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69、秋千

　　姚弦声静悄悄地轻轻摇晃起秋千，他没说话，只是秋千吱吱呀呀地响，他也没有流泪，但透过大雨看谁都是一副忧伤。

　　夏天的雨来的急去的也急，草地上湿漉漉的满是雨水来过的痕迹，黑云缓缓散开，太阳再一次霸占了天空的主权。

　　这个时候的司南遥才敢抱起一条毯子走向姚弦声，他将毛毯披在姚弦声的身上，随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他的身后用毛巾替他轻轻擦拭被打湿的头发，姚弦声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身侧的玻璃温室，遥远地望着那颗孤零零的狗尾巴草低着头。他问：“我没有家人了。”

　　司南遥还是在为他擦拭身上的水渍：“傻孩子，你还有我。”

　　“那你爱我吗？”

　　“爱。”

　　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征兆，姚弦声只是试探性地寻求安慰，而司南遥则是预备了很久的答案，可是姚弦声又问：“爱是什么？”

　　“爱是……”司南遥犯了难，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或许爱无法言说，爱有时间来表达，人们总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同时时间也可以加固一切，从释义方面来说，爱是一种强烈的、积极的情感状态和心理状态，可实际意义上的爱又是十分广泛的。

　　爱是复杂的。

　　司南遥没说话，姚弦声低下了头。

　　“我妈妈不要我了，”姚弦声轻轻说，“我妈妈不要我了……”

　　说话声轻轻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雨过天晴后的空气沁人心脾，阳光向他露出一角似乎昭示着长达十九年苦难的结束。

　　司南遥站在他的身后，秋千在他的触碰下发着声响，地上满是积水和被大雨打掉的落叶，他双手捧起姚弦声的脸让他仰看着自己：“回去洗澡好不好？不换衣服你要感冒的。”

　　姚弦声看着他眨眨眼，随后起身牵起他的手向室内走去：“哥，我想回去上学。”

　　“想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司南遥有些犹豫，他不太希望姚弦声回到那个地方，那里是姚弦声的另一个噩梦，尽管司南遥从小养尊处优但他仍然了解冷嘲热讽的威力，他一直以为姚弦声脱离亲生父亲后的生活是幸福的，但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那些肮脏的词语从几个少年的嘴里吐出来的场景，文字像利刃一样插进姚弦声的身子里拔不出来，但他沉默着早已麻木。

　　校园霸凌，就是犯罪。

　　司南遥通过手段让霸凌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将成为他们一辈子的噩梦和人生污点，姚弦声在面对对方家长的苦苦哀求时选择拒绝和解，态度强硬地要求必须走法律程序。姚弦声事后复盘时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他有个又有钱有权又爱他的哥，可如果跟着那个一无是处、一事无成的爹，或许他会将这份痛苦和委屈咽在肚子里直到在某个不知名的晚上死去。

　　在司南遥经过反复斟酌后给了姚弦声的最终答复：“后天，我送你去上学，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说出来，不用怕也不要怕，哥哥会帮你解决一切麻烦。”

　　姚弦声洗过澡后坐在沙发上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司南遥，眼底还是淡淡的悲伤：“一切吗？”

　　“一切。”司南遥点头。

　　“那你帮我做卷子吧……”姚弦声掏出手机给他看许幸福发给自己的一摞摞的试卷照片，“这个是大麻烦。”

　　司南遥顿时卸下了力气，站起身拾起毛巾丢在姚弦声的头上揉乱他的头发：“自己的作业自己写了！”

　　“我知道了。”

　　……

　　雨过之后，泥巴地里泛出浓浓的土腥味，其中夹杂着一些青草的芳香，但这些味道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并不好受。

　　程维安和在一起搭档多年的战友龙未一直蹲守在振兴路的城中村附近，他们曾搜查过张简走过的那条二柏胡同和那里面猫舍，表面看似温馨的猫舍实际上却是上百只猫被安排挤在不到十平米的狭小房间内，当他们开门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张简为了方便运输，一只小小的笼子里硬生生地被塞下了几只成年猫，连个转身的空间也没有。

　　程维安不养猫，但是他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家伙，他第一个冲进门，看到那时的场景时拳头不由自主地硬了，当场骂街：“王八犊子，这不混蛋吗！”

　　各种不知道是从谁家偷过来的、从路边捡过来的毛孩子只能蹲在阴暗又肮脏的角落，它们叫不出声，但是恐惧从无数双眼里流露出来，似乎要淹没这个罪恶的胡同，他们后来把所有活着和身体已冰凉毛孩子带回了队里，请来专业的兽医对其进行全面检查，不出意料的是所有猫狗的肚子里都塞下了不同分量的毒/品，冰/毒的占比最大，紧接着是海/洛/因和k/粉。

　　程维安不得不说这些毒贩子很聪明，活体运输早已不局限于人体，而是将矛头转移到动物身上，因为猫狗不会说话，它们就算在疼痛中死去也不会将体内的毒/品告诉警方，这些用来运输毒/品的动物在死后依旧可以卖进黑肉馆二次盈利。

　　在清点的过程中，一些毛孩子的脖子上甚至还挂着名牌，这是它们被爱的证明，或许它们不知真相的主人仍在苦苦寻找着自己的毛孩子，希望能在下一个街角转身后能遇见等待着自己的宝贝，但事实上，一些毛孩子就像跌进了深渊，再也不见。

　　自此之后，唯一到过二柏胡同的张简被列为头号嫌疑人，程维安在开会期间再次对这间“猫舍”进行分析：“在我们接回来的动物里面几乎没有健全的，死的死，病的病，在上一次追踪张简到胡同之后他们应该就已经发觉了，所以在咱们突袭之前就已经转移了部分健康载体，至于那些留在‘猫舍’里的都是来不及转移的或者价值不高的。”

　　言外之意就是张简他们不回再回到这个地方了，二柏胡同被他们废弃掉，只留下了少到可怜的线索，但是程维安还是找到了这里，张简想要的东西还没有从这里离开安华，他们就一定还会回来，程维安带人换着班地蹲守在这周围，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万一错过也就算是放了张简一条生路。

　　上天今天给了程维安这个机会。

　　龙未一低头刚把吃完面包的包装袋塞进车门储物格里，再一抬头就看到远处鬼鬼祟祟闪过去一个人影，他立即放低身子仔细地去辨别，发现那人和他们一直追踪的嫌疑人十分相似，但是距离较远他不敢直接轻易定夺。

　　龙未一下放倒自己的座椅拍醒了副驾驶刚刚睡着的程维安：“起来起来，是这人不？”

　　程维安眼睛一瞪翻身坐起来却被龙未眼疾手快地按下了脑袋，两个人一起趴在车里仔细看着不远处的人。程维安眼神好，一眼瞟见远处晃晃悠悠的人影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寻找的司机：“就是他，就是那个‘包子’，下车跟上看看他干嘛去。”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轻手轻脚地跟上“包子”的脚步，“包子”在前面举着手机跟着电话那头的人的指引左拐右拐，这是常用的手段，程维安尽力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他们跟着“包子”进了城中村，这里人流量多路况复杂，龙未只能向守在外面的其他小组成员通信，不管“包子”从哪个方向离开都必须立即跟上。

　　“包子”带着程维安两人在城中村折折拐拐将近二十分钟，穿过了逼仄矮楼和人声鼎沸的菜市场，而前面“带路的”似乎仍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龙未此时有一阵心空，他意识到他们有可能被发现了，但是对方无法确定他们到底是谁到底在哪，所以让“包子”带着他们一直兜兜转转。

　　龙未告诉程维安：“这样下去不行，咱们两个必须暂时分开，散到人群里找个伪装，否则再跟着他这么绕下去迟早被绕进去。”

　　程维安无声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于是两人在即将走出菜市场时立即散开，隐蔽进了人群里面装作也来逛集市的寻常百姓。

　　龙未的猜测果真没错，当两人不再跟随“包子”，“包子”立即放慢了脚步往身后看了一眼，他只是听电话里的人说：“有条子跟你，先别过来，也别回头。”

　　“包子”立刻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立正了身子，缓慢的脚步也变得有些僵硬，他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向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然而只是那回眸的一眼，龙未便记住了他的那对眼神，龙未更加确信正在有人指引“包子”。

　　他将信息立刻传给程维安，紧接着便向其他小组通信：“‘包子’还有团伙，检查附近是否有可疑人员存在！尤其是卡车、货车或者拥有大量存储空间的车辆及其空间。”

　　紧接着，两人可以收回自己的监视视线，“包子”也在此时向其他的岔路之中跑去，龙未害怕他这一跑一旦进了小巷子闸口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人了，也赶紧放下了手里刚刚拾起的蔬菜迈步追上。

　　小巷子闸口四通八达，就像是蚂蚁的洞穴，一旦“包子”进入到其中一个巷子闸口那么他将会有上百种方法逃走，暂且不说他这个人有没有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的本事，唯一让程维安心里不踏实的就是这整个城中村。

　　因为他们对于“包子”的调查仍不完善，不能确定他选择的这个地方是否有当地人作为内应，如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警方。

　　程维安依旧是装作一个寻常百姓，他在龙未身后的不远处跟上他的踪迹，但这似乎不管用了，“包子”似乎已经确认了那些监视的目光来自于谁，他开始狂奔，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毫无目的地的狂奔，龙未见他要跑于是也迈开腿跟上。

　　只是没跑几步，一盆冷水直接从头顶落下浇在了龙未的身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晕头转向，一身的水加上下过雨的泥土地让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他看不见是谁泼下来的，只能听见楼上的一阵惊呼：“啊呀！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