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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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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一过,京城的天气便越发炎热起来。
眼下是午未之交,烈日当空,将整个京城烤炙得滚烫,连猫狗都躲得不见踪影。
然而从外城西承门蜿蜒至安国公府所在的梧桐大街,到处都挤满了人。
今日是凯旋大军回朝进京之日,也是安国公方信良及其长子方烨的灵柩回京之日。
百姓们得到消息,一早就等在大军必经的路上,一则迎接凯旋将士,一则祭奠烈士英魂。
此刻大军还未进城,等待的人们难免三三五五地拢在一起交头接耳。
苏云浣脱去了平日常穿的黑色劲装,换了一袭小家碧玉的浅蓝衣裙,戴着幂篱挤在西承门边上的人群中,如同鱼儿入了水一般毫不起眼。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安国公乃是我大兴百年难得一遇的良将,有他镇守西疆,西项人才不敢来犯,如今国公爷战死了,只怕大兴又无宁日了!”
“是啊,最难过的莫过于连方世子也战死了!方世子才二十五岁,已立下赫赫战功,若有他在,国公爷也算后继有人,如今,如今只剩那个纨绔……唉!”
“好在那柳家小姐是个重情义守信诺的,虽然方世子战死了,但柳小姐还是会履行婚约,要给方世子配冥婚呢!”
“真的假的?柳家门庭又不差,柳大人是中丞御史,柳小姐也是才名远播,方世子出了事,也赖不着柳家,柳小姐为何要去配冥婚啊?”
“所以说柳小姐重情义哪!听说哪,一个月前国公爷和世子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时,柳小姐悲痛过度,昏迷了好几日!柳夫人本想给她另择亲事,但柳小姐死活不愿,说无论方世子是生是死,这辈子都非他不嫁,柳夫人心疼女儿,只好同意了。”
“竟有此事!柳小姐这等情深义重,着实令人感动,可见柳大人教女有方,咱们小民也该学一学!”
提起这桩婚事的人见旁边又有好几个人凑了过来,一脸的与有荣焉,又道:“听说这事传到宫里,连皇上也感动了,特地赐了一块匾牌表彰柳家。柳大人为了感谢皇上隆恩,便赶紧跟国公府商议了,要把婚事和方世子的丧事一块办了,就在今日办呢!”
有人不信:“婚丧合办?岂不太委屈柳小姐了?咱们小民为了省银子才这样办,他们高门大户,如何使得?”
另一人道:“此事应当不假,我跟国公府住一条街,今早出发的时候打国公府门前经过,见他家大门前挂了一只白灯笼,一只红灯笼。”
先前那人道:“那方二公子有的忙了,这里刚把国公爷和世子的灵柩接回府,立马又得代兄长去柳家接亲了。”
听到“方二公子”几个字,苏云浣不觉眼神一闪,两条秀气的蛾眉细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她来京城一月有余,前前后后四次溜进安国公府找老帮主交代的东西,却连安国公的书房都没能进去过。
有两次甚至被方二公子发现,两人短暂交手,她险些脱不了身。
想她堂堂隐蛟帮帮主,竟然连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都打不过,若传了出去,叫她还有何面目在江湖中立足!
正琢磨着如何趁今日人多混乱再闯一次安国公府,又听边上的人道:“好在还有方二公子,他可是和方世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怜见的,将来就靠他支撑起国公府的门楣了!”
“撑门楣?笑话!那方二郎的名声你难道没听过,成天斗鸡走马,游手好闲的,听说前不久还为了千红馆的花魁跟成王府世子爷大打出手……唉,可怜国公爷和方世子一世英名,怎么就摊上了方二郎这样一个纨绔……”
“嘘,嘘,快别说了!来了,来了!”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只闻隆隆车马声伴着沉沉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个子矮小的人赶紧踮起脚去瞧。
就见一位年轻公子骑着枣红骏马走在最前头,缓缓从高大深阔的城门里露出身影。
他一身缟素,生得一张清隽秀逸的俊脸,但神色恹恹,那半眯半睁的眼神说不清是冷峻还是悲伤,只让人觉得凉飕飕的,仿佛被他看一眼,连烤在脊背上的阳光都冷下去了。
苏云浣听到边上有人压低声音道:“快瞧,他就是方家那个纨绔浪荡子,你看他眼里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真是把方家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纨绔?苏云浣心中冷笑,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比这个方焯更精明厉害的人了。
只怕他纨绔浪荡儿的名声有多响,拳头就有多硬,成算就有多深。
两辆装着漆黑棺椁的大车跟在方焯后面,缓缓驶入众人视野。
扶棺的是几位身披重甲的将军,个个虎目含泪,神情悲痛。
“国公爷!世子!”街道两边的百姓里,不知是谁开了个头,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紧接着,一传十,十传百,百姓无不失声痛哭,连带跟在棺椁后面的将士们也哭起来,一时愁云惨雾升腾,将火辣辣的阳光也遮蔽了。
苏云浣暗暗叹了口气,低声对身畔一名青衣少女道:“阿竹,你说老帮主是不是搞错了?安国公如此受人拥戴,如今更是战死沙场,又怎会是逐利忘义、踩着兄弟尸骨上位的奸人?”
阿竹道:“婢子不敢妄议老帮主。但婢子觉得,老帮主一向是非分明,他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苏云浣叹气道:“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人都死了,如今只赶快把老帮主交代的东西拿回来就好。”
正在这时,忽听一道尖利嗓音破空传来:“圣旨到!”
就见前方的人纷纷往街道两旁退让,几骑快马驮着数名红衣内侍疾奔而来,到了进城的队伍近前才停下。
一共五名红衣内侍,他们也不下马,为首的那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样黄灿灿的东西,喝道:“方焯接旨!”
早在听得“圣旨到”的时候,人们就齐齐跪了一地,唯独方焯却在此刻才下马,慢吞吞地撩袍跪下。
那内侍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这才尖声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父兄殉国,门祚衰微。朕悯忠良,嘉尔才品,特准承袭国公之爵。尔当克绍箕裘,光耀门楣。钦此!”
方焯叩首谢了皇恩,接过圣旨。
那内侍笑道:“咱家恭喜二公子哇,从今往后,您就是国公爷了!”
方焯也笑道:“这一切全仗陛下赏赐,方某必铭刻在心,没齿不忘!”
苏云浣离他不算太远,她瞧得分明,那方焯虽然在笑,眼底里却是一片冷冰冰的寒意。
这时阿竹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帮主,现在他承了国公的爵位,只怕往后防范得更严,咱们更难得手了。”
苏云浣蹙眉道:“看来只能那样做了。”
阿竹顿时瘪了嘴,嘟哝道:“帮主真要给柳小姐替嫁?您的身份何等金贵,哪能给个死人配冥婚啊!”
苏云浣道:“咱们已经打草惊了蛇,方焯以后只会防得更严,如今只能走这一步棋了。”
阿竹道:“那婢子去嫁……”
“不行,”苏云浣立即摇头,“方焯不好对付,你性子单纯,会吃亏的。”
阿竹若有所悟道:“也是,我这么笨,最怕那些人精,肯定嫁过去没几天就被弄死了。”
苏云浣拍拍她的肩,拉着她悄悄挤出了人群,直往御史中丞柳大人的府邸而去。
***
未时过半,太阳越发毒辣,柳家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都要被晒化了,但此刻柳大人的心里,却如堕冰窟一般,一阵阵的发寒。
苏云浣斜倚在太师椅背上,一手懒懒地敲着矮几,一手支着下巴,那神情是说不出的惬意悠闲,两片红唇下吐出的话却叫人心惊胆战。
“柳大人还没想好么?再耽搁下去,只怕柳姑娘就真的要见阎王了。”
柳大人脸色铁青,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边上的老妻钱氏已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你就答应了吧!那方世子死都死了,咱们池儿嫁过去就要守寡,这位姑娘自己愿意替嫁,你还犹豫什么!”
钱氏边哭边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年过四十才生下池儿,一辈子也就养了这么一个女儿!只要你同意这位姑娘替池儿出嫁,她马上就会救池儿呀,你为何还不开口?老爷,你当真要为了你的脸面,连池儿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柳大人重重地一拍桌子,冲钱氏怒斥道:“这些年若非你惯着池儿,让她无法无天,何至于做出这种丑事来!依我看,这种没脸没皮的不孝女,死了就死了,免得将来犯下弥天大祸,丢了祖宗的脸面不说,还害我柳氏一族满门获罪!”
“老爷!”钱氏猛地抬起头,神色狂怒,“我池儿有何本事,能犯下让你柳氏一族满门获罪的大祸?但凡你从前多看她一眼,多问她一句,她也不至于看上一个不惑之年的老鳏夫!都是你的错,你从未对她有过父爱,所以她才……”
柳大人额上青筋毕露,霍地站了起来:“住口!是我逼她与人私定终身了么?是我逼她服毒了么?是我逼她……”
苏云浣知道他又要长篇大论地争下去了,赶忙挥手打断他,道:“息怒,二位都请息怒!有事好商量哈,光吵嚷是没用的。”
这对老夫妻已经吵了半个时辰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这做娘的惯坏了女儿,你这做爹的不关心女儿,反正都是你的错,所以女儿才会跟那个老鳏夫私定终身……
苏云浣听得头疼,若非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混入安国公府,她早就拂袖而去了。
不过,她心里也颇是同情这对伤透了心又伤透了脑筋的老夫妻。
世人都在夸柳小姐情深义重,一诺千金,为了信守婚约情愿给方世子配冥婚,殊不知这背后的曲折实为讽刺。
人人夸赞的柳小姐柳春池,其实早就跟一个老鳏夫私定终身了!
柳春池是柳家唯一的嫡出小姐,生得如花似玉,精通琴棋书画,也是京中有名的贵女。
谁知这柳小姐抛开了一切贵女的矜持,竟与柳家的府医暗生情愫,定下了白头之盟。
那府医薛定尘,虽然相貌不错,但身份低微,家境贫寒,况且早年丧妻,今年四十有一,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御史中丞府上的千金小姐的。
柳春池却铁了心一定要嫁他,原先只敢与他暗中来往,当方烨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后,她便不顾一切,向爹娘和盘托出了自己和薛定尘的事。
方烨乃是安国公府世子,与柳春池的婚事是祖辈定下的娃娃亲,否则以柳家的门第,根本高攀不上他。
柳家一直以这门亲事为傲,如果方烨不出意外,明年定要把婚事办起来了。
谁知,柳春池竟然闷声不响的,在方烨尚未出事前就跟一个身份低微的老鳏夫有了私情。
这事若传出去,整个柳氏一族都无颜见人了。
柳大人暴怒,一耳光扇得柳春池口中噙血,当即将薛定尘赶出了府,并放话宁可让女儿去给方世子配冥婚,也绝不让她嫁给薛他。
柳夫人钱氏急怒攻心,昏倒了好几次,又是怨恨女儿,又是心疼女儿,终归还是和柳大人一条心,无论如何也不让女儿嫁给那个老鳏夫。
柳大人第二日便去安国公府商议婚事,商定了让柳春池配冥婚的事。
一时之间,京中无人不夸柳春池情深义重,连皇帝都感动了,当日就赐下了一块“高节流芳”的匾牌给柳家。
这柳春池眼见自己必是强扭不过的了,当天晚上就服了自己院中养的白爪莲。
白爪莲乃剧毒之物,连太医院都没配出对症的解药。所幸丫鬟发现得早,好歹没让柳春池当晚毙命,但她已在床上昏迷了四五日,至今未醒。
柳家把柳春池服毒自尽的事瞒得死死的,只悄悄地请大夫来看,看毕,又用大把银子给其封口。
今早又有两个大夫来看过,都摇着头出去了,让柳大人夫妇准备后事。
苏云浣在京中有不少线人,这段时间线人都在卖力搜罗跟安国公府有关的消息,是以柳家的事她了解得清清楚楚。
如今老帮主重病难医,江湖上有名的大夫都说他最多只剩半年寿命,他交代的事情若不抓紧时间办妥,恐会贻他终生之憾。
为今之计,只有她冒充柳春池嫁进安国公府,才最有机会快速找到老帮主交代的东西。
不过,要冒充柳春池替嫁,还需柳家人配合才行,不然事后一连串问题,解决起来也麻烦。
苏云浣昨日就来找过柳大人,提出了自己可以给柳春池解毒但必须替嫁的条件。
钱氏自然是满口答应,但柳大人却犹豫不决。
他一则恼恨女儿与人私定终身,怕她解毒之后还要嫁薛定尘,害自己丢脸;二则怕日后东窗事发,自己仕途受到牵连,犹豫了一晚上还没拿定主意。
“柳大人,我再给你一刻钟。”苏云浣呷了一口茶,慢慢道,“一刻钟后,若你还是无法决断,那就当我没来过吧。”
钱氏脸色一白,推了柳大人一把,厉声道:“你还在迟疑什么,女儿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再等一会方家的喜轿都要来了,我看你怎么给人家交代!”
这时有个丫鬟仓皇撞进来,高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快没气了!”
钱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柳大人亦是心惊肉跳,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救她!请你救救她!你说的我都答应!”
苏云浣也站起来,闲闲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