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56、鬼神

　　等白昭和许幸海再按照原路返回离开金镧会所的地下室，两个人不甘心地又沿着当街挨家挨户走访，把能照得到金镧会所方向的监控文件全部拷下来带回去扣细了看，如果能拍到方奇前往金镧会所内部的镜像那将是指认他的最有力的证据。

　　金镧会所附近商铺鱼龙混杂，虽然路段监控布防不多但好在店铺的私人监控分布密集，各个视角、各个路段、各个方向的上百个不同的视频被两个人带回了局里，在一边等待宁小杰的消息的同时一边将上百部监控视频反复放大查找。

　　白昭太想迫切证明自己对方奇的怀疑没有错，整整三天都泡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这些监控又碎又杂，可每一个又都不能略过，哪怕有一丝偶然的蛛丝马迹也是破冰前的裂口。许幸海本想留下来和白昭一起找，两个人总会快一点，但许幸海的母亲因为工作出差，父亲也工作忙，许幸海还是担心妹妹一个人在家，于是适当缩短了加班时间。

　　第四天的清晨，白昭将所有看完的监控视频整合完毕后已经熬穿了，虽然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但心里堵着完全难以入眠，他单手屈肘撑在办公桌上，手臂下面压着的笔记本被他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但方奇的轨迹确实设计得太过紧密，让白昭实在没有找出任何破绽。

　　张简离开之前，如果方奇要会见他和柳博昌就一定会抵达金镧会所，但人确确实实出现在了那里，却没有人过去的路径，就好像是凭空生成在了内部。

　　白昭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几张爬满文字的纸张上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可惜大脑一片混沌，就算知道了方奇当时抵达金镧会所的路线又如何，最直接了当的证据完全空白，相当于白忙一场。

　　白昭将桌子上的笔记本合上推开，撑着脑袋打算休息一下，连天的睡眠不足和大脑高速转动让他感觉大脑中的所有思绪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白昭打算瞌睡几分钟再去吃早饭的时候一连忙了几天的尹良敲开他的办公室门：“哦，你还没睡啊？”

　　“打算睡一会儿，怎么了，”白昭直起身子揉揉眼睛，眼皮沉重得就算是半睁着也费劲，“找我什么事？”

　　尹良走进办公室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白昭的身侧，歪身屈肘靠在桌边，叠着腿给白昭抛出选项：“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什么？”白昭问，“宁小杰找到了？”

　　尹良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好消息是，那天监控里跟着柳博昌的人确实就是宁小杰，我们也去找蒋青芸确认了，确实是她的丈夫，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宁小杰，并且从视频画面来看，宁小杰身上似乎没有过多伤痕或者被虐待的痕迹，精神状态也比较正常，柳博昌很可能是利用宁小杰的妻女威胁他。”

　　白昭闻言颔首，又伸手拿出刚才的笔记本打开记录：“你继续说，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尹良看着白昭手里微动的笔尖顿了顿才接着说，“坏消息是我们的线索断了。”

　　“断了？找不到了？”

　　“与其说是找不到了，我更觉得是柳博昌不愿意让我们看了，”尹良说着一边看向白昭，两个人四目相对，“所有宁小杰出现的地方包括可能出现的地方的监控我们都看了，柳博昌的表现和朝阳路那个监控神情状态一模一样，而且我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宁小杰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白昭听着这话没有应答，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沙沙声，尹良也便继续说下去：“宁小杰当时是跟着陈三的，后来陈三和董文卓都进去了，就他被带走，失踪那么长时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警方一开始找就都出来了……”

　　尹良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等白昭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眼里都是疲惫和猜忌，声音轻飘飘：“我们每一次行动他们都能及时采取行动，到底是我们之中出现了‘鬼’，还是他们太过神机妙算？”

　　话落，办公室里沉寂着，静可闻针。白昭快速扫了一眼尹良随后收回目光：“你不能否认对面是一群强大的对手，精明、阴狠……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尹良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但他心底的恼火早就已经藏不住了，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尽，他看到白昭手里写字的动作停下半霎后又继续，有些懊恼地撇开目光向身后的门外看去，到最后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揉揉眼睛抹了一把脸：“麻烦死了……”

　　“既然事已至此，柳博昌不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就算你现在再三天不睡熬个大通宵那也是找不到的，”白昭说，“先去宿舍休息休息。”

　　尹良看他不抬头，侧过椅子趴在他桌子上，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胳膊底下传出来：“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这么被动，只要我们撞上柳博昌就没有一此主动过，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害怕你出事，像我当年一样。”

　　尹良说完没有抬头，白昭也没有回答，等尹良等得不耐烦了便坐起身子伸手去拨开白昭额前的刘海让他把头抬高：“干啥不说话？脑袋压这么低眼睛不要了？”

　　白昭被他扶起脑袋这才直起身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有点累了。”

　　尹良无语地收回手，同时翻他一个白眼，他知道白昭在回避自己说害怕的那句话，当年的尹良就是因为蓄意伤害而断了腿，现在柳博昌和方奇的目标明显就是白昭，尹良害怕白昭重蹈他的覆辙，而这个覆辙很有可能会拼上他的命。

　　尹良不想失去他，那会比杀了他自己还要难受。

　　白昭的手机在这时“叮叮”响了两声，但正好被尹良的声音盖过去：“累了就去睡，反正我是要去眯一会儿了。”

　　“你先去，我等下去。”

　　尹良撑着桌边起身，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离开白昭的办公室，却正好在门口撞见了行色匆匆的沈乐冉，尹良在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就清醒了，先是点头和沈乐冉示意白昭在，随后回头：“昭啊，有人找。”

　　“谁……？”白昭闻言刚合笔转头就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沈乐冉四目相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沈乐冉看尹良离开，迈步走近白昭，浑身的气压都有些低沉，表情是白昭从未见过的严肃和一点怒气，“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熬死在这里？”

　　白昭赶紧清开自己办公桌上的杂乱，疲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心虚，他知道他已经三天冷处理沈乐冉的消息了，人一旦忙起来、急躁起来，很难依旧保持着平常心，白昭害怕自己把工作上的烦躁情绪带给自己的身边人，只好把自己暂时封闭起来，不说话、不回应。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白昭自己也心知肚明。

　　“我刚刚本来打算去休息一下的，”他看着沈乐冉在自己身边坐下，手里的饭盒放在他面前“这是什么？你做的？”

　　沈乐冉轻叹一口气，把饭盒里的饭菜一个个拿出来，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杯奶茶：“是伯母大早上拉着我去买菜自己做的，还有，奶茶，工作这么久吃点甜的。”

　　“我妈妈做的？”白昭先是有些惊讶，看着那些饭菜的色泽和闻到的香味也确认了这是出自胡秀的手，但是一想到胡秀那个身体又不免有些担忧，他抽出筷子递给沈乐冉一双，被拒绝后自己用起来，“她能站着了吗？对腿不好吧？”

　　沈乐冉反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又坐回到白昭的身边，耸肩无奈笑笑：“能短时间站起来，但是得扶着东西，她说老是见不着你，想给你做顿饭，我说太危险了，但是伯母不听我的，我也实在拦不住，那我就只好站在旁边小心看着她了。”

　　“辛苦你了。”

　　“不……”沈乐冉刚想要一个夸奖，白昭却先转头在他唇角轻啄一下，这让沈乐冉喜出望外，“不辛苦……这算是奖励吗？”

　　“你说是就是，”白昭捧着碗，咸香的饭菜让他逐渐舒展了连日的疲惫，冰镇奶茶时不时被沈乐冉递到脸旁边轻敷降温，“你不吃吗？”

　　沈乐冉摇摇头：“我吃过了。”

　　白昭颔首，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听着沈乐冉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

　　沈乐冉的家，白昭的家，和他们的家。

　　“伯父最近还好吗？”白昭问。

　　“老当益壮。”沈乐冉答。

　　白昭嚼着嘴里的饭菜哼笑一声，对沈乐冉的形容词不置可否，沈乐冉见他笑了自己也忍不住，嘴角轻勾：“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白昭还是笑着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沈长应听到这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饭菜不多，白昭三两口吃完，一边擦嘴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狼藉，沈乐冉在旁边帮趁着，刚凑近白昭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打断，两个人齐齐向声音来源看去，白昭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妈妈来电”。

　　白昭一只手拿起电话，向沈乐冉示意一眼后下意识走出办公室接电话，于是这片空空如也的房间只剩下了沈乐冉一个人。

　　沈乐冉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的餐盒，被吃得干干净净，他倒是有些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在白昭接电话的期间里，沈乐冉就乖乖地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环顾四周，这里要说空旷也并不空旷，文件、档案、笔记本和书籍把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桌子上也不算干净，可能是乱中有序，一页压着一页，层层叠叠地如同交织的网。

　　沈乐冉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散开的文件想从里面看出来什么，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白昭这些天这么忙是在查什么，也知道刚才尹良来他办公室是在说什么，他全部都知道。

　　方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和柳博昌一样是第一次进入到沈乐冉的视野里，他敢肯定，那时断层的剧情已经在往后发展了，这让沈乐冉欣慰，也让他变得慌张，因为他再也无法依靠自己的记忆去预知未来要发生的事，他再没有试错的机会。

　　而直到现在，沈乐冉也还是没有懂上次和长年吵架时他虽说的要紧紧抓住白昭的手是什么意思。

　　沈乐冉看了看身后半掩着的房门，伸出手对那些文件跃跃欲试，他真的想想看一看，看一看自己的猜想对不对，还想要规划下一步如何做才能帮到白昭。

　　然而就在沈乐冉刚伸出手的时候，白昭刚刚挂掉电话从他身后推门进来，开门的声响吓得沈乐冉一激灵，赶忙收回了手，在椅子上坐正像一只乖顺的小狗冲着白昭笑。

　　白昭看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当然知道他干什么了，还是装作没看见一样推开门坐到他旁边，回顾到方才沈乐冉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沈乐冉先是一愣，随后想起，“我想让你去我那里住。”

　　“为什么？我现在住在师傅那个老房子里挺好的。”

　　“住到我那里方便啊，离你单位又近，还方便我看着你。”沈乐冉说。

　　白昭闻言挑眉询问：“你看着我？”

　　“我答应过伯母的，看着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结果你转头消息冷处理、加班熬大夜，”沈乐冉凑近白昭的脸，“警官先生，工作之余是不是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白昭推开他：“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只是熬了几天，前一段阵子不是还休息了。”

　　“你管正常上下班的时间叫休息？”沈乐冉蹙眉看他，感觉到白昭的脑回路不可思议。

　　“反正也算休息了……”白昭自知说不过沈乐冉，干脆避重就轻，“你就别管我了，我有自己的分寸，真的。”

　　“真的？”沈乐冉狐疑。

　　“真的。”

　　沈乐冉闻言站起身，伸手捏在白昭的后脖颈，白昭下意识闪躲。

　　沈乐冉轻啧一声，带着无奈受伤的动作放松：“别动，不掐你，给你按摩按摩，可别得颈椎病了。”

　　白昭抿着嘴没出声，被沈乐冉看穿心思：“已经得了就更得好好保护，听到没有。”

　　“知道知道。”

　　白昭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沈乐冉，享受着他掌心在颈窝的温度，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的情绪，但两个人还是在静默里达成了默契。

　　“以后离方奇远一点。”

　　“我知道，”沈乐冉轻声回答，“我已经换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