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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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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思的一席话浇了白昭一头凉水,他忽地感到有些心悸,思绪也突然被这段话狠烈地推动起来,立刻精神了几分:“你确定吗?”
“我确定,”谭思从白昭身旁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背包,“起初我也以为是我失误遗漏了,但问了当时和我同去的人才发现这处指纹确实是在首次勘验结束后实然出现的。”
这是一个比犯罪分子逍遥法外的消息还要更坏的消息,白昭被这样的新线索冷不丁地抽了一巴掌,像站在平静的大海岸边却被突如其来的巨浪掀翻,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干涩地站着,一动不动,脑中的嗡鸣声卷土重来,将白昭团团包裹。
谭思临走时看着白昭没有反应,只好替他祈祷:“能在众目睦睦下再次返回案发现场留下线索,能力可见一斑,只能辛苦你们了……”
“还有,你电话响了。”
说罢,谭思背上包消失在门口,下班回家去了。
而白昭也在提醒过后醒了神,空荡荡的办公室将手机铃声无限放大,似乎足以穿透整条走廊,他将电话接起,在瞥一眼的空挡里,他捕捉到了熟悉的名字。
“喂?”
问候之后,对面沉默不语。
白昭将手机拿下又看了一眼,“沈乐冉”三个大字醒目地标在正中,可在无人区一般都阒静里,处处都透露着不属于名字主人的诡异,白昭听见了微弱的人声、风扶水流、呼啸而过的车辆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白昭觉得怪异,于是又问了一声,却被对方直接挂断。
想说的话横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喘不上气,但当他再次回拨时,沈乐冉那边却变成了忙音。白昭也不再管他,只当他是拨错了号码。
整座城市隐没在平静的夜色之下,低矮的柳树的纸条随无形的风色向江面叩问,岸边路灯的光亮铺陈在粼粼波光里,密密簇簇的,像云间的星汉颓然下落。
平静而悠长、充满沙石窸窸窣窣的声音的窄长小路上,温煦的惠风在倏忽间穿街而过,奔跑向更黑更深的远方,慢行着,直到冲进医院大楼。
胡秀靠坐在床头,一针一线地将窗外的月影织入围巾,隔壁的病友早已睡下,她独自一人支起小灯,指尖不停,而能伴她左右的只有悬在床头打着转的红色纸鹤。
她理解白昭忙,那是他的工作,他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可胡秀又不想他那样忙,像一刻不息的齿轮。她是母亲,那是她的孩子,她对白昭所期望的,只是幸福。
胡秀放下手中的织针,缓缓靠入枕头,放眼望着外边的夜幕天色,于是在半晌之后,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里,六一不停地凶狠地吠叫着,似乎是嗅到了危险的逼近,它将獠牙亮出来,冲着门外低吼,直到沈长应将它关进房间之后才消停许多。
可六一的一反常态让沈长应也有些心慌,他坐在已经响过零点时刻的挂钟下,给沈乐冉去了很多电话,却无一例外的都被拒接,当他此刻再次打出时,另一边传出的竟变成了关机的提示音。
六一的嘶吼还在断断续续地从楼上传来,吵得沈长应心神不宁,他急于得知沈乐冉的行踪,却又不敢贸然报警,踌躇之后,只好选择先打给白昭。
夜中,月亮缓缓攀上楼脚,高楼大厦无法阻止它将月光施舍人间,轻纱从天上坠下来,飘零着,落在了一副未完成的画作上。
画里的人看不清面孔地站在向日葵的田地里,遍身金黄,现实的月光与虚构的耀日相互争缠着,如同于百年的敌人,又如世间永恒的挚友。
李安站在画作前,他不满意这幅作品,却又不知如何去下笔描绘回忆里的人,房间里悄无声息,皎洁月光没有给他灵感,他将整张画纸撕下,又小心翼翼担心损伤。
于是一张被废弃的画被地当作宝贝一样整齐地摆在那里。
李安以为自己的心里似乎一定缺少了某种东西,他握紧手机站在窗边许久,风跑来扬起窗帘拂在他的身上,怂息他要勇敢一些,可心里缺了某种东西的李安还是将手机放下了,想打给其他人的电话也被隐匿在了手心里。
心中缺失的某物,是叫“勇气”吗?
所有人都活在了很大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好像有了目标,日复一日地在忙碌着,却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获得过什么。
我们的头顶都是同一片天。
月亮照得见天边,自然也望得见海角,它在遥远的天际里形单影只,缓缓地向山头移动。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无数次,又熄灭无数次,李安将惆怅印在了面前的玻璃上,当太阳升起,当他离开,惆怅仍旧挥之不去。
世界是宽广的,无边无垠,在幽静的破晓之际,晨光降在了李安落寞的背影上,也打在了白昭向阳而视的目光里。
……
沈乐冉在热闹的市区失联了整晚,沈长应为了找他急得失眠了整晚,等他被早起晨练的路人发现时,整个人几乎瘫在公共长椅上,脸绯红,发着高热,左手的袖口下有血液干涸的痕迹,手背上也爬满了令人惊心的血痕。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和曾经去过哪里、遇到什么人,此刻的沈乐冉躺在医院里,高烧不退,沈长应守在他的身侧,紧皱的眉头很久舒展不开。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妻子去世后他便将所有爱都放在了沈乐冉的身上。
尹良坐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等得着,他半夜接了电话就着急忙慌地赶来,先查看了沈乐冉的情况,又回警局参与了情况分析,最后又回到这里。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起沈乐冉左手臂上奇异的符号,那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刚接下的凶杀案,在被肢解的死者头颅上,有一个与之相近的特号被刀深深地刻了上去。
不同的是,沈乐冉身上的符号,比先前的多出一笔横。
尹良始终认为这两个符号有某种联系,程维安也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他们还没有能够认定的证据——头颅后的叉号像是有仇一般深深刻下的,而沈乐冉手上的“又”字特却是轻巧一刻,能留下印记,又并非会将他痛醒。
符号也是种语言,那么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沈乐冉依旧昏迷不醒,想得到需要的答案,就得等地睁眼。
正回想之际,尹良思听得走廊里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站起身来,恰好与刚推门而进的白昭四目相对。
“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放心,只是有点发烧,伤口也已经上药了,”尹良安慰着他说,“没有生命危险。”
白昭听后先是一怔,他喘了两口气看向尹良——他的本意并非是要问人,可话已出口也没法再收回去,便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话茬:“那就行……”
这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两个人的脑子里几乎只记得了工作,白昭在里间门口徘徊不定,他害怕进去了打扰沈乐冉休息,又十分迫切地想进去张望两眼——到这时,白昭的思想才从王磊的身上一点点抽离。
但他的注意力没有为沈乐冉过多停留,相比于沈乐冉的目前状况,白昭更担心的是足以威胁他生命的人仍在逍遥法外。于是在短暂寒暄之后,白昭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局里。
此时的大家坐在一起,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抛向他,在这么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里,白昭读出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感。
他移步向深处,墙上的屏幕逐渐显现出来,无数条有关沈乐冉的信息被挂在上面,而白昭的视线却被正中的一张照片所吸引。
在那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里,赫然出现着他的脸。
照片的角度是自拍,“他”笑着,开朗地像少年人,但“他”的眼眸且尽是险恶,沈乐冉在“他”身后的长椅上倒着身子,安静地,像已经搁浅在岸滩上的鱼。
白昭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凶手,张简的话又一次地响起来:“他像。”
他定在那里看着“自己”,旁人看着他。
白昭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唐莫从人群中冲出来拉着他走开,他拧着身子回首又望一眼,同事们已经将目光收回。而那张照片却依然注视着他。他看向唐莫,眼里的惊愕无处遁藏:“那是我吗?”
“当然不是你,”唐莫说,“我们也很惊讶,以前没见过这种情况。”
两个人拐过走廊,与身后的人群渐行渐远,随后走进一间小会议。唐莫拉了把椅子出来,拍上白昭肩的将人按着落座:“先坐着缓一会儿。”
“不是……”白昭张着嘴吞吞吐吐半天,却也再没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唐莫抱手靠站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昭的侧脸看了又看。
良久之后,唐莫半开玩笑道,“昭队,其实你侧脸和他一点儿都不像,你比他帅。”
白昭闻言抬头,凝重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从嘴角挤出一点笑出来:“好意我心领了。”
在两处紧换着的、近乎封闭的单独空间里,一边是人声嘈嘈和设备轻响的纷乱,问另一边是阒寂无声,唐莫的目光盯着白昭的眉间逐渐出神,白昭望着他呆涩的眼神,不禁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出什么神呢,有事就说啊。”
“哦!有,有,”唐莫惊神,忙应,“是有事,但不知道能不能问…”
说着,唐莫就要去掏手机出来,可谁知白昭立即接了话拒绝,搞得他好一阵尴尬,手机卡在裤子兜里拿不是不拿也不是,“哎,你这……”
唐莫话也卡了一半,门却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察探身进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唐莫接过,转身放到桌子上打开:“算了,不问了,先跟你转述一下现在的情况。”
白昭闻言猛一个站起身移到了桌前,精气神又从眼睛里流溢出来:“说。”
“照片里的人名叫柳博昌,24岁,身高在180左右,左眼角下有颗泪痣,不太显眼,”唐莫边说话,又边将截出来的监控照片指给白昭看,“目前在市内作案一起,就是昨晚沈乐冉的事儿,报警人打电话的时候,人就已经在那儿很久了,流出来的血都干透了……我们也有想过和邢阳区的凶杀案联系起来,因为他的踪迹确实在附近出现过,但证据并不是很充分,只好先作罢了。”
“那他在沈乐冉身上留下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暂时说不清,这个还要进一步检验。”唐莫直起身板,同样面露难色,他指着档案里的几张照片说,“你看,这货狂得很,不仅不怕监控还特么对着摄像头比耶呢。”
白昭顺着唐莫手指着照片的方向去看,果然,柳博昌站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街口的监控下抬起手比了个耶,贱兮兮的表情再配合上他所做的事情,谁看到都想往他脸上揍两拳。
白昭没说话,话锋一转问起了唐莫提及的另一个案子:“你说的邢阳区的案子,是哪个?”
“哦,是程维安,程队他们负责的,那都是前上个月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