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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八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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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仍然狠毒地抽打在窗户上,天上黑压压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在下一秒破云而出闯入人间,白昭听着这声音,心里倒没有先前在楼道里那样烦躁了,他的目光死死地扣在那张纸上,思考着沈乐冉方才所说的话。
须臾,白昭转目落在台灯的上,灯泡亮着,将桌子铺得亮堂堂,可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依旧会藏匿着无法察觉的黑暗。
“你不知道他在哪,但他知道你在哪。”沈乐冉坐到床沿上,身子仰倒在床上的那一刻突然说起,“你们在明他们在暗,这样照着查下去不会有结果的。”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啊,这种事情不会变通怎么行,你这么清楚,是不是偷偷溜进人家公司偷听去了。”白昭靠在椅背上转过来。
“是啊。”沈乐冉说得理直气壮。
白昭看着他,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没想到沈乐冉接着又说:“我变成一只麻雀溜进他公司里面听机密。”
“为什么是变成麻雀啊?”白昭被逗笑了。
“因为变成别的容易被拍死,我这么年轻这么帅,还想活久一点。”
“那你说说你都听到了什么。”白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沈乐冉躺在床上双臂张开,闭眼假寐,嘴里喃喃:“哎呀我累了,起不来了,给点动力才行。”
说是闭上了眼,但沈乐冉会时不时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去窥看白昭的反应,但白昭就一直那么坐着,脸上似乎带了些无奈,过了良久,就连六一都看不下去转身离开了,白昭这才问他:“给什么动力啊?”
“拉一把谢谢。”沈乐冉向白昭伸手。
“你麻雀用那翅膀一扑楞不就起来了,”白昭说着,心里有些无语,觉得他幼稚,但还是起身去紧紧握住沈乐冉的手,“赶紧起来吧。”
就在白昭的手拉上沈乐冉的那一刻,他能明显感觉到沈乐冉的手臂特别用力地在拽自己,似乎是想把自己也拽到床上,但他没有如了沈乐冉的愿,他仍是稳稳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乐冉,至此,沈乐冉也有些懵,甚至有些尴尬,而后便听到白昭说:“你还想拉我,没安好心啊你小子。”
说罢,白昭手上猛的一使劲就把沈乐冉拉了起来,没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沈乐冉站起来后向前踉跄几步,随后站直身子扶着被拉的那条胳膊的肩膀对着白昭唉声载道:“你劲真大……感觉要脱臼了。”
“你这不该么。”
白昭重新坐回椅子,翻开自己的工作日志,一页一页地翻过,就像重新看过一遍从前,这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不知有多少是诉说了沉重的死亡和苦难,原本轻飘飘的字似乎有了重量,沈乐冉也在此时重新站回到他的身边,目光无意间一瞟,看到了那个另他罪恶感狂生的名字:冯尹胜。
沈乐冉又想起了那天他一跃跳下天桥的瞬间,车轮磨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几乎是和他的动作同时发生,冯尹盛的死是他的手笔,而直到白昭赶过来他也依旧没有走远,就站在那阵冷风里悄无声息地看着,那几乎可以说是一场完美无瑕的意外,可沈乐冉偏偏在那里留下了擦痕。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带了戒指。
白昭仍在翻着,翻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了,沈乐冉的心脏砰砰直跳,然而白昭听不见他的内心也窥探不了他的思想,这让沈乐冉有了些安慰,深呼吸后又变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俯下身拾起笔又开始和白昭讲起“八卦”:“你们要是想查雷沂的话,建议从他进公司开始,陈时锋原本的助理并不是他,可后来突然换成了雷沂,原来那个助理也不知道去哪了,通常来说我们不会随便去换身边的人,因为一旦换掉,新来的需要磨合期,不管做得有多么优秀。就拿梁思义举例子,他跟我五年了,虽然他工作各方面都近乎完美但初次搭档总会需要磨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乐冉指尖移到那张纸上,指在雷沂和陈时锋的中间说,“原来的那个叫曲景瑜,可以看看。”
白昭听得认真,瞬间感觉沈乐冉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形情报站,他问道:“没啦?”
“没啦!”沈乐冉说,“关于雷沂的我只能知道这么多,有些飘忽不定的消息不能跟你说,万一耽误你们办案进展我不就成罪魁祸首了,就这些了。”
白昭点点头跟他道谢:“挺有用的,明天回局里再跟师父商量一下。”说着,白昭伸出手去要跟沈乐冉握手,假装一下热心群众提供线索后的场景。
沈乐冉也欣然伸出手去跟他握手,也便是这一伸手,白昭就拉了他的手不放,沈乐冉抽也抽不出来,白昭把他的手背扳过来,抬眸问他:“你戒指呢?”
这一问让沈乐冉一下慌了神,他有些震惊地望向白昭拉着他的那只手,心脏突然狂跳不止。感觉那只手特别用力,甚至要桎梏了他的全身,他没敢多做停顿,怕白昭看出什么端倪,于是装作惋惜:“被我弄丢了,说起来还挺心疼的。”
白昭扳着沈乐冉的手看了又看,手指长得修长,又白又直,摸上去还有一些冰凉,右手拇指上的戒痕仍未消下,他还记得那天第一次在小卖部撞见沈乐冉时手上的环戒,戴在右手大拇指上,有一种说法是那里代表着“财富和权力”。
白昭端着没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沈乐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抬眼问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没紧张啊。”
“你就别试图唬我了,你就是紧张。”白昭放开手,转身关了台灯后又在沈乐冉胳膊上拍两下,随后绕过他走向屋外。
沈乐冉彻底愣在那里,心里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这种心慌的感觉似乎让他回到了年初时两人一起走在峦江大桥上的情景,内容的改变和突如其来的问题都让他心神不宁,沈乐冉害怕被看透,他这个人不会在白昭面前撒谎,于是一直避开所有敏感话题,与对方只看当下。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海边的他突然被巨浪掀进海里,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氧气逐渐被消耗殆尽时胸腔也起了莫名的恐惧。周遭逐渐没有声音了,不知道是雨停了还是沈乐冉把自己推进了无尽的恐惧深渊里。
长年的那句“小心为妙”又萦绕在沈乐冉的脑海里,越来越深刻,久久挥之不去。
可是越想就越难受,身上像是爬满了无数条蠕动的虫子,直到最后沈乐冉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个晚上的了,心里想了太多反而睡不下了,只能记得两个人躺在床上时自己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有哪一天你发现我是骗你的怎么办?”
白昭说:“那我就跟你绝交。”
“嗯?”沈乐冉有些诧异白昭会说这样的话,就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
“我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跟你绝交,再也不跟你说话。”
白昭说得特别认真,好像这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他的语气十分坚定,打心底里就是要警告沈乐冉别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关了灯的屋子里也是黑乎乎的,窗外的雨声也依旧持续着,沈乐冉躺在白昭的旁边,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望得出神,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边人匀称的呼吸声和体温,不真实到如同做了一场清醒梦。
沈乐冉轻悄悄地翻了个身去试图看清白昭的脸庞,可在眼睛适应半天黑暗光线之后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沈乐冉费劲地瞅了半天才发现白昭是背对着自己,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些许失落感涌上心头,而他也在这些失落感自我消化中渐渐入睡。
今夜没有星星。
沈乐冉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雨声和车辆的鸣笛声,他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雨雾倾盆地淋在沈乐冉的头上,他的头发似乎变得湿漉漉的。
沈乐冉站在这里有些心悸,又或者说是恐惧,他认识这里,这个梦境在他的人生里反反复复的出现,沈乐冉凭着感觉转头去看,在一群群灯闪烁之下,有一个人躺在血泊里静悄悄的。他几乎是冲过去,喊着血中人的名字:“白昭!白昭——!”
呼喊涌不进双耳,泪落雨中无痕。
白昭的触感和人一样,却又是冷冰冰,或许是沈乐冉自己的错觉,把梦里的一具空壳当作了爱人。
但噩梦的的确确是真实的。白昭曾经问他为什么明明分别的时间不长但总想来见自己,这就是沈乐冉的答案——看得见,才心安。
“那他的死亡也是注定的结局吗?”
“他的结局由世间因果而得,你的结局是注定。”
长年的话再次如雷贯耳,倘若沈乐冉自己的命运是注定,那因他而改变的人的命运是因果——他就是因果。
“骗子……”
空洞的声音忽如其来,似乎在隐忍着情绪:“你一直在骗我。”
沈乐冉低头看去,怀里的白昭不见了踪影,此时的大雨也已经停歇,他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而在那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中央白昭正朝他轻轻地走来。
没有声音,如同墓地,白昭来到这个声称爱他的人的面前,哑声问责:“你杀了人,你也变成了罪恶,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沈乐冉眼神逐渐暗淡,抬手轻轻抹去白昭脸上残存的湿润,告诉他说:“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这么做,罪恶永远不会消亡,我与他们不一样。”
声音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变得越来越细微,直到消失不见。白昭抬眸注视着沈乐冉的双眼,忽然道:“可你的双手和他们一样沾满鲜血。”
沈乐冉诧异地收手,却发现早已有两抹血痕留在了白昭的双颊,他低头一看,完好无损的双手却不断有鲜红的血液冒出。
这时他再去看白昭的脸,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变得狰狞可怖,面前人也不再是白昭,它由无数条布满红油漆似的细蛇组成,不停蠕动,直至将沈乐冉完全吞没在一片猩红。
就在沈乐冉认为自己马上便要葬身于此时,他一个寒颤从梦中惊坐而起,他顿感劫后余生,大口呼吸着“复活”后的空气。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
沈乐冉侧目一看,白昭就好好地睡在自己枕边,四周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