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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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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乐响很快就停了,但余音一直飘远,婚车的长队始过大路,引来诸多祝福,零散的音符逐渐消落,最终隐匿进温煦的日光之中,随着时间的前行而缓缓移步。
一旬天已过,沈乐冉出院回家,他坐在窗前,光线正巧攀上他的指尖,桌上堆满了一张又一张的稿纸,凌乱地散落着如同冬日中忽而乍开的雪花。
钢笔被沈乐冉在手中翻过来转过去,他盯着纸上那行已经写了一半截句子,突然怎么也想不出来要如何为它画上句号。
好像是命运不让它结尾一样——文字停驻在荒芜,句号是他的结束。
六一在此时扒门进来,他在沈乐冉的身畔站起,爪子不停地去扒沈乐冉那只受了伤的胳膊。就算伤口已经结痂,但疼痛依然清晰,沈乐冉被伤口处忽如其来的刺痛突袭,猛然从椅子上坐起。
而他的动作也吓到了六一,它向后弹开一步,抬眼望着沈乐冉。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六一回神,无趣地走开,沈乐冉仍旧定在那里,脑海里波涛汹涌着,悴然冒出了想去见白昭一面的念头。
念头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甚至于将沈乐冉自己也吃得一惊,但它又如此强烈,如同风铃,思念的风一来,铃声便清脆着响个不停。
这样的心思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导致沈乐冉从在医院病床上睁开眼那一刻开始,每一分钟都感觉十分煎熬,像过了五十年那样,而这五十年中每一天都是灰蒙蒙的。
到底是因为见不到想见的人而觉得煎熬,还是因为想要的答案迟迟得不出而忧愁。
沈乐冉卡着时间,终于在正午时分向白昭打去了电话。
电话拨出去,在世界另一处响起,随后那头传来了思念里的声音:“挺会卡时间的,刚下班,说吧什么事。”
问题一被抛出,沈乐冉怔得不知如何作答,因为他的心里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好云里雾里地闷声回应:“想去找你。”
“找我?”白昭闻言有些许诧异,不自觉提高音量,“你找我干什么,我这边儿什么都没有,你要真是想来你来呗,可以找我们宣传部聊聊关于如何保护自身安全的话题。”
沈乐冉一听这话,便能知道这是在说自己晚上夜不归宿遭遇不测的事,他心里愧疚得很,嘴上却也只是笑着:“是要用我这个典型例子来告诫他人吗?”
“倒也不全是,实际情况分类处理。”
“那我是什么类的人?”
“你啊?”白昭一问,似乎对这样的问题严谨万分,“你是需要加强自我安全防护意识以及维护个人隐私安全教育的那类人…”
对方沉声,紧接着语气上挑:“……对吧,亲爱的?”
“对,对,”沈乐冉先是接话,随即顿感大脑一片空白,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听得白昭在那边得意哼笑这才发觉自己被坑得彻底,立刻否认道,“哎!不对不对!”
白昭得逞了,他宛如赢家般地笑起来,却并非是在嘲笑沈乐冉,而他也才听懂了白昭那一句“维护个人隐私安全”的真正含义,此时似乎是阳光的热浪扑到了他身上,烧得他浑身燥热。
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欢快地狂奔过身体的每一处,红热从沈乐冉的脖颈向上漫延直冲颅顶,喉间干涩地说不出来一个字,他觉得自己如同置身层层烈焰之中,火舌肆意着,疯狂地钻进沈乐冉的心房。
上一次他在病房里看似自言自语的话,却不知竟全被白昭听了进去。
他的世界的声响戛然而止,听不见了任何声音,也讲不出来了任何话,白昭在那头等着他的回应,却安静到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李亭川和周满勾肩搭背地从白昭身后经过,扬声打了个招呼:“队长,走啊,吃饭去,下午还一堆事儿呢。”
“你们先去吧,”白昭回身道,“我打完电话就来,马上。”
李亭川不再讲话,抬手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人走远,白昭则是向前迈了两步走出大厅,站在门廊跟前继续通话,可沈乐冉仍然一声不吭,白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对着手机干着急:“沈乐冉,沈乐冉?”
空气似乎被冻结一般,白昭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他喜欢效率快,也耐不住性子,但他又要确认沈乐冉给他来这通电话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向对方一字一顿地“威胁”:“沈乐冉,你再不吭声我就挂电话了,我要吃饭去了。”
“哎!别别,别……先别挂,”沈乐冉从一片寂静中乍然发声,听上去更像是手足无措的挽留,“那个……我晚上过去跟你说行吗?”
“过来跟我说?你晚上是要来找我?”
“想去找你,可以吗……不可以就算了。”
“你要想来你就来,那我又没法拦着你不让你来不是,”白昭说,“但我先说好,我这边事儿不少,下班没个准点。”
话毕,沈乐冉便脱口而出:“那我等你!”
白昭听着,低头拍落了衣服上的浮尘,也听着对面挂断了电话,他无需多想,因为相信沈乐冉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食堂里人声嘈嘈,白昭端着盘子迅速落座,李亭川紧挨着他坐,悄摸声息地凑向他问:“这个时间,谁的电话啊?”
“沈乐冉的,”白昭瞟他一眼,“你好奇上了?”
“没没没,没好奇,就是觉得这哥们儿怪惨的,走路上好好的就被人干两刀上去,”李亭川摇头咂嘴,语气里倒真有惋惜的意思,“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白昭听着没吭声,闷着头只顾着吃饭,李亭川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他撂下筷子躲着白昭的视线给其他两个人打手势问:“他这么开心,有什么事了?”
唐莫看着他,又瞟了白昭一眼,窃笑着摇头,抬手在心口画了画圈又托了托手:“他心里开心。”
周满在旁边埋头吃饭,时不时悄悄抬眼去看两个人无声对话,白昭也不管,就让他俩那么玩。
李亭川似乎懂了唐莫的意思,哑语问:“因为爱情?”
看懂这句话的周满一个没憋住,刚喝下去的汤险些给自己呛死,三个人闻声望向他,而周满只好抬抬手合十抱歉。
白昭在此时擦擦嘴起身后用看二货的眼神瞥了一眼加密二人组,丢下一句话端起盘子转身就走:“你们三个手画符的以后别跟我坐一起……”
李亭川坐在桌前,目光一直跟随着白昭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他咬着筷尖转目看向唐莫,眼神飘忽不定:“他刚刚说的什么?”
“昭队说咱们三个手画符,”唐莫没开口,倒是周满先吭了声,他将饭盒往前一推,抱手撑上桌案,“让咱以后少找他坐……我寻思这玩意看起来很傻吗?”
周满说着,又开始自己比划起来,像是在凭空将一张纸揉成团再展开:“没有吧,话说手画符还是许哥先传起来的。”
“得得得停了停了,”见着周满摆弄了两下的唐莫抬手给他按下来了,手动阻止队员发癫。,“倒也不是传的,反正看得多了就总想上手,比如说你。”
周满被按着手,想动也不敢动。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多话,但对视一眼却全都笑起来。
饭点结束,许多人陆陆续续地返回工作岗位,被叫了“手画符”的三人组混在稀疏的人流里向办公楼走,周满在途中无意瞥见一眼大门口,外面没有行人,只是风过。
四月的天说热不热,早晚还是凉些,柳絮被吹到路上,铺成了满天的白,同雪似的,却远比雪柔情,周满瞟过滚地来去的飘絮,乍然记起冬日的风雪,可当他转脸与唐莫发问时却变成:“组长,许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得一段日子吧?”唐莫摸索着回忆,“不是很清楚,但他左手骨折,想拆板子少说一个月,回来工作肯定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周满顺着唐莫的话开始掰指头算起,他的思绪逐渐浸在了往日之中,自主地跟着身前的两人踏上楼梯:“先前还说要去看望一下,结果一忙起来就给忘干净了……哎,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晚上下班去一趟?”
周满说罢,忽又觉得不妥,当即改口:“……咱今儿晚上能早下班的,对吧。”
话音落下,只接上一阵无声,没有人来回答周满的问题——李亭川停在了办公室门口,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的唐莫也定在原地。最后的周满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将手搭上李亭川肘间,一个劲儿向里面探头,压声问他:“怎么了这是,站这儿都不动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也似乎开始凝结,问题依旧是没有得到回答,而在这如同时间停滞的景况里,唐莫兀的爆发出一声惊喜:“嚯!你竟然回来了?!”
“谁?谁来了?”周满迫不及待地向屋内张望,李亭川则侧身移步给他让了个空出来,焦灼的视线错过唐莫的身影,随后落在白昭的身上。
白昭依坐在桌边,他身前的椅子上坐着许幸海。他目光扫过自己的一帮兄弟,半开玩笑:“想你们,我就回来了。”
许幸海左手上固定着夹板,擦伤的疤痕随意地布在脸上额间,青肿早已消退,然而病痛带来的乏力感盘旋于他的身畔久久不散,导致许幸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分明是在休息养病,如今反倒是像极了通宵达旦后的精神萎靡。
周满从李亭川的身侧绕到许幸海跟前,一见了他,眼睛就发了光,围着左看右看,像见了稀罕似的:“我刚才还跟组长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这可见着人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什么?”
“躺一躺感觉好多了,身上也不疼了,就是这手轻微骨折,”许幸海有些费力地抬了抬左手,视线也随之在雪白色的绷带上稍作停留,“大夫说不严重,下个月就能拆板,得亏是没错位,要不然更麻烦。”
“也庆幸是伤了左手,你要是伤了右手可咋办?”白昭说。
许幸海暗忖,只是打趣自己:“那就不打字了,语音输入算了。”
“那万一外勤笔录怎么办?”唐莫笑着问。
“长按手记本语音输入。”
几人被许幸海的幽默逗乐,笑成一片。
唐莫歪身撑上桌边,眯着眼咧嘴乐着,脸上酒窝深深,他一边低身去拍了拍周满的后背,一边向许幸海道:“哎呦我天,语音输入,亏你想的出来……不行不行,这话写下来,一会儿讲给姜年听听!”
“别别别,你可别给他讲,你给他讲完他就该信了!”许幸海扬眉。
“他没准真信!”
白昭在一旁抱着手,费劲地止住笑意,与许幸海说:“得了吧,不可能让你出去的,我要是真敢把你带出去,师父一会儿就杀过来。”
“他准得指着我鼻子骂。”
几人又笑起来,但却不敢像方才那样笑得放肆,捂着嘴偷偷摸摸的,就怕师父一会儿真的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