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余生，囚神入怀》枕上听风

33、长梦无期 等他睡够了

　　众仙看着轩然仙尊那张威严的面孔，又看了看高台上那具早已化为飞灰的帝袍残影，心中的恐惧压过了仇恨。是啊，连仙帝都不是对手，他们再打，不过是徒增伤亡。

　　“参见仙尊。”一位年迈的仙尊带头行礼，其余仙人虽有万般不愿，也只得纷纷放下兵器。

　　另一边，祝焕也下达了命令。魔族大军迅速收拢阵型，继续救治伤员，打扫战场，不再理会那些仙界残兵。

　　两族之人，相隔不过百丈，却如同隔着天堑。一边是死寂的绝望，一边是忙碌的生存。

　　而在那片最为惨烈的战场中心，莫辞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怀里紧紧抱着沈疏钰，双臂像铁箍一样，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沈疏钰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那枚吊坠安静地贴在他胸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莫辞没有去看那些仙人或魔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他看着沈疏钰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想起刚才那双金色的、冷漠的眼睛，心脏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阿钰……”莫辞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擦去沈疏钰脸上的血污。

　　周围的魔族士兵开始搭建营帐，安置伤兵。有人想过来帮忙，却被莫辞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颓败气息吓退。

　　莫辞就这样抱着沈疏钰，跪在废墟之中，像一座孤独的雕像。

　　直到营寨初步建成，篝火燃起，炊烟袅袅。

　　直到伤兵的哀嚎渐渐平息，夜色笼罩大地。

　　莫辞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把沈疏钰抱起，走向那顶最大的营帐。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魔界大军撤离那天，莫辞站在广寒殿残破的殿门前，看着父亲率领的魔界大军化作一道黑潮，穿过空间裂缝，消失在苍穹尽头。泠姬临走前曾来寻他，看着他一身染血的战袍，眼中满是心疼。

　　“辞儿，跟母后回去吧。”泠姬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广寒殿已成废墟，仙界百废待兴，此处不宜久留。”

　　莫辞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殿内那张熟悉的玉榻。沈疏钰就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琉璃人偶。

　　“母后，我不回去。”莫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阿钰醒来应该更想待在这里，阿钰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泠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叹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留下了一批伤药和几名侍女，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广寒殿，曾是仙界最清冷的地方，如今更是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莫辞没有动用仙界的工匠，也没有让泠姬留下的侍女插手。他亲自搬开断裂的玉柱，清扫积满灰尘的瓦砾，用魔元力修复破损的阵法。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沈疏钰就躺在殿角的软榻上，胸膛微微起伏。晶石吊坠贴在他心口，压制着体内那股恐怖的神力。

　　几天后，广寒殿勉强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殿内的陈设和以前一样，玉榻、书案、琴桌。莫辞擦拭干净一切，又铺上崭新的锦被，将沈疏钰小心翼翼地抱到塌上。

　　他坐在旁边，看着沈疏钰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阿钰，你看。”莫辞低声说着，像是在对沈疏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把广寒殿修好了。虽然比不上以前精致，但住着应该不会冷了。”

　　沈疏钰没有回应。

　　莫辞也不在意，自己刚化形那会儿，都是沈疏钰照顾他，用自己的月华之力替他疗伤，喂他吃紫云果，现在，轮到他了。

　　夜里，广寒殿格外寂静。

　　莫辞没有回自己的偏殿，而是就坐在沈疏钰的塌边。握着沈疏钰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过去。

　　“阿钰，你知道吗？”莫辞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仙界的人都在议论，说那个魔界的少主疯了，守着一个活死人，守着一片废墟。”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疏钰的手背。

　　“但我不在乎。”莫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们不懂。只要你还在这里，哪怕只是这样睡着，对我来说，也比回到魔界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少主要好。”

　　殿外，月光如水，洒在残破的庭院里。

　　莫辞看着沈疏钰，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看着他淡色的唇。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疏钰时，在断魂渊，那个试图靠近他，想救他的灰衣少年仙君。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这个人，放弃整个魔界。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莫辞将额头抵在沈疏钰的手背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等你醒了，我就带你走，我答应了你，我们要去接你母亲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沈疏钰依旧安静地睡着，仿佛听不到他的呼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仙界在轩然仙尊的带领下，开始重建天宫，修复阵法。天宫外，新的仙兵开始巡逻，仙人们也开始修炼。一切都恢复了秩序，仿佛那场惨烈的大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广寒殿，依旧死寂。

　　莫辞每天都会把沈疏钰抱到殿外晒太阳。他会在沈疏钰身边坐下，给他念书，念那些以前沈疏钰最喜欢看的古籍。

　　他还会跟沈疏钰说很多话，说魔界的趣事，说仙界的见闻，说那些他们曾经一起经历的生死瞬间。

　　“阿钰，你还记得吗？”莫辞拨弄着沈疏钰额前的碎发，“有次我们去找轩然仙尊的残魂，我非要跟着你，变成小兽钻进你衣服里。在渊底，你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你说，你是不是傻？”莫辞笑了笑，眼中却泛起水光，“明明那么怕疼，很多次却总是冲在我前面。”

　　风吹过广寒殿前的桂树，落下一片花瓣。

　　莫辞看着沈疏钰依旧没有动静的脸，心中那股绝望，如潮水般一次次袭来，又一次次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沈疏钰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等他睡够了，就会醒过来的。

　　一定会。

　　这日，广寒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莫辞握紧了沈疏钰的手，抬头望去，只见轩然仙尊身着九龙帝袍，在一众仙官的簇拥下，走进了广寒殿。

　　如今的轩然仙尊，已是仙界新一帝。他周身气息圆融，威严更胜往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莫辞。”轩然仙帝在殿门外停下，目光扫过这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玉榻上沉睡的沈疏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已命人将瑶池畔的‘栖梧宫’修缮一新，灵气充沛，适宜静养。你带着疏钰搬过去吧，此处太过清冷荒芜。”

　　莫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沈疏钰，声音平静：“不必了，陛下。阿钰习惯了这里，我们哪儿也不去。”

　　轩然仙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莫辞，你何必如此执着？仙界初定，你是祝焕的儿子，朕或许需要你的帮助。你若愿意，朕可封你为护法天尊……”

　　“陛下，”

　　话没说完，莫辞打断他，抬眼直视着轩然仙帝，“我是魔，不是仙。阿钰也不需要什么护法天尊，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