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56、作恶

　　万肖肖只是哼了一声，林舒则在一旁说:“当年4.18的案子是我和你师父一起办的，大多数参与本案的人都只认为是陈时锋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也确实，陈时锋的确表现得像一个出谋划策的人，当年结案之后几乎没有人继续往下查了，只有你师父还在查，连我也不想再参与了……陈时锋的背后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撑，他年纪轻轻不可能走到今天这番田地，左敬山一直觉得是陈耀国，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查陈耀国和陈时锋这两个人，可惜证据太过稀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还有没有在坚持，我也不知道。”林舒说罢，趁着话落的空隙去看白昭的双眼，似乎正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白昭闻言默不作声，将林舒的话吞咽入腹慢慢消化，林舒看他这个样子也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摆了摆手:“算了，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张简的一切行动真如你所说是听从陈时锋命令，那么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能压得倒陈时锋的证据才行，听你说，我认为U盘里的东西顶多能算是个不全面的物证，要想彻底压住陈时锋，你必须还要有人证，否则以现在的证据来看，他还是能分分钟脱身。”

　　白昭听着点了点头，转目看向万肖肖:“那雷沂这个案子能提走吗？”

　　“那你可不能直接提走，我们还有工作没做完呢，”万肖肖笑笑，“这得听付队的，之前他不是去你们那里办柳博昌的联合调查了么。但是，反正……这个案子到最后还得是你们主办我们协查，跟你提前说说也没什么。”

　　林舒听着他俩说话没什么意思，也挨不着自己，拿上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转身便离开了，他觉得他应该再回去看一看雷沂的尸体状态，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从尸体身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迈步刚要上楼回到办公室，门口有个警员喊着他的名字就跑了进来，手上举着一封信件似的物件:“林老师！林老师！有你的东西！”

　　林舒在楼梯口顿步，伸手接过信封后翻来覆去地检查:“谁给的？”

　　“昨天晚上你们都下班走了，有一个女人来送的，她指名要给你，但没说自己是谁，问了也不说。”

　　林舒边听他说边将信封拆开，里面装着的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林舒拿起来一看，照片中的正是陈时锋和柳博昌。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一看就是偷拍，拍摄者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利用身前物体当做掩体，拍下了这张照片:陈时锋坐在轮椅上，柳博昌则坐在陈时锋的对面，两个人所处的场景正是陈时锋的私人办公室。

　　林舒有一瞬的惊讶，他将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只见在照片的背面有两行书写灵动的文字:2023年5月12日 18:23:56摄。

　　这两行文字给林舒一眼即是熟人的感觉，但他似乎是记性不好，已经忘去了这段记忆，林舒潦草地谢过了给他送信封的警员后又回到了刚才的综合办公室，万肖肖和白昭还在那里停留，见他进来也是一脸疑惑。万肖肖瞥了一眼林舒手上的信封：“你怎么又回来了？这是什么？”

　　林舒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照片递给万肖肖让两人看，他自己则走到了一旁细细阅读那封手写信。

　　信里开篇，对方引用了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称呼：

　　“林哥，”

　　林舒攥着信纸的手一颤，他终于彻底认出来了这些文字的主人是谁，在几十年前，他刚遇到12岁的秦宁时是秦时拉着她的手让她这么叫自己的，可自从秦时死后林舒就再也没见过秦宁，也再没听过别人这么叫他。

　　林舒对着两个字越看越觉得心塞，眉头逐渐拧起，他深吸一口气，有些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但是在短暂调整过后他依然继续往下看，而后面只有短短八个字。

　　“好久不见，我是秦宁。”

　　林舒的眼底升起一阵心疼，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他对于秦宁的记忆仍是停留在那天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模样，12岁的小姑娘扎着干练的高马尾，有些害羞地躲在自己哥哥的身后看着陌生的人，她不是秦时的亲妹妹，但情感胜似亲兄妹。

　　仅仅十个字的开头就足以让林舒再次回到几十年前的当初，林舒目光不经意一瞥，指尖蹭过一角，却发现信中有两个字的印记下笔极为深重，林舒将纸张抬起来对准灯光，那两个字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赎罪”。

　　这让他想起了万肖肖在现场时问自己，桌子上的花瓶里是什么东西，他说：那是三春柳。

　　现在的林舒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雷沂的家里放的不是随处即买的鲜花而是三春柳——雷沂要三春柳在他死后继续替他赎罪，三春柳的花语就是“赎罪”。

　　万肖肖和白昭在一旁对照片的内容进行分析排查，白昭曾去过陈时锋的办公室，所以他对照片中的地方很熟悉。他指着照片背面的那一行日期时间说道：“这个时间……5月12日同一天我和许幸海去见了陈时锋，只是比这个时间更靠前，也就是说在我们离开之后柳博昌就去见了陈时锋？！”

　　万肖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默认了白昭的说法，他有些不解，指着陈时锋的轮椅说：“他这是怎么搞的？”

　　“他自己说是因为没看路摔了一跤摔成这样了。”白昭说。

　　“噫！该。”万肖肖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本想去问一问林舒手里面拿的是什么，但是一转头才发现林舒早已不见人影，万肖肖走上前去拿起林舒留在桌子上的那张信纸，当目光下移落在信件的最后一行上时却忽地发现有两片已经干掉的泪痕附着在纸上，这两点泪痕模糊了文字的边缘，就如同泪眼看世界一般。

　　在这封信的最后写着：

　　“如果你们需要人证，我可以出庭作证，我不再怕谁会报复我，我只是不想成为坏人，我不想让我哥失望，他在下面会闭不上眼的。”

　　万肖肖的手指抹开，署名正是秦宁。

　　林舒留下了秦宁写给自己的信件，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白昭曾在去见陈时锋的那一天遇到秦宁，秦宁当时送他离开时拽着他的胳膊说自己一定会找到陈时锋的把柄然后送给他，白昭当时没敢答应，但也没告诉任何人。而现在，秦宁真的做到了她曾经说过的话，或许力量微薄，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赎罪。

　　秦宁说自己不想成为坏人，可她本来就不是坏人，这个世界总是好人在赎罪，坏人在作恶。

　　……

　　时间缓缓推移，指针刚过11时许幸海便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从办公室离开，大厅门口咨询台的同事探头问他：“你这是早退去哪啊？”

　　“我就去接一下幸福，我们小区出事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回去。”许幸海说着，跟同事们一招手打了个招呼便跑没了影子。

　　许幸海借了辆别人的私车早早的就抵达了校门口，放学铃声响起时，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张网吧着妹妹的身影，而许幸福也在随后和女生朋友聊着笑着走出了校门。

　　许幸海向她招手：“幸福！”

　　许幸福没听到，倒是她的同学比她先看见，女生抬手指向了许幸海站着的地方问她：“幸福，那是你哥吧？”

　　“我哥？”许幸福猛然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许幸海的身上，她在一瞬间惊喜万分，“我哥！那我先走了！拜拜。”

　　同学抿嘴笑笑和她招招手，算作告别，随后自己孤零零地离开了。

　　许幸海一手牵着妹妹一边看向那个独自离开的同学，他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里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落寞和孤寂，在许幸海看来，那个学生貌似正在遭受一些独自忍受的苦难，他想问问许幸福但却被打断。许幸福双手攥着许幸海的衣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蹦蹦跳跳地问他：“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啦？你今天怎么来接我啦！”

　　许幸海伸手轻摸妹妹的发顶，像看小孩子一般：“今天哥哥不忙，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今天就去怎么样，哥带你去吃食堂？”

　　“好啊！”许幸福的双眼里立刻亮了星星出来，“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许幸福兴致勃勃地坐上了副驾驶将安全带扣好，一直望着车窗外面其他离校的同学，当车辆缓缓启动，两旁的事物飞速地向后退去，高速移动的画面有些转晕了许幸福，她将目光收回目视前方。她突然问：“为什么不回家呢，爸也不在家吗？”

　　“家里没人，爸妈今天都有事我忘记和你说了，今天咱们那栋楼有家水管裂了，物业找了人去修水管，”许幸海随意找了个理由蒙混过去，“那动静……你去我那更好点。”

　　“但是我下午想回家收拾收拾和同学出去玩……”许幸福说。

　　许幸海听闻，有半晌摸不着头脑：“你们今天放假吗？”

　　“今天是周五呀！”许幸福看向许幸海，“你们明天不也放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