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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眼 ...

  •   陈时锋听过险些一口茶水给自己呛死,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白昭,又或者说那是瞪:“五百万?他哪来这么多钱?给谁了?”

      “一个个人账户,我们还在调查,”白昭声音平淡,将夏芳的名字丛事实陈述中抹去,“您不知道这个事?”

      “我怎么会知道,虽然之前我们在生意上也有会把款项打给个人账户的情况,但那都是获得批准后有记录的,雷沂的这五百万……我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听他说起过。”陈时锋抹抹嘴角。

      室内静声良久,甚至没有其他声音的纷扰,陈时锋在这种氛围里依旧从容不迫,他用略带惋惜的语气诉说着自己对雷沂的关心:“如果雷沂真犯了错,我一定不会包庇,但是如果你们找到他了,还请劳烦通知我一声,他只要没事,这次坏规矩我也就不追究了……辛苦你们警察同志了。”

      陈时锋的调子拉得很长,并且似乎有些病态的疲惫,白昭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陈时锋这是打算送客了,现在他们的手里到底还是没有陈时锋的伙同证据,今日一来也算是打草惊蛇了,白昭也不准备再问下去了,现在的情况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陈时锋的嘴里也吐不出几句真话。

      “陈先生还真是好老板,能这样体恤员工,保护公民人身财产安全本身就是我们的责任,只要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白昭站起来,许幸海也跟着站起,“那今天就不再打扰您了。”

      陈时锋坐在轮椅上,抬头陪笑:“我这样也没发送客了,原谅今日招待不周,让秦宁送送你们,二位慢走。”

      秦宁脚踩平底鞋走在了两人前方半臂远的地方,最顶层似乎没什么人,只有陈时锋这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白昭走时没有回头,只是觉得陈时锋的目光还在自己的身上从未移开。

      白昭来时只顾着和陈时锋说话了,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片地方,顶层挑高很足,视野宽阔,走廊两边都是大玻璃落地窗,光线充足、风景大好,白昭走在这顶上感觉心情舒畅,只是诺大的楼层除了陈时锋和秦宁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了,这就倒显得冷清。

      写字楼装潢规规矩矩,但是地方大了,整洁的装修自然显得更大气一些。白昭在上电梯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在这条走廊尽头,陈时锋的办公室的虚掩着的门。

      当白昭和许幸海走出这栋大厦之后,那处面向街道的顶楼的落地窗前应着一个人矮小的影子——陈时锋坐在窗前。他从上方俯瞰街道,一眼就能认出白昭和许幸海,地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白昭和许幸海夹杂其中。

      白昭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头顶的不善的目光,他仍是没有回头,拉着许幸海便向前走,两个人边走边说:“昭队,我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

      “一样。”白昭回答说,“他身上疑点太多,不过我觉得这两天咱们就能见分晓,一会儿回去干净让几个人去夏芳家附近守着,我怕陈时锋想要背地出手。”

      与此同时,送完两人离开的秦宁也再次回到了陈时锋身边,她站在陈时锋的后面,低声询问:“需要出手吗?”

      “按我爹的意思来吧,让她有多远走多远,”陈时锋的语气同方才与白昭谈聊时截然不同,有些压抑怒火,“她想要什么就满足。”

      陈时锋说着说着,突然放下水杯双手合十做祈祷拜求的动作,双眼紧密,微低着头,看上去真的十分诚恳地在赎罪。

      这样慢吞吞而又平淡的语气从陈时锋的嘴里吐出来足够让人不寒而栗,秦宁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像在辅助一个疯子,而她认为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辅佐疯子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个疯子。

      白昭背对着那栋大厦渐行渐远,直到回过头去再也看不见大厦的影子,此时那股阴森森的注视感才终于消失,他和许幸海回到了警局,许幸海应白昭的话去找了唐莫说明情况,白昭则和他兵分两路上去找了左敬山。

      白昭刚一推门进去,左敬山看着他那张脸就知道他接下来要放什么屁,于是直奔主题:“去找过陈时锋了?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自己并不知晓雷沂的动向,虽然公告外宣是雷沂因公出差,但实则他们自己也找不到人,”白昭边说着,边从墙边拉出一把凳子坐在了左敬山的桌子旁边,“我有种预感,雷沂有八成是遇害了,不管他从前做过什么、和谁交易过,现在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雷沂,如果他被杀了,陈时锋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没准就能依靠这个线索定陈时锋的罪。”

      左敬山没说话,听白昭继续说:“陈时锋说自己不清楚雷沂向夏芳私人账户转账的事情,但是除开陈时锋指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去操控王磊为他卖命,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得不怀疑柳博昌和张简这两个人同陈时锋是否有交易来往行为了。”

      “陈时锋心眼子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左敬山回忆着当初,“当年4·18那档子事他也不算是全身而退。"

      白昭轻轻颔首,继续道:“我觉得他要跟我反水,没跟我讲实话,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让许幸海找人去看着夏芳了。”

      “她现在还在长信?”左敬山问。

      “还在的,”白昭说,“他们只有那一个落脚的地方了,王磊进去后,夏芳几乎就停了收入来源,他们已经没地方换了。”

      左敬山长叹一口气,轻轻感叹:“苦了半辈子,最终还是家破人亡。”

      这是图什么呢?

      王磊图的是那能救命的钱,五百万对他来说是笔天文数字,但对陈时锋来说只是随手的“二两碎银”。

      所以白昭始终不明白明明王磊可以通过告发来报仇雪恨,但他却只是摇摇头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法……现在是白昭猜错了,他以为王磊的逆鳞是王茜茜和王淼,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夏芳是王磊最后的软肋。

      白昭的思绪在头顶飞了一圈又绕了回来,他回神看向左敬山,发现左敬山也在看着他。左敬山问:“你认为陈时锋会将夏芳杀人灭口吗?”

      白昭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左敬山会这么问他:“我不确定,但我想以防万一。”

      左敬山闻言摇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认为不会。”

      “为什么?”

      “虽说陈时锋这个人心眼多,但他就只是表面功夫,而他爹陈耀国才是正儿八经的心狠手辣,但凡有任何损坏他和家族名誉的事情,他一定会在前期把所有会拦路的人全部除掉,包括他的亲生骨肉,绝不会心慈手软,”左敬山说,“陈耀国在4·18案把自己和他儿子洗成了受害者,就已经证明他是有手段的。”

      “夏芳和雷沂有私下金钱来往,这也不会牵扯到陈耀国吗?”

      “陈耀国大可以说这是雷沂私自联络,只要咱们拿不出证据,这一切就都与他们无关,”左敬山向白昭摊摊手,自己也表示无可奈何,“而且你怀疑陈时锋,有能立脚的证据吗?”

      白昭摇摇头,但是过后却又点点头:“我会找到的。”

      我会找到的。

      坚定得像早就知道这是既定命运一样,白昭说得斩钉截铁,这是说给左敬山听的,但白昭的心里所想却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毅——他这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或许再早几年,白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会是一股干劲,但直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再从嘴里说出来的“我会找到”已经变了味,这变成了心理安慰,这成为了最无奈的一句话。

      左敬山听到这句话只是笑笑:“我当年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出陈耀国的把柄。”

      此刻的许幸海站在楼下,他交代过了唐莫关于夏芳的事情,于是唐莫带着周满火速赶去兴家园,而他则站在楼下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行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正从那楼梯间变成了狂风巨浪朝他袭来。

      天色逐渐变化,云彩从这颗树的枝头移到了那座桥上的霓虹灯带上,时间轮转,眼泪落在地面砸出的水花将时间亲手推了回去。

      公寓房间里的木地板上堆满了被撕碎的色彩和破碎的相框,玻璃碎片像刀锋一样向四周散开,这间屋子里是灯火通明的,李安站在其中一动不动,仿佛破碎的不是画作和相框,而是被称为“爱”刃杀死的自己。

      李玉祥站在他的旁边,远远的看着他,这男人的眼里都是愤怒和失望——他是李安的父亲。而一个父亲,此时正在用看仇人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

      “李安,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地把你和你姐拉扯长大,你姐跑了,你也要离开我们、躲着我们,你怎么和你姐一样是个白眼狼啊!”李玉祥的夫人冲着李安叫着喊着,仿佛发狂的野兽,可是她流着泪,似乎受伤了。

      宋荛的身上没有伤,她觉得是自己的心里受了伤。

      李玉祥沉默着,他不言语,但沉默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李安的身心,他听着宋荛的怒火,选择当一个旁观者。宋荛说:“妈妈跟你说了这种工作不挣钱,你画画再好看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一样没饭吃,那么多人比你厉害,你去找工作那家公司要你啊?妈妈不是早早就和你说了,这些想着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话?非要变得和你姐那个样子一样才开心?”

      “我姐怎么了……”李安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五颜六色的碎片,在其中,他看到了那副仍未完成的向日葵花海,那个看不见脸的人从缝隙里露出半张面容,似乎正在看他,“我姐就是因为离开了你们,她现在才能过得幸福……”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玉祥突然发了疯一般,“你是说,是我们做的不对了?供你们吃、供你们穿,到头来还得被你们数落?要是我们今天不找到这里来,你是不是还得像你姐一样做着没前途的工作?”

      李安没说话,他在童年的成长里逐渐学会了不再反驳,他明白反驳没有用,因为这些话就像熊熊大火一样,痛楚是持久的,会在身上留下疤痕,然后一辈子。李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之前问过白昭,他问他:“你说,什么是幸福?”

      白昭却反问他说:“李安,你幸福吗?”

      “说实话,并不,”李安说,“但看到你幸福,我就幸福。”

      所以幸福是什么?

      李安活了28年从未找到,他似乎找不到了。

      那张破碎的向日葵花海在一堆破碎里闪着金灿灿的光,李安看着,逐渐对旁边夫妻俩的犀利言语熟视无睹,他望着,望地出神,花海似乎会动了,在风里摇曳着,送来某人的声音:“李安,你幸福吗。”

      于是李安问他:“幸福是什么?”

      这句话传进了李玉祥的耳朵里,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狂躁起来:“幸福?我和你妈没让你幸福?你想要什么我们没给你买?你还问我什么是幸福?”

      李玉祥对着李安叫骂,声音越来越大,连宋荛都觉得吵了,可是李安同没听到一样,他缓缓蹲下,伸手捡起那片向日葵花海的碎片,这张在他手上的画只剩下了半朵花和一个人,渐渐的,李安好像看清了画中人的面孔。

      叫骂声仍是不断,隔壁的邻居实在被吵得睡不着觉,万般无奈下只能报警投诉。

      稀疏星点被画在天上,那颗光亮被禁锢在黑暗里的远方,它不动,也不闪,就像怪物的眼睛,下一秒就要近在咫尺。

      李安度过了难熬的夜晚,他还是能梦到那个梦里的人,他向所有人说那是他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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