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41、周旋

　　白昭耸耸肩打个哈哈过去了，没想着跟沈乐冉说这事儿：“没事我就问问，你忙你的吧。”

　　“雷沂出事了吗？”

　　“不知道不清楚，正在查，”白昭没拦着沈乐冉问，但他的语气已经有了逃避回答的嫌疑，“我希望他没出事，他身上现在一堆事儿。”

　　沈乐冉哼哼笑两声，当作是安慰：“好吧，辛苦你了，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打给我。”

　　说罢，白昭先他一步挂了电话，聊天结束的沈乐冉也放下了手里捏着的文件，一边打电话给了长年，一边翻出了自己的那本日志，翻开其中一页，一张雷沂的照片掉了出来。

　　电话在此时接通，长年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有些吵杂：“什么事？”

　　沈乐冉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双手一捏将照片撕成两半：“雷沂死了，白昭刚才给我来电话说他们找不到雷沂，没有跨城、没有外出，还在查。”

　　“这么快吗？”

　　“比我想的快多了。”沈乐冉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起一支笔来，轻飘飘的语气仿佛他们在谈的只是茶余饭后，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长年看淡了生死，认为这是人生之常，而沈乐冉觉得这只是一条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命，无论柳博昌在与不在，雷沂的死都不会改变，这是他既定的结局，或许在沈乐冉第一次听到雷沂死亡的消息时他还会惋惜和震惊，但现在他也只剩麻木——雷沂死了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改变不了。

　　或许会有一些秘密随着雷沂的死而沉入泥沙，但在不久的未来，这些秘密仍会重见天日。

　　雷沂，只不过是这个故事中一个永远不会改变代码的NPC罢了。

　　沈乐冉紧接上话：“陈时锋那边呢，怎么样？”

　　长年摇头叹气，揉揉太阳穴附近，语气里仅是嫌弃：“正在周旋，他每一次都这么烦人。”

　　“算了，我通知到位就行，他今天是你客人，你也没有怠慢客人的习惯，我还有事就先挂了。”

　　“等等，我看你也没事干，线上参会怎么样？”

　　沈乐冉听着，装模做样地拖着脑袋思来想去，用相当欠收拾的声音明知故问：“偷听啊？不太好吧~”

　　长年没再说话,沉默得如同无风的广阔沙漠，通电话的两个人都没有挂断，长年将手机带回去叩在了桌面上，继续同来客相谈。他和陈时锋相对面地坐着，长年如同往常一样笑颜待人，陈时锋眯眼笑起来却有一种偷奸耍滑之味，用沈乐冉的话来说就是不仅面上长得不那么令人信任，背地里也依旧是虎狼之辈。

　　两人之间所聊对话虽是彬彬有礼，这个说“先生”，那个叫“老板”的，但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些话里到底卖了什么葫芦药。

　　陈时锋不敢去看长年的眼睛，只能盯着他的眉间以助自己增长气焰，他表现出一派和蔼客气的样子出来：“长老板，对于刚才的事，您回心转意了吗？”

　　长年托起一盏曲腹杯在手里转了转，指腹不停地擦过杯子的腰腹，似在漫不经心，他将这盏杯看了又看，最后放到了陈时锋的面前，可被杯中空空如也，陈时锋用余光瞥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看。长年看着他的变化，此时才悠悠开口：“小陈总啊，不是长某不乐意合作，只是您得知道，咱们两个本来就不是一个层的人，您想要达到我今天这样的位子，还得几十年。”

　　长年说话听着客客气气，但内在含义实在犀利，陈时锋不敢同他正面起冲突，只好陪笑装傻充愣：“长老板您可别和我开玩笑打趣我了，再有个几十年，我不就快一百了，难不成长老板您活了能有一百岁了？”

　　长年听后耸肩笑笑，反问他：“你猜猜看，我有没有一百岁。”

　　陈时锋眼神一瞟，正和长年的双目对上，在他看到长年的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似乎能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对方仿佛有读心术一般的感觉在陈时锋的心里油然而生，顿时让他在大夏天里脊背发凉。

　　陈时锋稳住自己的气场，依然笑呵呵的：“我看您这么年轻，那肯定没有，不过长老板年纪轻轻的就自个儿坐镇东区，实在让人佩服……”

　　“……不过这里的东西应该都是‘干净’的吧？”陈时锋夸着夸着嘴里就变了味道，后面说出来的话引人无尽的遐想，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怕聊坏了天，又继续给自己找补，“长老板别介意，我这个人爱干净，多问一嘴，您别怪罪。”

　　长年没走进他的坑，颔首赞同着：“爱干净好，这是个好习惯。”

　　“那么长老板，您看咱们两个都是同志之士，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陈时锋仍想拉拢长年。

　　“长某这人没本事，做事浩荡坦诚，没法入小陈总的局，实在抱歉。”

　　长年这一骂也算是扳回一局，倒是给屡试不成的陈时锋骂上了气头，他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似乎再也装不下去了，于是陈时锋干脆戳了长年的逆鳞：“长老板真如自己说的那样干干净净吗？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自己也数不清了吧？这栋茶楼，也像表面那样光鲜亮丽、底下没藏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长年闻言一改方才的好脾气，瞬间冷眼横对，警告陈时锋：“这栋茶楼比你更干净，如果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的胃里。”

　　“长老板，现在是法治社会。”陈时锋为自己激怒了长年而得意忘形。

　　长年低眉冷语，他一手掂起手边的茶壶，在陈时锋面前那空空如也的茶杯里倒茶，直到茶满而溢，他也没有停手：“我早一百年前就这么做了，你可以试试看。”

　　桌面上溢出来的茶水越来越多，滚烫的茶水顺着桌边流下，陈时锋一个激灵弹起身来，站在了一旁满脸怒气地看着长年，长年见他起身，收回了茶壶，就此停手。

　　陈时锋被噎得深呼吸一口气，整了整被弄乱的衣领，装着绅士：“那既然长老板没有兴趣，我也就不再强求了，今日一见，实在是'相谈甚欢',长老板不必送了。”

　　“且慢。”正当陈时锋要走时，长年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绕过茶桌，俯身在陈时锋坐过的位子的缝隙里摸出了一颗监听器，长年乜看一眼陈时锋有些慌张的神色，便在他的注视之下捏碎了那颗东西： “真是不好意思小陈总，你忘在这里的东西被我弄坏了，赔款我会让手下翻倍打到您的账户上的，下次可别再忘了。”

　　“长老板教训的是，不会有下次了。”说罢，陈时锋也没和长年打招呼，带着新助理灰溜溜地离开了茶楼。

　　长年在楼上看着他们上了车离开，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

　　紧接着，长年折身回到桌前翻起手机，嘲笑着：“就这样也想偷我的话，还是太年轻了。”

　　沈乐冉在那边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打字给长年发去了消息：“他虽是年长，但太急功近利了些，你看，性子缓也是个好事。”

　　“好吧，看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两人这么聊得有来有回，而这也被早已离开的陈时锋听得清清楚楚，他此时带着个耳机像在听什么机密似的紧皱着眉头，而陈时锋的新助理也坐在他身旁一起偷偷摸摸，可耳机里始终只有长年一个人的声音，这让陈时锋十分诧异：“他在那跟谁聊天呢？”

　　新助理摇摇头：“听不到，没有其他声音。”

　　“奇了怪了……”

　　陈时锋一边说着，一边又把声音调大，只为听的更清楚。

　　长年仍和沈乐冉聊得起劲，他们两个人避开所有有关陈时锋的词汇，说的云里雾里，但都是在骂他，这时沈乐冉突然使坏，向长年提议：“老板，你不是刚换了新的乐器吗，不让他听一听？现在不让她听，他下次再听门票就贵啦。”

　　“好主意，心眼够坏……”长年接纳了沈乐冉的意见，转头去喊方悦，“去把31号的东西取来，小心拿稳，那东西宝贵的很……”

　　长年这话拉长了后音又提高了音量，却是个半句不讲完，这就是专门说给陈时锋听的，而长年果真得逞了，陈时锋真的很认真地去听他所说的那个很宝贵的东西是什么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陈时锋的车已经走过了好几条路，长年那边却仍是安静得出奇，陈时锋的心里此刻逐渐烦躁，皱起眉头：“怎么没声音了？”

　　然而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一声巨响从耳机里传来，简直要将陈时锋的脑子都震碎，他被吓得心脏跳个不停，赶忙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一旁，脸上惊魂未定，身旁的新助理也是被吓到魂不守舍，惊叫一声也把耳机扔掉了。

　　那一声巨响来自于长年的大镲，他让方悦拿来的31号物件就是这个大镲，陈时锋心里有鬼在长年的茶室里留了两个窃听器，一个被他找到了捏碎了，一个藏在了门顶的框架雕花缝隙里，方悦站在门下，举着手贴近那个窃听器奋力打响了大镲。

　　震耳欲聋的声音连楼下的顾客也被吓了一跳，更别说带着耳机的陈时锋了。

　　“我说小陈总啊，你这记性可不太好，”长年一伸手便把窃听器取了下来，他讥讽地对着窃听器教训陈时锋，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怎么还有东西忘在我这里呢。”

　　长年嫌弃又鄙夷的声音顺着耳机外扩声音传到了陈时锋的耳朵里，他仍是惊魂未定，听长年说什么也不知所云。

　　“这种偷窃行为很是可恶，不过设备损坏我仍会按照原价两倍的金额打到你的账户的。”说罢，长年又是掌心一攥，将那颗东西捏了个粉碎，之后仍旧是觉得可笑，便让方悦以每个三倍的价钱将设备赔给了陈时锋。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小孩儿都不玩了他还玩，幼稚。”

　　沈乐冉此时在电话那头听着乐得前仰后合，他不能和陈时锋结梁子，但长年可以，他也正好借长年之手戏弄一下陈时锋，果然耍人的把戏确实好玩，从今天开始，陈时锋要羞愧三日不敢再找长年的麻烦了。

　　沈乐冉一边笑一边将话题拉回到正轨，陈时锋这样的人不去管他他也会自讨苦吃，而沈乐冉现在担心的是白昭的事：“说回来，雷沂的死怎么办，柳博昌的出现会打乱他们原有的进程计划吗？”

　　“你是担心他们会发现不了雷沂的尸体吗，别担心，”长年还沉浸在捉弄人的乐趣里，讲话乐声乐调，“让他们去找。”

　　“他们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