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渊》枕上听风

14、玄冰囚心 魔界至宝，

　　幽谷的阴风如刀，刮过莫辞僵硬的脊背。

　　他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死死盯着那道淡蓝色的流光消失的天际。直到那光芒彻底隐没在无尽的暗红云层之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沈疏钰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上。

　　空。

　　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冰冷的谷风。

　　鬼谷先生在一旁收拾着药箱，叹息着打破了沉默：“少主，用了幽冥血兰这人就不能离开幽谷，一旦离开，诅咒便会瞬间爆发，这具肉身也会随之腐朽。若要保全，必须留在此地，借助谷中的阴气才能压制。”

　　莫辞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伸手替沈疏钰拢了拢衣襟。那具身体已经冷得像一块寒冰。

　　“那就留在这里。”莫辞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什么？”一旁的泠姬猛地冲了过来，美眸瞪大，满是惊骇，“幽儿，你疯了吗？这幽谷是魔界禁地，阴气蚀骨，别说留下，就是一日，寻常魔族也受不了！你如今重伤未愈，怎么能留在这里？”

　　莫辞仿佛没听见，伸手轻轻抚平沈疏钰衣袍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说，留在这里。”

　　“不行！”泠姬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拉他，“跟我回王城！鬼谷先生，你想想办法，把人带回去治！”

　　鬼谷先生苦着脸，连连摇头：“尊主，老朽无能。这肉身已无药可救，全凭幽冥血兰吊着。一旦离开幽谷的阴气滋养，不出半日，诅咒便会反噬，肉身崩解。除非有‘玄冰棺’。”
　　鬼谷先生沉吟道，“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能隔绝阴阳，锁住生机。若能放入玄冰棺中，便可带离幽谷，肉身也不会腐坏。”

　　“玄冰棺……”泠姬喃喃念道，脸色瞬间变得复杂。那是魔界至宝，一直供奉在历代魔尊的寝宫深处，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就连她这个掌权者也无权擅动。

　　“我去取。”莫辞站起身，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泠姬看着儿子那双金色的眸子，那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她知道，她劝不动了。

　　“好，我去取。”泠姬咬了咬牙，狠狠心道，“你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许去！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化作一道紫光，冲天而起，朝着王城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幽谷成了莫辞的牢笼。

　　他就坐在沈疏钰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原本高大的身躯也消瘦了下去，只有那双金色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沈疏钰的脸，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灵魂里。

　　泠姬取来玄冰棺的那一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孩子，此刻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满身风霜。

　　“幽儿……”泠姬心疼得无以言说，走上前，想要摸摸他的头。

　　莫辞却躲开了。他站起身，看着那具晶莹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玄冰棺，亲自将沈疏钰的肉身抱了进去。

　　“咔嚓。”

　　棺盖合上，将沈疏钰彻底封存。

　　莫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走吧。”他说。后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叫莫辞。”

　　回到王城，莫辞依旧守着玄冰棺，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泠姬想尽了办法。她让侍女送去最珍贵的灵药，送去最美味的佳肴，可莫辞看都不看一眼。她亲自去劝，低声下气，好言相哄，可莫辞就像没听见一样。

　　昔日那个心狠手辣、谈笑间便能决定千万魔族生死的三夫人，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仆妇，对着自己的儿子低声细语，小心翼翼。

　　“辞儿，你吃点东西吧，娘亲求你了……”

　　“辞儿，别这样折磨自己，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莫辞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第七日清晨。

　　泠姬端着一碗热粥走进偏殿，看到的却是莫辞倒在玄冰棺旁，脸色青白，已然昏迷不醒。

　　“辞儿！”泠姬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人扶起，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她连忙唤来鬼谷先生。鬼谷先生诊脉后，叹了口气，道：“少主忧思过度，加之本就重伤未愈，强行支撑，导致魔元逆行，这才昏厥。尊主，少主现在听不进任何话，只能先强行稳住他的伤势。”

　　泠姬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

　　她亲自出手，调动起强大魔元，化作一道道禁制，将莫辞所在的宫殿层层封锁。她要用这股力量，强行压制莫辞体内的躁动，也强行将他囚禁在这里，直到他清醒过来。

　　莫辞这一睡，便是三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幽谷的阴风，也不是冰冷的玄冰棺，而是陌生的宫殿穹顶，以及坐在床边，一脸憔悴却强颜欢笑的泠姬。

　　“醒了？”泠姬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感觉怎么样？”

　　莫辞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体内魔元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着。

　　“疏钰呢？”他嘶哑着嗓子问，第一句话便是沈疏钰。

　　泠姬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按下莫辞，柔声道：“玄冰棺在偏殿，完好无损。辞儿，你现在伤势很重，不能再折腾了。先把伤养好，好吗？”

　　莫辞挣扎着，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想要冲破这禁制。

　　“别动。”泠姬的声音严厉起来，却又带着一丝哀求，“辞儿，你再这样，娘亲就真的没有办法了。沈公子命魂入轮回，生死未卜，你好不容易回来，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亲该怎么办？”

　　莫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泠姬。这个女人，他本该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他失踪多年，对她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感情。可此刻，看着她眼中那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担忧，莫辞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他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泠姬。

　　泠姬见他安静下来，心中稍慰，继续柔声道：“你先养伤。等你伤好了，娘亲动用全魔界的力量，帮你打造定界盘，有了定界盘指引，以后找回沈公子的命魂一定事半功倍，好不好？”

　　莫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泠姬伸出手，想要替他拭去泪水，手伸到半空中，却又停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的孩子，终于开始接受她这个母亲了。

　　虽然这个过程很痛，很漫长，但只要他开始接受，便是最好的开始。

　　泠姬守在床边，轻轻哼起了一首古老的魔界摇篮曲。歌声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莫辞没有睁眼，只是那紧皱的眉头，在歌声中，缓缓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