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48、焰火

　　方奇属实是被这一幕吓到了，他缓缓地抬头看向周围的几辆警车上纷纷有人下来奔向白昭离开的方向，于是也只能担忧地看向他们越来越远：“成佑之前不是被关进去了吗？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尹良说：“前几个月刚放出来，但是刚出来就又惹事，上个月你……肆里小区出了命案，他是头号嫌疑人。”

　　“肆里小区？那和我家房子在一个小区啊。”

　　“就是你家房子。”

　　“什么意思？”方奇怔愣，“他在我房子里杀了人？……而那个人，本该是我？”

　　尹良闻言默声没回答，田诤在主驾驶坐着，抬眼通过后视镜去观察方奇的反应 ，他也是双手紧握方向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车里的气氛十分僵硬，方奇看着沉默的尹良，他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恐惧，只能又生拉硬扯了一个话题出来：“成佑今晚……”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尹良的一抬手打断了，尹良并非是不想回答方奇的问题，而是他正在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队里下去了几个人、车里还剩几个人、成佑有没有同伙在周围，群众的反应怎么样……这条路上的行车不少，因为靠近国际机场，每一个时间段都是人满为患，刚才被扔砖头的变故被不少人看到，肯定也会有不少人被吓到或是想要一探究竟，如果这个时候无法管控场面，那将会造成严重的失误和带来巨大的损失。

　　尹良和前后两辆警车停靠在内道亮起警灯打起双闪，警笛声也从此一刻划破长夜。

　　其他车道正常行驶，但所有人经过这里时都会多看上两眼并问上一句：“这里出什么事了？”

　　可惜回答问题的只有：“不太清楚，咱赶紧走吧。”

　　尹良将方奇换到了另一辆警车上呆着，他自己则下车和同事查看那块飞来的砖头，尹良戴上一只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砖块捡起来，正在蹲着仔细观察时，却又有东西从尹良的头顶飞过来落在他的身边。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零零朗朗的，听着像是个易拉罐，尹良和身旁的警员都不敢去动，反应一秒之后，尹良果断地扔下砖块，转身将那个易拉罐踢到了路边围栏之后，伸手拽着身旁的队友往远处跑：“走！”

　　话音未落，只听那围栏之后的灌木丛里响起一声轰鸣，而后瞬间火光四起，被炸断的枝木向四周横飞，微小火苗留在枝叶上摇曳不止，原本是黑蒙蒙的天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撕碎了，露出了如同晚霞一样的色彩。

　　尹良在远处直起身版心情复杂地望向那团火光，而坐在警车里的方奇也被震惊得不知所措。

　　……

　　火光吸引了乌泱泱的人群，车流仍在缓缓向前行进，但一些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过来想要一睹真况。在迅速拉起的警戒线后，尹良和队友站在警车旁边，队友在身旁喘着粗气，心里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眼神仔细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和车流，在一瞬的某个不起眼角落发现了疑似逃窜的人影，他喊道：“在那！”

　　他刚想迈步去追却被尹良拦下，尹良抬手指了指身后警车里坐着的方奇：“别追了没用的，看好他，我去找白昭。”

　　说罢，尹良钻过警戒线，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过跑向白昭离开的地方。

　　而此刻的白昭追着成佑跑到了一处分岔路口，主路车流拥挤，但小路明显清冷，成佑似乎算准了目的地，一股脑地将一众人往越来越偏僻的地方带，白昭被引得深入黑暗，他惊觉反常，于是招呼身后的所有人停下脚步。

　　这条小路是通往辖区的支路，但最近那片区域附近因雨水过盛而导致底江涨水，道路不安全，所以被部门以不安全的名义封禁，这条支路同立交桥并无什么差别，一边悬空，一边紧挨着山坡，都是密密麻麻的绿化，道旁的路灯亮着，被照亮的路面泛着光，更显得桥下深渊一般。

　　白昭打手势勒令所有人待命，而他自己则缓步上前查看情况，成佑已经跑没了影，看他刚才的动向白昭猜测他应该是藏在了坡里的灌木丛后，他的目光变得狠戾，如同猎豹在黑暗中伺机而动一样谨慎，白昭借着不明不暗的灯光辨出了右手侧前方的灌木丛后有团黑影，可他背过身，伸手喊来两名队友指向不远处，三个人站在昏暗地带一通交涉，队友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昭独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三米之外，他目光一瞟，正巧瞥见了一抹人影从灌木丛之后探头观察着他，白昭一边注意着，一边继续向前挪动着步子，并且越来越靠近左侧的悬崖。

　　夜之中，风之下，细细簌簌。

　　成佑看准时机，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就冲向了白昭，正在危急时刻，方才那两名警员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成佑扑倒，其中一个顺势踢掉了他手里的匕首：“老实点儿！”

　　白昭眼见成功，赶忙两步跨上前去，此刻的成佑已经被架起来站着了，他的眼里还存留着对白昭这群人的怨恨和愤怒以及奸计没有得逞的不甘心，成佑就这样和白昭对视着，两个人谁也不懂。

　　突然之间，白昭在这有些微妙的气氛里听到了一声轻响，他皱眉，向成佑走去，伸手就开始搜身，成佑无所畏惧地让他这么搜，并且一边满不在乎地嘲讽：“你们这群条子就是爱疑神疑鬼，这么能猜，还不是现在才逮到我。”

　　白昭听着他说，心想不对，也便正在此时，那一声微弱的“滴”声响又出现了，但这次几乎是在白昭的耳边出现的，直觉告诉他这声音一定有鬼。

　　半霎之间，白昭喊着让两名队友松开成佑并且向远处退，自己也迅速地往身后撤开，成佑被留在原地，尖牙利嘴地耻笑：“怕啦？早知道你……”

　　“轰——！”

　　成佑的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又在一声轻响过后被炸得血肉纷飞，爆炸威力之大，同样波及到了两边的警员，方才架着成佑的两名队友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白昭也在被掀得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爆炸之后，却有几朵烟火升空，那几朵夹杂在夺人命的炸弹之中的烟花在黑暗的天空里展露绚丽的色彩，叫那些不明所以的路人纷纷驻足拍照感叹。

　　“哎，你看，有烟花啊。”一个人说。

　　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回答：“安华有自己的时间机制哈，提前过年，少活半年。”

　　两个人就站在不远处聊天，这些话被方奇听的清清楚楚，于是他也下车站到了警车旁边，他一边抬眼看着那朵朵烟花开，一边听着人群碎碎念。

　　烟花在天空里持续了仅仅几秒，却早已成为了疲劳人群的生活调味剂，当初聊天的两个哥们互相拉着向远方走了，边走边说着：“走吧走吧，明天早上还早起上班呢。”

　　另外一个人嘟嘟囔囔：“干点儿逼活儿，挣点儿逼子儿……”

　　日子还得这么过。

　　似乎是成佑用命点亮了烟花，那些光点便纷纷落下来散到了成佑尸体的周围消尽了，白昭从地上爬起来，赶忙跑过去查看队友的伤情，他幸亏是跑得快离得远，只是些擦伤，但对面的两个人不太好受，爆炸的强大冲击力直击面门将人轰倒在地，裸露出的皮肤上有烧伤的痕迹。

　　白昭一转头，发现尹良正巧出现在路口，他招呼着：“来几个人把他俩送出去，叫救护车！”

　　“慢点啊，小心着！”尹良错过离开的几人，穿过缝隙走到白昭的身边。他缓缓蹲下，仔细看着成佑的尸体。

　　白昭转身蹲在尹良的身畔，随手掰断一根木枝伸过去挑了挑起了一点没被烧尽的衣服碎片，低声问：“你怎么看？”

　　“拿眼睛看，”尹良冷声风凉一句，随后开始同白昭分析起来，“他这样子不一定是自己想这样的，成佑虽然作恶多端，但他惜命，不敢这么做。”

　　“肯定不是自愿的，人炸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呢，”白昭说着，站起来走向一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戴上便拾起了那把被踢飞的匕首，他左右翻来翻去仔细地看着，“指定是当了别人的替死鬼。”

　　尹良听着他的话，也起身走过来挨到白昭的身畔，他打起手电为匕首照着亮：“这东西有点眼熟……”

　　“眼熟？”白昭问。

　　尹良细细回想着，在此期间，田诤带了人过来将成佑的尸体装进裹尸袋里抬走了，尹良抬眼一看见田诤，立马想起来那天谭思给送来的凶器翻模：“我想起来了！那天谭思送了个根据汪乐伤口的凶器翻模，和这个相似！”

　　“那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程队拿给我看过。”白昭说着，提起了当天的事，转身后将匕首交入了田诤递来的证物袋里。他望望远山，灯光依旧明着微光：“走吧，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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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入街坊，墨色的天顺着那条一眼望去好似无边无际的道路流淌下来，夜河穿过千家万户，灯火被当作星点。

　　夏芳坐在兴家园的小房子里神情慌张，但她身旁坐着的秦宁却步步紧逼：“芳姐，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了，磊哥还在里面出不来，你一个人会很难，这些钱是陈总的心意，他希望你收下，也算弥补他心里对不起你的地方。”

　　“对不起我？”夏芳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秦宁的双眼，她的年龄不大，但是眼角布满皱纹，看起来憔悴不堪，“他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自己对不起我丈夫。”

　　秦宁听她这么说，立刻开始装模做样地关怀，她牵起夏芳的手，慢慢地说：“姐，你和磊哥都是好人，为了给妹妹治病付出了这么多，有时候人确实身不由己，但是咱们要着眼当下，好好把日子过好了不是？您想想，等磊哥出来，你们小两口真的去领一个结婚证，美美满满地过日子多好啊！”

　　“美美满满……”夏芳垂头默念。

　　她已经没有了美美满满的家庭，她的家是残破可怜的，父母留在了乡下、丈夫进了局子有了案底、王淼死在车下、西西死于病症……要说美满，她没得到过，就算是小时候她也是那个父母离乡打工所留下的留守儿童。

　　父母是什么样的？夏芳到了20岁才见过。

　　秦宁见夏芳不说话，继续拉着手凑近她软磨硬泡：“这些钱不多，您就先收下，以后这些年只要我们陈总有能力一定给您送钱来，还有些衣服啊、水果啊，您也收下吧，也谢谢您的帮忙。”

　　夏芳听着，缓缓抬眼望向小冰箱上摆放着的她和王磊自己拍的结婚照，红底木框，两个人笑得格外开心，就算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结婚证，但红红的看起来也很喜庆地讨人欢心，她又转头望向秦宁，这个姑娘身上似乎仍有着她年轻时未曾有过的东西。

　　“那我就收下吧，”夏芳缓缓说着，伸手接过秦宁手里的银行卡，“不过那些衣服你拿走吧，太贵重了，我不要。”

　　“好的，都按您说的办！我一会儿走的时候就带走，”秦宁看她收下银行卡后立即喜笑颜开，“谢谢姐帮忙，那我们可说好啦，可千万要守口如瓶哦！”

　　夏芳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好的姐，那水果我就留下啦，您记得先吃芒果，天热了坏的快，”秦宁边说着便笑着，站起身移步到大门处，“您记得哦！”

　　说罢，她反手开门便离开了夏芳的家，秦宁走得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她交代完了她该交代的，剩下的就是夏芳该打算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