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61、转机 ——他一直

　　尹良踩着夜色回到家之后先是和好面打算做馅饼，他习惯将手机屏幕常亮放在一旁，方便有什么消息一来他立马就能看见，他的置顶只有两个人：吕思言和白昭。

　　尹良和吕思言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他刚回家时给爱人发送的保平安消息，而在和白昭的聊天界面，总是停留在一些工作上。

　　按照最近的情形来看，尹良虽然依旧待在汶甫分局的综合办，针对“柳博昌专案”对专案组提供强有力的技术性帮助，但犹豫柳博昌本人的长时间不露头以及本案所牵扯的缉毒大队介入，他们这个组已经转项到了针对“雪鸮”方面。

　　尹良相信白昭所说，确认方奇就是这个来到安华市的“雪鸮”，但他也一直苦恼着没有针对性突破口，这两个人，一个暴戾，一个狡诈，把白昭当做池塘里的鱼。

　　不过尹良一直想不通方奇为什么也要留在安华市，他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相比于柳博昌这个亡命之徒，方奇明明有更多的选择和更多的路，现在却非要把自己封锁在这个死局的牢笼里。

　　正在尹良擦擦手等待发面的时间里，手机屏幕突然弹出来白昭的电话，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接起——很反常，白昭很少和他打电话。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尹良一听白昭这个废闲话的语气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发生，但依旧敷衍回复：“等着发面烙馅饼。别说废话，你先说你要干什么？”

　　白昭那边沉默半霎：“我明天请了个假。”

　　“请假？你请假干什么？生病了？不应该啊我看你今天还活蹦乱跳的，”尹良的声音立马急促起来，他太熟悉白昭这个人了，白昭很少请假，甚至是极少，虽然眼下并没有什么特别棘手的事情，但在这个时间请假也很奇怪，让尹良不得不往坏方面联想，“你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事。”白昭的回复短促简洁，倒是不符合他的风格。

　　尹良感受着他那边安静到只能听见呼吸声的环境音，似乎已经听见了白昭怦怦的心跳声，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白昭默声的原因，他从沙发上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要去找方奇？！”

　　白昭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一片死寂，尹良感觉现在自己的脑袋发胀发麻，整间客厅都仿佛是一瞬间气温骤降，寒冷到他发抖，大概是被气的：“说话啊！你发什么神经？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方奇现在就盯着你了，他留在安华的目的就是你这还是你跟我说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找他？！”

　　“就是去找他吃个饭，说说话。”

　　“吃什么饭？说什么话？”尹良训斥他，声音不自觉地变大，“鸿门宴吧！”

　　另一边的白昭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手底下压着笔记本，手机就放在旁边，他没有敢点开免提功能，尹良发脾气的嗓门就已经足够刺到他的耳朵，白昭垂眼看着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分析和线索梳理，迟迟说不出话，尹良在电话里干着急：“你又想拿自己打窝是不是？”

　　“真不是，我知道方奇留在安华的目标是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白昭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低不可闻。

　　其实白昭的心里对于方奇留在安华的目的已经有了想法，但他不能告诉尹良，因为那种事只能被他和沈乐冉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早就说好的秘密——或许方奇已经通过柳博昌知道了DNA的事情，像他那种对学识狂热的人，这种绝对超乎常理的事情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方奇一定想看看两个DNA一模一样的人死掉其中一个后会发生什么，至于死掉的是谁，他一点也不关心。

　　“你还能不明白什么？”尹良反问，“两个人都是想置你于死地，这目的还不够显而易见吗？”

　　白昭猛然合上笔记本，拿上手机靠在椅背上转了半个圈面对阳台：“但他们有那么多次直接杀死我的机会，为什么一拖再拖，这不是柳博昌的风格，他做事决绝、果断，从出现在警方视野的时候就已经带着想要杀掉我的决心，可是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迟迟不动手。”

　　“你是嫌自己死的太慢是吗……”尹良听着白昭说的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这个发小现在在他眼里就像是在一心求死，“白昭我说句不好听的实话，柳博昌这个人、这种事，抓马到电视剧都不这么演，得亏是发生在你身上，但凡换一个人早就疯了。”

　　白昭坐在椅子里闷声叹了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就一直这样周旋，不作出任何改变？他们一直在吊着所有人，耗着所有人的精力，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况且高局也说了，抓捕柳博昌的行动只有十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不仅他没有动静，我反倒还成了一个应该需要躲躲藏藏的人……这不对，尹良，这不对，为什么我要变成一个畏首畏尾的角色，该害怕的不应该是那些人吗？”

　　尹良听着他的话陷入良久的沉默，他明白白昭说的就是正确的，但是尹良很难想象白昭成为一具冰冷骸骨的场景，那太难受了，堪比凌迟。他叹了一口气，内心依旧挣扎，却还是选择全盘相信：“你先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信不信我？”

　　“最信你。”尹良说着，目光扫过一圈客厅的布置，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半霎之后想到了什么，在电话里叫住白昭，“哎，对了，我今天晚上去找吕思言了，她说方奇可能在接机回国那次之前就已经来过一次安华了，但并不是乘坐飞机，很可能也有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做的并不是那么完美，所以我想着再去查一查方奇往期的出入境记录。”

　　白昭听着，几乎是一瞬间就想透了方奇的行为，他扶了扶额，没想到自己始终慢他一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方奇从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怀疑他、就知道我会去找他的，”白昭挪着椅子转回书桌前面，曲肘撑案，“他想把踪迹隐瞒得天衣无缝有上百上千种办法。”

　　“他一直在等我。”

　　……

　　——他一直在等我。

　　当方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这行字发送之后，起身抬眼看了一眼时间，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离开办公室，从容地和周围同事打招呼告别。外面晴日高照，方奇从医院大楼走到穹顶之下，眯着双眼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后才转目看到了等在阶梯旁的白昭。

　　白昭此刻正抱着手站在医院前的门廊下，履行了昨天下午和尹良所说的话。

　　“你怎么来了？”方奇轻轻抬眉，看起来有些惊诧。

　　白昭的目光飞快地将方奇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才走向他：“最近不忙，想来找你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也不是一个邀请，在方奇眼里，白昭的这番不请自来更像是在下战书，但他还是眯眼笑了笑，调侃道：“到底是你找我吃饭，还是请我吃饭啊？”

　　“这不一样吗？”

　　白昭随口一问，下了台阶后和方奇并肩往医院院区外走，方奇抬眼看了看天色，转头望向白昭：“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啊，别人找我吃饭还要手机上先确认有没有呢，你这直接就堵到我单位门口了，而且现在这天色还早，咱们是吃午饭还是吃早饭啊？”

　　“当然是吃午饭。”白昭说。

　　“那可还有3个多小时呢，干等着？”

　　白昭摇摇头，和方奇一起走上人行道，梧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在两人的头顶哗哗响，阳光从枝叶之间的空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金光闪闪，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畅享青春的那个日子。

　　“当然没有，正好我有事相求于你。”

　　方奇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脚步变得迟缓，在路边的树荫下慢慢停下。他望向白昭，整个人被头顶枝叶的阴影遮蔽得严严实实，一抹光线落在他的眼镜框上，忽明忽暗：“有求于我？真是没想到白警官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的话，言重了吧。”

　　白昭摇了摇头，和他一起驻布站在树荫之下，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两个人站在这里像是被滞留在路边的古老相片。

　　“我想再去你以前的老房子看一看。”

　　“老房子？”

　　白昭点头。

　　“不会是我在肆里小区的那套吧？”方奇猜测。

　　“是，我想去看看。”白昭说着，又害怕他不同意，赶忙补上解释，“我知道之前的案子已经结束了，我也没有资格用公务身份要求你，所以今天只是作为朋友的一个请求。”

　　方奇听着白昭的解释，内心虽然有些慌乱但此刻只能先行稳住阵脚，他前脚刚和柳博昌在肆里小区的那栋房子里见面，白昭后脚就要去看，方奇很难不相信白昭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有了今天的决定，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栋房子表面上本来就是已经闲置了的，如果拒绝会变得更有嫌疑。

　　方奇看着白昭的眼睛，仿佛在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看出了豹子一般的精明与坚毅，他挤出一个笑僵在脸上：“可以啊，你想去看我就带你去。”

　　“现在？”

　　“当然了，这离吃饭可还有一段时间呢，我先带你过去看，然后咱俩再说中午吃什么的事。”方奇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白昭往附近的地铁口走去，两个人在人流里穿行，白昭在余光里注意到方奇正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不由地心里泛起不安。

　　他试探性问：“还有工作？”

　　“啊？”方奇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地退出聊天界面，“是有一点，不过没什么大事。”

　　白昭看着他略显慌张的神色微微颔首，却是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