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65、野猫

　　许幸海没着急说话，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当时的案件线索汇总，谭思出具的案件情况分析和指纹照片卡在同一页，许幸海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指纹的位置和形态果真越看越诡异，就好像这东西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似的。可是许幸海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奇异的能力存在，他也没说，将汇总文件夹收起来后只是说：“先回去吧，这东西有点儿怪。”

　　他说完，抬头看天，周满也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继续开车。

　　天气开始变得有些混乱，他们头顶上的天空是晴空万里，飞鸟偶尔不经意地略过，可是前方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却是黑云压境，那些不远处滚滚而来的压迫直逼眼前。周满目视着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安华要下雨了。”

　　许幸海听闻也在一瞬之间瞥眼上瞟，他打开一点点窗户将脸凑过去，说：“好腥的味儿。”

　　“那是什么味？”

　　“雨味儿。”

　　“你能闻得出来吗？”

　　“雨是湿的，潮腥味很重，”许幸海说着，目光逐渐落在了街上的行人身上，“一闻到这个味儿，我就要带伞。”

　　警车在大街上奔跑着，蓝白色的身影从车群中一闪而过，让驻步观望的人心底涌起一阵安心，许幸海升起车窗，他似乎从那些驻步观望的行人身上看到了些什么，紧接着就想起了许幸福，他想起来许幸福那天和他说的话，可那句话让他纠结不已。

　　警察，说起来是好光荣的职业。许幸海家里四口人，他父亲是民警，他自己也是，可是当警察的苦累只有自己才知道。

　　许幸海一直以为王磊对自己的妹妹是绝对的爱护，可今天王磊给他上了一课，原来钱真的可以蒙蔽一个人的所有良心，就算出卖的是自己的至亲之人，这种丑恶太恶心了，让许幸海每一次想起就会紧皱眉头，可是这种丑恶又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里无限繁殖着，许幸海不想让许幸福接触这些，他太爱她了，甚至想象不出她出嫁时的场景。

　　那太痛了，因为会分别，可许幸福总会有自己的选择。

　　“哎，”周满突然发声问道，“你带伞了吗？”

　　“没有。”

　　车轮之下的马路一直延伸，湛蓝色的天空也一直延伸，飞鸟越飞越低，直到掠过蓝灰色相间的地界。白昭此时刚刚抵达金丰佳苑，他开门下车站在车旁抬头去看及其压抑的黑灰色天空，他转头，目光正好对上往这边走来的尹良。他说：“要下雨了。”

　　尹良点点头：“是，你带伞了吗？”

　　白昭没说话，和他对视一眼，摇摇头就要往前走，尹良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身后的烂尾楼，灰到发白的水泥钢筋墙壁在乌云密布的天气之下更显阴沉，那些空洞的门墙没有阳光照进去，于是明亮的地方显得压抑，黑暗的地方更加黑暗。

　　白昭把尹良从程维安的手里借了出来，田诤本来也想来凑个热闹，可他要务缠身，出勤的人选便自然而然地更换成了同队的李政泽同志，白昭只见过她一面，但也只是这一面，彻底让白昭记住了她。

　　都说认识一个人的最初是看到对方的样貌，或是先闻其名再见其人，白昭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是个男性同志，最早一次见过李政泽的时候，名字的刻板印象让白昭寻人的目光自动略过了她。

　　李政泽和尹良并排走，她没有回顾那栋烂尾楼，她只是听闻那晚的事，可已经过去的事情早就与她无关了，于是李政泽将目光放在了面前金丰佳苑紧闭着的大门上，在这扇大门的背后一定会有着她想要去得到的东西。

　　白昭走向门口的安保亭，他向安保亭的值班人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您好，麻烦给开个门吧。”

　　值班员站起来看着他，又歪头看向他身后便装的两人，有些打量的意味：“嫩仨不是业主吧，干撒来的？”

　　“朋友叫的，来吃个饭就走。”

　　“哪栋几单元几层几号？”

　　“2栋3单元10层，最里面那户。”

　　“1004？”

　　“不是，1008。”

　　“行吧，进去吧，你登记一下。”安保员说完收回打量的目光，伸手推给他一个纸张脆响的登记本和一支会断墨的中性笔。

　　白昭拿起笔在本上签下了名字和进入时间，同时也一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不少，带着一个黑框眼镜，身高倒和自己差不多又兴许比自己高出一些，可能是因为对方站在安保亭里的缘故吧。白昭签过，收笔时问他：“最近进出的人很多吗，我看以前也没查这么严过。”

　　“进出的人倒是不多，但是之前我们这地方附近说是发生了爆炸来着，然后上头就让我们这些值班的多留意点儿进出情况。”

　　白昭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只是点头:“那倒是，听上去蛮危险的……谢谢您啊，辛苦了。”

　　安保员收好登记本走出安保亭为他们扫脸开门，自动铁门“哒啦”一声响着打开了。白昭再次回头向安保员道谢，尹良则走到了前头，他看见在他们进来的一瞬间有一个男人从大路尽头的绿化带拐角走了出来，脸上笑嘻嘻的，似乎是已经等待了客人许久。

　　男人迎上来，却没在尹良面前停住步，他直直地冲着白昭走过去，停在了尹良的身后。

　　尹良脚步没动，他和李政泽停在原地，突然的猫叫将李政泽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放在了白昭的身上。

　　一只瘦瘦的三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颠颠儿地跑到李政泽的裤脚下蹭来蹭去，李政泽低头一看，三花猫浑身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有家里的宠爱，但不知道为什么身子细细的看不见膘。

　　她蹲下去，伸于摸摸三花的脑袋，冲它夹着嗓子:“小猫~小猫~你从哪来呀？”

　　三花咧开嘴叫了一声，继续蹭她的手和裤脚，李政泽脸上的喜欢藏不性，伸手把三花抱起来让它窝在自己怀里。尹良在一边提地：“小心它咬你，狂犬疫苗可不便宜。”

　　“我会小心的，”李政泽点点头，“没事的，你看它乖乖的，肚子圆圆的，小家伙还带着崽儿呢，就是这形状怎么这么奇形怪状呢。”

　　李政泽说完这句话的结果就是三花猫自己跳到地上，她和尹良两个人都围着蹲下来了，三花猫被两个巨大的奇怪两脚生物堵在中央一直喵喵喵地叫，它也想雨露均沾地蹭一蹭尹良的裤脚，可惜身子扑空没站稳，一个趔趄尴尬地又走回了李政泽的身旁，一直围着她转圈圈。

　　尹良的腿不能支撑他完全蹲下，于是他只好又站起来，再次看向白昭，而白昭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在与男人说话的空隙间回了他一个眼神，随后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茬聊下去。

　　男人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用余光瞥了一眼尹良，说道：“前不久对面那条通机场的路段发生了爆炸，我就在现场，正好看到了您和另一位警官……您贵姓？怎么称呼？”

　　“免贵姓白，白昭。”

　　“白警官您好，这次是陈某招待不周了，本该是出去接应你们的，”陈三刚想伸手和白昭握握手，但又觉得不妥，于是立马收回，“最近也确实忙昏了头了，刚才还在上面开会呢，不过梁助理已经打电话通知过了，让我们积极配合你们工作，这个我肯定做到。”

　　白昭抬眼望着陈三的面庞，说实话他非常喜欢这个人的面相，脸型有些方，就像是人们总说的那种“为人方正”，陈三比白昭要矮上半头，穿西装打领带，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像一个有话语权的管理层，但说话时却还是低声下气，没有气质的加持似乎让他的个子更显矮了，却也不知道陈三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因为上层的施压。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三说着，站在太阳底下的身子却越来越感觉背后发冷，他小心翼翼地撇过脸去看，却只发现尹良一直挺正地站在他的背后盯着他看，陈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今日的天气似乎也不是那么闷热了。他又望向白昭，招呼着三个人往里面走，“这边三位借一步说话吧。”

　　白昭跟着他往前走，路过尹良的时候低声问他：“怎么了？眼神要杀死谁？”

　　尹良一把拉住白昭让他站在自己的身侧，前面带路的陈三一见身侧没了人，转头去看，尹良抬头向他解释说想和白昭说说话，于是陈三身边的人换成了李政泽，陈三没拒绝，又和李政泽讲起来他们的这个小区。

　　李政泽跟在陈三的身边，环顾着、打量着目光所及的小区环境，她成为一个参观者，和陈三说起了好话：“你们这绿化好啊。”

　　“这是必然的，绿化好了环境就好，业主住的也舒心，毕竟人家这么信任呢。”陈三说。

　　李政泽点点头：“身边好多人说你们环境好物业好，今天来看看确实啊……这是几期？”

　　“一期的。”

　　“对面的烂尾楼不是你们的吧？”李政泽问，“我看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封顶。”

　　陈三知道李政泽指的是什么，两个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那栋灰色的建筑物似乎消融在了灰蒙蒙的阴天之中，陈三指向所谓的“烂尾楼”讲来：“那栋可不是烂尾楼，那是准备的三期，本来确实该封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不让继续干了，说是等通知……那上面人的想法我们这些下面的咋能知道呢，我这也只是听说。”

　　李政泽也看着灰楼，她从楼顶开始一直顺着往下看，直到视线被蓝色的铁皮大门和围墙遮挡，于是她又问：“谁承包的？”

　　陈三对李政泽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抓抓发根：“这肯定都是一个公司承包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李政泽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她转头又将目光放在了刚才的三花猫身上，那只三花猫离开了她之后一直没走就在附近的灌木丛转转悠悠，时不时蹲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李政泽想上去抱起三花猫，但被陈三抢先一步：“让我来吧，小心野猫伤人。”

　　可是三花猫躲开了陈三的抓抱，它弹起身子跳过了灌木丛，穿到了后面的小路上，好巧不巧地被一位满脸焦急的女人捡到，女人抱起跳进怀里的猫，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毛发，轻声细语：“我的乖乖呀，妈妈可找到你了！别乱跑了啊，担心死我了……”

　　女人说罢，带着三花猫离开了，李政泽看着女人离去的身影和陈三仿佛定在原地一样的僵硬身影说：“好像不是野猫，您费心了陈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