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渊》枕上听风

13、幽谷问医 无论多久，

　　王城深处，一座终年被淡淡黑雾笼罩的宫殿，便是魔界最高的医殿。

　　泠姬在前引路，步履匆匆，紫黑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带起一阵香风。莫辞抱着沈疏钰紧随其后，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医殿内光线昏暗，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罐，里面浸泡着不知名的魔兽器官和药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大殿中央，一个身穿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研磨药粉。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便是魔界医圣，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看到泠姬，正要行礼，目光却猛地被莫辞怀中的沈疏钰吸引。当他看清沈疏钰脸上的青灰色死气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尊主？”鬼谷先生疑惑道，“这是……”

　　“鬼谷先生！”泠姬急切地开口，美眸含泪，“这是我儿祝幽！他怀中的这位仙界之人受了重伤，你快看看能不能救！”

　　鬼谷先生的目光落在莫辞脸上，看到那额心的赤焰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作一声长叹：“原来是少主……这伤，老朽见过。”

　　他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沈疏钰的手腕，一股精纯的魔元力探入其体内。只是片刻，鬼谷先生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仙帝灭魂箭，附带天道诅咒。”鬼谷先生松开手，摇了摇头，“这诅咒已经侵入神魂，老朽的医术，恐怕无能为力。”

　　“什么叫无能为力？”莫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抱着沈疏钰的手臂微微颤抖，“你不是魔界最好的医者吗？”

　　鬼谷先生苦笑一声：“少主，非是老朽不救。仙魔两界，水火不容。这诅咒在仙界是剧毒，在我们魔界，便是无解的死局。除非……”

　　“除非什么？”莫辞追问。

　　“除非能找到‘幽冥血兰’。”鬼谷先生道，“那是生长在幽谷深处的奇花，能暂时压制死气，但无法根除。而且，即便找到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一旦离开幽谷，诅咒便会再次发作。”

　　“幽谷在哪？”莫辞毫不犹豫。

　　“在王城以西三千里，乃是魔界禁地。而且，就算到了幽谷，也未必能采到血兰。那东西有灵性，千年一开花，极难寻觅。”鬼谷先生叹了口气，“少主，恕老朽直言，此人伤势过重，即便压制了诅咒，恐怕也……”

　　“带我去。”莫辞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去。”

　　泠姬在一旁听着，心都要碎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金色眸子，走上前，柔声道：“幽儿，你先休息一下，娘亲陪你去。你看你，身上全是伤……”

　　“我没事。”莫辞侧身避开，看都没看泠姬一眼，目光死死盯着鬼谷先生，“带路。”

　　鬼谷先生看着这对母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便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驾起魔云，朝着幽谷疾驰而去。

　　三千里路程，对于几人来说，不过是瞬息之事。不多时，一座深不见底的峡谷便出现在眼前。峡谷内黑雾弥漫，阴风阵阵，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鬼谷先生带着莫辞，降落在谷底。这里的空气湿润，生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大多颜色艳丽，却带着剧毒。

　　“幽冥血兰通常生长在阴气最重的地方。”鬼谷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开路。

　　莫辞抱着沈疏钰，紧跟其后，那青灰色的死气已经蔓延到了额头，甚至开始侵蚀眼白。

　　快，再快一点。

　　终于，在一处瀑布后方，他们找到了那株传说中的幽冥血兰。那是一朵通体血红的兰花，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蕴含着极其阴寒的气息。

　　“就是它！”鬼谷先生大喜，立刻上前采摘。

　　莫辞低头看着沈疏钰，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玉雕。莫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触手冰凉。

　　“沈疏钰，”莫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一定要撑住。”

　　他将沈疏钰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鬼谷先生手中接过幽冥血兰。那阴寒的气息让他手臂发麻，但他毫不在意，将血兰捣碎，敷在沈疏钰胸口的伤口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青灰色的死气，在遇到幽冥血兰的瞬间，竟然真的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缓缓退缩。

　　泠姬在一旁看着，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落泪。她的孩子，为了一个仙界之人，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鬼谷先生的脸色却依旧凝重。他蹲下身，再次检查了沈疏钰的状况，然后看向莫辞，沉声道：“少主，血兰只能压制一时。要想彻底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说。”莫辞猛地抬头。

　　“抽魂。”鬼谷先生的声音很冷，“他体内的命魂已被诅咒侵蚀大半，唯有将残存的部分抽离出来，投入无尽轮回界，以轮回之力洗涤诅咒，温养命魂。等到命魂纯净再踏入界内将其接回，重塑肉身。”

　　“抽魂？”莫辞瞳孔骤缩。

　　“是的。”鬼谷先生点头，“但这风险极大。无尽轮回界，浩瀚无边，命魂投入其中，犹如沧海一粟。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能找回来，都是未知数。万一找不回来，他便永远是一缕孤魂野鬼，再也无法醒来。”

　　莫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抽魂入轮回。

　　这无异于一场赌博。赌赢了，沈疏钰能活；赌输了，沈疏钰便会永远消失在轮回海之中。

　　他看着沈疏钰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了月宫里的朝夕相处，想起了他挡在自己身前的决绝，想起了他怀里那温暖的体温。

　　若是找不回来，他该怎么办？

　　“幽儿……”泠姬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别冲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莫辞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一旁。他背对着众人，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血来。

　　他在犹豫。

　　他在害怕。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过。哪怕是面对仙帝的追杀，面对万丈深渊，他都没有怕过。可现在，他怕了。

　　因为他怕失去沈疏钰。

　　良久，莫辞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疯狂。

　　“好。”莫辞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就这么办。”

　　鬼谷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少主，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莫辞走回沈疏钰身边，俯下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他。”

　　鬼谷先生不再多言，取出一套银针，开始在沈疏钰周身大穴施针。随着银针的拔出，一缕淡蓝色的光芒从沈疏钰的眉心缓缓飘出，那便是他的命魂。

　　莫辞从自己识海中抽出一缕神念，注入到光芒中。

　　命魂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际的无尽轮回界飞去，瞬间消失不见。

　　莫辞死死盯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挖空了。

　　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