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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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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莫说着,一个转身靠坐在了桌边:“邢阳区肆里小区发生了一起碎尸案,死者身份还在调查,但在案发时间段的监控中发现了柳博昌的身影,虽然是看见了,但他貌似只是路过,更详细的你应该去问程维安。”
“我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唐莫伸手拉住白昭,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静悄悄地听外边的动静,果真有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人这不就来了。”
下一刻,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高局从门口拐进来,她身侧跟了两个人随她一起而来,手边的人看上去慈眉善目,眼里却是犀利地要将人看穿。
“高局。”两人按规矩敬礼,不吭声,等着领导发话。
“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安华市邢阳区刑侦一队队长付一,他来负责交接咱们两区的柳博昌议案调查,”同时又抬手揽向身后的人,“这位是技术工作组组长,尹良我就不过多介绍了,白昭你认识。”
“是。”
一旁的唐莫有些拘谨地和付一打了个招呼,然后闪到一边干自己该干的去了。
付一的视线飞速地扫过白昭的脸,他认为他似乎记得或曾经见过这个年轻人,于是脑海里开始翻出往前的记忆,当高局提到他时,付一终于想起来了上一次与白昭相见:“哎,我记得你,你当时刚入职被嘉奖的时候,站台子上脸热得比谁都红……那是你吧?”
“是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这事儿。”白昭脑海里深处的记忆被点醒,波纹荡漾着晕开,他扯嘴笑起来,走上前去回应付一的问候。
“现在还脸红吗?”
“现在脸皮厚了,不会了。”
“当年的毛头小子都做成队长了。”
“时间是很快的。”
真诚的回忆里,他们记起对方第一眼的模样,在这略带着沉重的旋律之中,音符触落上白昭的肩头,拂散了他双眼里第一层的忧虑。
一行人转回到了会议厅,那张照片依旧被挂在那里,依然盯向白昭,而白昭也望向它,与柳博昌目光相交。
那不是他。
现在呢?
“他永远不是我。”
会议厅的大门没有关闭,在走廊的尽头,一眼望去就是乌泱泱的人群,白昭在这人群的面前静立着,蓦然回首,悠长的走廊在此刻望不尽了。
暖阳从窗子外打进来,白昭仍在侧身看着,目光远去,思绪在满是浮沉的空气里慢慢凝结。
白昭最后看了一眼柳博昌与沈乐冉的合照,随后转身融入忙碌的人群,在宽广的、纷杂的、金光堆积如山的空间里,白昭的眼底里闪过势如破竹的决心,世界上坚决没有完美的犯罪,他接受柳博昌的公然挑衅,他要与柳博昌死磕到底。
尹良和暂时的新同事们混在了一起,帮着技术组通宵加班找出了柳博昌经常出没的地点,中心商业区、城西文怡区、城南郊区……似乎安华市的每一处都有他的身影,他好像将安华市转了个遍。
在每一次经过监控范围时,柳博昌总要将周围的监控看个遍,他会站在画面的中央,点燃一根香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摄像头,同时也盯着监控背后的民警。
抽过香烟,烟灰也留不下,连带着烟蒂一同被柳博昌带走,他一边猖狂至极,又一边小心翼翼,他将形象展示给警方,大胆狂妄,却只显出相貌,其余线索一概不留。
“他只给咱们看他想让咱看到的,能这么有恃无恐,背地里肯定不简单。”周满垂眼托腮,一下下将笔杆敲向桌面,天边的太阳即将从山头露面,而办公屋里却昏昏沉沉,电子钟的时针指在五与六之间闪烁不停。
姜年摘了眼镜将脸埋进胳膊,声音闷响着从桌子下飘出来:“何止不简单呢,这人本事不小,监控哪哪都有他,去找的时候却跟蒸发了似的哪哪没有,你没见昭队那样儿,愁都快愁死了。”
“不是愁死的,是熬死的,”李亭川仰靠上椅背,直盯着天花板发愣,“你没数数咱连着几天这么熬了?”
“得好几天了吧?我觉得我脑子都要转不动了……”周满说。
“都一样。”
周满哑声,顺着李亭川远望的视线看过去,白昭正定坐在电脑前,目光落在监控画面里,看不清到底是在分析还是在发呆。周满将视线转回来,发现李亭川也和姜年一样趴下了,他喉咙里刚上来的话卡在嘴边吐不出来,于是只好又咽了回去,悄悄起身离开了。
再回来时,周满端着两杯热牛奶曲肘碰响了白昭办公室大开着的房门,他将杯子搁在白昭的手前,杯落桌面的声音将白昭惊醒,他终于圉圉地抬起头,将目光落在周满的身上。
“昭队,别看了,再看眼睛就坏了。”周满在白昭对面隔岸落座,又将杯子向他推了推。
白昭直起身抬手搓了把脸,闻言笑出声来,端起杯子往嘴边送:“谢谢了啊,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周满没有应答,摇摇头说自己不累,于是又转了半个身子凑过去也想看看白昭在干什么。
白昭将杯子避开键盘给周满让了半个位子出来,目光依旧瞟向屏幕,半杯牛奶被他一口气灌下浓郁的奶香顺着喉咙溜进胃里,余温回荡在嘴边,将多日疲倦一举冲溃。
白昭抬眉惊喜道:“这么香,怪好喝的,哪儿买的?”
“好喝吧!这可是我老家那边的小特产,我和我女朋友小时候都是喝这个长大的,”周满貌似对此十分骄傲,说话时一直都是笑着的,跟个小孩儿一样,夸着自己老家的好东西,像在维护引以为傲的珍宝,“我这还多着呢,昭队你想喝了随时来找我要就行。”
白昭颔首应过,想着这年轻小孩对于分享之类的这等事怪多上心,可听后细细回味才觉得这小子竟然是在跟他炫耀女朋友,他当即便来了精神,笑说:“哦,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炫耀有对象来了。”
“哎,哪是炫耀呢,就是……”周满咂咂嘴,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就是顺便提一嘴。”
白昭蹙眉觑眼地瞥着看他,心里千百万个不信都写在脸上,随即又咧开嘴笑得身子微抖:“我看不止,说说,你小子嘴里肯定还有什么好事。”
周满闻言稍作怔愣,抬手摸摸后脑勺的头发道:“那必定是好事啊,昭队我悄悄跟你说,我俩订婚了,到时候请队长你吃喜宴去啊!”
“订婚啦?”白昭站起身抻了个腰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云海那边的太阳已经从后山挤出一丝光亮,这道光线被时间无限地放大,直到跨过了黎明界限的第一道罅隙,“我提前恭喜一下你,到时候给你随份子。”
周满见白昭站起来,自己也便不再坐着,道过感谢之后又晃晃悠悠地聊了两句题外话便带着杯子离开了,白昭移步到了窗边逗留,在原地踱步中恢复精气神。他放眼望向天边露尖的太阳,耀眼地悬在云间,晨曦的触手伸向四面八方,抚平所有坎坷。
白昭环手站定,耸身提气调节情绪,然而陶瓷破碎的尖历声悴然从不远处传来,在冥静之中显得格外刺耳,白昭的半口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硬噎了回去,呛得他咳着嗓子出去查看。
“怎么回事?”白昭扶在门口侧身探头。
在一堆陶瓷碎片里,最后的半杯牛奶也洒了一地。
周满和尹良同时蹲在碎片旁小心翼翼地一块块捡拾,周满不停地因自己的失误而道歉,而尹良也只好一遍遍地说没关系并一同提醒他小心手。
“哥,哥,你别动了,我来就行。”周满说着,边拒开尹良想要行动的手。
尹良推辞不过,最终只能默默站了起来,一转目抬头就看见了白昭,他便好不再管那一片的碎瓷片,直奔着白昭去了:“哎,我正要找你呢,有事跟你讲。”
“什么事这么急,手机上通知一声我自己就过去了。”白昭被尹良带着向外走,经过周满时他仍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你当心点别扎到手,扔的时候包厚点再扔……”
“好,知道的。”周满缓缓起身,碎瓷渣被他收到一起踢到了墙根下,他看着白昭和尹良一起离开去,视线却突然注意到了尹良裤角上的一小片牛奶溅上的污渍,再要开口提醒时两人早不见了身影。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尹良带着白昭就往他的临时办公室走去,路上,白昭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他说:“你们邢阳那边的案子给我仔细说说?”
尹良看他一眼,方才急匆匆的步子有些放缓,脑海中立刻回忆起来:
半月前的正午,被阳光照晒的沥青路发出难闻的气味,这种味道直冲人的脑门。尹良跟上程维安带着相机走进案发现场,他在踏过警戒线的那一刻回头看去——身后,围满了人。
而人群里,也有被举起的闪光灯。
微风轻过,尹良再次闻到了那种难闻的味道,他分不清那是路上沥青的味道,还是人拥人的热臭。
闪光灯还是存在,但那拍下的只是照片,尹良摸着相机,仿佛摸到了自己肩上无形的责任。
人们为了定格时间,发明了相机,拍下了照片。留下家有小女初长成,留下春夏秋冬四时景。他们化作纸片被人握在手里,不仅能铭记美好回忆,也能披露罪恶的痕迹。
而他们,也一样。
他们行走在刀尖上,成为罪恶的手刃者。
尹良跟在法医老林的身后,老林摸上那道厚重的铁门,门后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啊。”
说罢,铁门发出声响,它被撼动了。
腥臭味参杂着腐臭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直冲人的颅顶。没有多少经验的年轻警察还没跑出去就吐了,连老林这样经验丰富的法医也赶忙偏头掩起口鼻,胃里却难免泛起一阵酸水。
尹良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转了个圈,拍着胸脯舒缓情绪,直等到再没有想呕吐的冲动后才敢重新回到门前。他停在老林的身后,举起手电,将光亮射向漆黑如夜的屋内。
地板没有铺砖还是水泥质地,斑驳的血迹散落在地上,开出一片亡灵咒怨的赤红。
所有窗子都被遮光窗帘覆盖,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也没有一个人敢动。程维安戴上鞋套率先踏进房屋,他站在玄关环视了一周,手电所能照及的地方全部布满了血痕。
墙上、地上、家具上……发黑的血纹狰狞着攀爬。程维安怔得无法想象其凶手的残忍程度,老林也在进门的那一刻被震惊。
血腥弥漫,蝇虫飞舞,这里就是人间地狱。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着,唯恐破坏现场。
整间房子被臭味淹没,而程维安正谨慎地挨个查找腐臭的源头。
“程队!找到了!你过来看……”
在这突然的一句喊声之下,程维安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是全身的鸡皮疙瘩和头皮发麻,被白瓷砖铺饰的浴室里,大片的血液干涸在浴缸之中。而那些血液之上,是被零散抛弃的残肢断臂……甚至有的手还在,而胳膊却几乎碎成了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