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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书 离就离,你 ...

  •   暮春时节,暖风熏得离人醉。

      菜畦青葱的农家院落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正拿着书信,满脸担忧。

      祁绒绒坐在少女面前的枣树下,肩膀内扣,眉眼低垂。

      她生得极白,斑驳的树荫衬得她越发像个瓷娃娃,她不想面对家书里的内容,紧咬着嘴唇,含泪欲泣。

      少女尝试开导她:“小姨,你相信小姨父是这样的人吗?你们结婚三年多了,哪次他回来不是大包小包的给你带礼物?连我爸都说小姨父会疼人。也许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这话不假,祁绒绒的丈夫楚厌冬是个老派的男人,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比如他每次打电话,只会叮嘱她注意身体,电话挂断,扭头他就把工资寄了回来。

      男人嘛,钱在哪里,关心就在哪里,没有甜言蜜语也没关系。

      结婚三年,不管他的父母怎么鸡蛋里面挑骨头,他总是护着她的。

      也正因为这样,上辈子她收到书信的时候,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好像变了个人。

      信里细数了她的三大罪状:文盲、败家、不会生孩子。

      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三条只认一条。

      她确实是个文盲。

      如果只是这样,她还会劝自己认命。

      可是紧接着,信里说他遇到了一个知识渊博的女大学生,还说那才是他的灵魂伴侣。

      她本就因为自己没上过学而敏感自卑,结果他居然往她伤口上撒盐,还拿别的女人贬低她。

      这不由得激起了她的斗志!

      凭什么?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文盲,难道他不知道吗?

      再说了,婚后这些年,她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他,早就找姐姐家的孩子借来了小学的课本,努力学习。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探亲,看到书桌上厚厚的练字本,还夸她有上进心呢。

      那一整个礼拜他哪儿都不去,净跟她腻歪在一起了。

      他那疯狂索要的样子,鬼才相信他嫌弃她呢。

      这叫她怎么接受,他才去了部队三个月就变心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要去弄个清楚!

      就算真的要离婚,她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她直接取了钱打了车票,去部队找他。

      九十年代的南方,治安相当混乱,她一个女人家只身上路,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猎物。

      可惜她第一次出远门,压根不知道这些。

      等她被人从后面一棍子爆头抢走钱包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要成为一尸两命的倒霉蛋了。

      她不甘心,倒在地上了还在拼命扭头,想要看清楚歹徒的长相。

      可惜她的视线被歹徒的裤腿遮挡,只在歹徒捡起钱包起身的瞬间,注意到了歹徒右臂上一个张牙舞爪的纹身。

      那纹身似曾相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她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等到警察赶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没想到睁开眼,她又回来了。

      脑袋被敲开花的痛觉挥之不去,后脑勺像是在拉封箱,凉飕飕的,麻酥酥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那里,一头秀发好端端地长在上面,干爽柔软,没有血迹,指尖稍微用点力,还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

      那是心脏努力泵血的号角,鲜活而有力,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可是,她本来就不该死啊。

      她做错了什么呢?

      结婚三年,她在老家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农忙的时候就下地干活,农闲了就去村里的地毯厂学手艺,赚了钱也不乱花,顶多是给自己买两件漂亮裙子。

      没想到这也算败家?

      别的不说,光是丈夫寄回来的工资,她都一分没花,全存着呢。

      存折她都用绢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生怕梅雨的时候受了潮,不好跟丈夫交代。

      早知道这么勤俭节约还是要被嫌弃,还不如把钱全都花了,起码能落个痛快。

      她忽然委屈得不行,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吓得少女赶紧转身去拿卫生纸:“小姨,都怪我不好,不该提过去的事。小姨父一年才回来一两次,我们跟他根本不熟。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个坏人,只是演戏给你看而已。你放心小姨,离就离了吧,我爸马上要提车间主任了,到时候让他给你介绍个好的。反正你跟小姨父也没有孩子,离了也好找。”

      少女笨拙的安慰,让祁绒绒有点惭愧,孩子才十五岁,居然要帮她操心离婚后的生活,她这个做小姨的,真是丢人得很。

      赶紧接过卫生纸,擦去泪水,努力振作:“不用了秀秀,小姨以后不找了。”

      “啊?小姨你要孤独终老吗?”少女想了想,忽然挺直了脊梁,“也好,小姨你太软弱了,容易被坏婆婆欺负。小姨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养老!”

      祁绒绒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懂事,只得压抑住内心的情绪,用力点头:“秀秀你真好,小姨记住了。”

      正聊着,门外响起了婆婆王招娣尖锐的嗓音:“一朵,你家小妹回来没有?一大早就不见人,不知道又躲哪儿快活去了,真是懒猪成精了!难怪我儿子要跟她离婚呢!”

      祁绒绒的大姐祁一朵正在自建房的三楼平台上晒花生,她还不知道妹夫寄信的事,闻言走到边缘问道:“你说什么?离婚?你听谁说的?”

      王招娣冷笑着叉腰:“还能是谁?我儿子从部队打电话回来说的。”

      祁一朵不信,嗤笑道:“你少来吧,这话你都说了三年了,我才不信。”

      王招娣翻了个白眼,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坐在枣树下的祁绒绒。

      听到她来了也不叫妈,气得王招娣站在那里咳嗽了几声。

      祁绒绒没有理会,上辈子老妖婆也来了,她不想在姐姐家闹起来,便直接走了,回到楚家收拾了两身衣服就去了县城,打的是第二天的火车票。

      这辈子肯定不能重蹈覆辙。

      她盯着手里的家书,思考对策。

      十里八乡的都知道,秀水村的老祁家没有儿子,只有七个闺女。

      这些闺女像仙女儿似的,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说媒的踏破了门槛儿,都想来老祁家分一杯羹。

      结果老大自己找了个男人招赘在家,老二直接跟亲戚家换亲,老四不想嫁人,老六一早就私奔了,老七还自由恋爱嫁了个军人。

      明明有七次机会,最后只捞着了两个红包,亏大发了。

      而祁绒绒的婆婆,就是其中一个媒婆的亲姐姐。

      那媒婆本来想把她说给一个二婚暴发户,拿个大红包,没想到她一鸣惊人,攀上了楚厌冬这个高枝。

      红包泡汤,媒婆的怒气无处释放,便一门心思挑拨离间,说是祁绒绒主动勾引的楚厌冬。

      王招娣本来就嫌弃祁家穷,看到小两口腻腻歪歪,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挑剔祁绒绒把菜炒老了,就是嫌弃她把盐放多了,要么就说她洗的衣服不够干净,最后再绕到她的肚子上,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祁绒绒又不是橡皮泥,随便让人捏,不出半年,便借口学手艺忙,不给老妖婆做饭了,洗衣服也只洗自己的。

      这还是看在楚厌冬的面子上,不然她肯定要做点什么,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结果他居然变心了!如果他真的找了个大学生,她不会厚着脸皮挽留他的。

      她要脸,绝不摇尾乞怜!

      她有手艺,养得活自己和孩子。

      而且,她带着孩子不愁老来寂寞,也可以拒绝周围的人催婚。

      最好是双胞胎,孩子有个伴儿,还可以吓退七大姑八大姨。

      反正她五姐六姐就是双胞胎,她们家有这个基因。

      想到这里,祁绒绒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楚厌冬当兵十二年,攒了不少工资,虽然都握在她的手里,但她相信,一旦她离婚,婆家肯定不会放过这笔存款。

      她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怎么给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她看着满脸刻薄的婆婆,冷笑道:“离就离,你们让他回来,亲口跟我说,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老太太没想到家书都不能让儿媳妇死心,不禁气得老眉倒竖。

      她冲到祁绒绒面前,指着鼻子骂道:“你算老几?啊?你叫我儿子回来我儿子就回来?我儿子在部队那么忙,你也配让他特地跑一趟?我呸!不下蛋的母鸡,赶紧把字签了让我把协议书寄走,他那边打了申请,不需要你到场签字。”

      祁绒绒才不信呢,拆谎道:“别以为我没读过书就好骗,厌冬早就跟我说过,军婚不是儿戏,不管结婚还是离婚,必须双方到场签字!”

      王招娣嗤笑道:“他哄你玩玩而已,现在他热乎劲过了,恨不得早点把你扫地出门!”

      祁绒绒也笑,别以为她不知道,她公公没有生育能力,她丈夫是抱养的,至于她婆婆后来生的三个,都是野种。

      可怜她公公还蒙在鼓里,在给别的男人养孩子。

      当然,这都是她丈夫偷偷告诉她的,属于婆家的家丑,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平静地看着王招娣:“想把我扫地出门?我不信!我可是有他部队电话的,等会我就打电话过去核实!”

      王招娣似乎早有准备,有恃无恐地笑道:“核实?别做梦了,我儿子早就受够你了,他绝对不会接你电话的。”

      祁绒绒懒得搭理她,转身看向楼顶正在翻晒花生的大姐:“姐,上面不是有水龙头吗?你把水管接上,把这个老妖婆给我赶走!”

      祁一朵站在三楼平台上,听到一向温顺的小妹提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要求,不禁傻眼:“绒绒,你别激动,你等姐下来再说。”

      “姐你先赶人,等会我再跟你解释。”祁绒绒刚怀孕三个月,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娘家父母嫌她多余,曾经把她过继给生不出孩子的叔叔家,后来叔叔有了孩子,又把她送了回来。

      她跟父母不亲,又被从小虐待到大,她不想自讨没趣。

      至于婆家,恨不得让她早点离婚,如果知道她怀孕了,说不定会下黑手弄掉她的孩子,也不能说。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独自咽下了委屈,结果命丧异乡。

      早知道应该跟大姐说一声的,大姐知道了肯定要陪她一起去南方找楚厌冬,姐妹俩路上有个伴儿,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除非她一开始就被人跟踪了。

      祁绒绒忽然被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看着满脸急切的婆婆,后背一阵发凉。

      会是婆婆找的人吗?图什么呢?钱吗?

      也对,婆婆自己的儿子要结婚了,拿不出彩礼呢。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更不能去南方了。

      就在家里等楚厌冬吧,如果他暂时回不来,那就拖到她生下孩子,如果楚厌冬真的想离,一定会放弃存款。

      她拿了存款,就可以自己去镇上租个房子,买台机子织地毯。

      既能照顾孩子,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她对着楼顶的大姐撒起了蜜糖:“姐你最疼我了,你就听我一回嘛,好不好嘛。”

      祁一朵最受不了妹妹们跟她撒娇,只得接上水管子,对准王招娣开喷。

      还没到夏天,冰冷的井水往身上一浇,简直冻得人牙疼。

      王招娣气得浑身发抖,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诅咒祁家断子绝孙。

      祁绒绒赶紧把院门插上,背靠着大门,等大姐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向一旁兴奋的少女:“秀秀,去拿扫帚把水扫到菜地那边,小姨身体不舒服,不能摔跤。”

      祁秀早就看不惯小姨那个恶婆婆了,现在恶婆婆吃了瘪,她只会替小姨高兴。

      闻言赶紧去拿扫帚,刷刷刷的,把水往西边菜地那里推。

      很快,祁一朵下来了。

      她跟祁绒绒之间,隔着一条湿滑的小路。

      她诧异地看向眼睛红红的小妹,视线落在小妹捂着小腹的手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叮嘱道:“你别动,姐来扶你。”

      同一时间,王招娣跑去了她妹家里。

      她看着打了赤膊锯木头的年轻男人,嫌弃道:“赶紧把你衣服穿上,好好的纹什么纹身,难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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