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烬》沙路丘引

10、请客

　　长年的眼睛沉浸在金色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时钟的秒针在时间里安静地行进着，他提醒沈乐冉：“时间不早了，我认为你应该去赴约了，绅士是不会迟到的。”

　　“再会。”沈乐冉背身向他摇了摇手，开门离开了。

　　沈乐冉走在二楼的木质廊桥上，穿过白昭刚刚走过的地方，他也停在了那处副厅门前觑着眼向里面望，那里面光线昏暗，似乎已经沉寂许久，这里面没什么看头，沈乐冉站了片刻便走开了，而在他并未移开的余光里，一抹身影转瞬而过。

　　人群在古东巷的街道如浪潮一般，沈乐冉穿梭其中，哼着小曲向巷外的大路走去——他要去找那个被他欺骗了许多年的人。

　　炎日悬在白昭的头顶上，照得他脑袋发昏，许幸海碰碰他的胳膊提议道：“咱先去吃饭吧，二组在兴家园说还得一会儿呢，我早上没吃饭，现在都快饿死了。”

　　“咋不饿死你，早上不吃饭小心得胃病，到时候有你受的，”唐莫伸手在许幸海的背上拍了拍，“先想想一会儿吃啥吧。”

　　“昭队你想吃什么？”

　　“你们去吧，我约了人。”白昭侧目转身就走。

　　许幸海站在古东巷的街口看着白昭孤身一人地融入人山人海不禁愣神，随后转头望向身后的唐莫：“那算了，咱们去吧不管他了。”

　　白昭和同事几人分别两路，他再次踏入古东巷的范围，在人潮涌动的空隙中，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沈乐冉的身上——沈乐冉等在一处岔口小店的台阶上，来往的人流掠过他，令他十分显眼。

　　沈乐冉就像突然出现一样，没有预兆的意外，似乎是白昭的直觉指引他来。

　　白昭有些疑惑，站在台阶下面仰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乐冉依然站在台阶上笑着告诉他：“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说着，沈乐冉跨步下到白昭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白昭不假思索：“我不知道你在这，本来我是要去先买瓶水的，不过似乎是直觉知道。”

　　“直觉啊，”沈乐冉和白昭并肩漫步，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上移目光，“那直觉有没有告诉你……”

　　说话间，人潮猛然汹涌，吵杂的喧闹声压过了沈乐冉的后半句话，世界如同失真一般，画外的人群是模糊的，只有沈乐冉是清晰的，白昭转头去看他的口型张张合合，似乎难以分辨。

　　“你说什么？”白昭在穿过人流后紧着问。

　　沈乐冉只是笑笑，应答：“没什么，中午想吃什么？”

　　白昭没着急回复，而是再次抬头去看着沈乐冉，注视着他的眼睛，沈乐冉自然感受到了白昭的紧扣目光，他转头无声回应着，目不转睛。

　　这种无声的视线盯得白昭浑身有些燥热，分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今天太阳太大，于是他很快偏头看向别的地方装作无事发生，沈乐冉却在此时逮到了好机会，他抬手碰碰白昭的侧脸和耳垂，笑嘻嘻的：“你不会紫外线过敏吧，皮肤特别红。”

　　“没有。”

　　白昭回答得干净利落，沈乐冉也没有追问，将话题扯回了午饭吃什么上面：“要不咱们去吃烩面怎么样？我记得这里头有家烩面特别好吃。”

　　沈乐冉看似是在询问对方的意见，可其实白昭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他不好拒绝，于是顺着沈乐冉的话：“听你的，反正你请客。”

　　“那就听我的。”沈乐冉依旧笑意盈盈，好像自从见到白昭起他就一直很开心，而他好似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似的总会提前判断到下一步动作。

　　白昭被沈乐冉带着七拐八拐地溜进了岔路巷子，两个人一直往深处走，身后的喧嚣和吵闹不断远离。

　　向深处，巷深处，茶饭飘香。

　　此时过了饭点的餐馆仍然人头攒动，沈乐冉拉着白昭从人群里挤过去，成功落座在店内的一个小角落里，这里两面临窗，一转头就是街道，阳光从路旁梧桐树枝的空隙间洒下来，零零散散地落一地，风一吹，晃动的光点一跃便跳进了屋内。

　　沈乐冉递了菜单给白昭，随后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白昭的身上，跳进室内的光点时不时藏在了白昭的身上，照在他的头顶、落在他的心口，可是飘忽不定的。

　　“就这个吧。”白昭在菜单上落笔后递还给沈乐冉。

　　“那我还是老样子，招牌的，不要葱。”沈乐冉交代给服务员，看着人家离开后才又转过头来对着白昭，“你……”

　　“你不吃葱？”白昭问道。

　　沈乐冉想说的话被噎了回去：“是啊，过敏严重，吃一次浑身上下泛红。”

　　白昭闻言只是颔首，他拎起热水壶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喝水。”

　　“怎么了，你还特地问一遍是要下次好请我吃饭吗？”沈乐冉接过发烫的水杯放到手边，放弃了想要喝一口的想法，“咱们两个下次再见面会是多久以后？”

　　白昭微微垂首瞟他一眼：“不久，你猜到我要请你吃饭？”

　　“感觉。”沈乐冉说话时抬起右手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附近，高挑着眉头，一股骄傲又自豪的模样。

　　白昭看着他的样子轻笑出声，也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放在了心口的位置点了点：“感觉在这，用心。”

　　众人杂谈盈室，白昭的轻笑融入其间，有一瞬间意像近在咫尺的绒花，沈乐冉忽然想起之前与他在一起的每次都会有快然之味，他并不奢求白昭能再看上他一次，自己单相思就足够了。

　　阳光从两栋大楼之间倾泻而下，分出一片温暖的空档，灰黄两地足以看得分明，连墙边的矮树也要在阳光下留个阴影做纪念。

　　白昭正巧被卷在金色汪洋里，浑身如辰星亮眼。

　　每一次遇见后的这一刻，沈乐冉的眼睛里只剩下白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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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乐冉在用餐期间没有问出有关他工作的任何事情，尽管他仍然十分好奇，他只是拉着白昭扯家常，问问东问问西、问问伯母问问家，一直到两人出了餐馆沈乐冉还是有不尽的话题，白昭却也没有因此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人流推挤之中，沈乐冉被旁人一下撞在左肩，脚下踉跄不稳险些碰上路人，白昭在一旁手急眼快地将他拽住，没等他去问，沈乐冉便先惊愕地寻向前方：“我……手机没了。”

　　白昭听闻眉头一皱，抬眼松手便准备上前拿人，而失主沈乐冉却是不慌不忙地拉住白昭，一边又抬眼看向前方茶楼，说道：“不急。”

　　白昭半信半疑地回首去看沈乐冉，他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方才撞到自己的男人，眼中流露着势在必得的光彩。

　　“二……一。”沈乐冉内心无声的倒数结束似乎在召示男人可恶行径的粉碎，他望着不远处被茶馆伙计按在地上的男人，在白昭身后偷偷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沈总，”长年上前将手机能还给沈乐冉，“这地方人多耳杂手乱的，得仔细些贵重物。”

　　沈乐冉接过手机，撩起卫衣衣角擦净了屏上的落灰，抬头与长年对视浅笑：“谢谢。”

　　长年微笑着颔首，一转眼便看到了旁侧的白昭，他掌向白昭，问沈乐冉：“不介绍介绍么？”

　　“这是我朋友，”沈乐冉的胳膊环上白昭的肩颈，就像认识多年的好兄弟，“白昭。”复掌向长年，“这位是我生意来往上的伙计……”

　　“鄙人长年，”长年主动与白昭握手问好，激得沈乐冉惊异万分，“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

　　白昭压劲握手回礼，眼底尽是笑意：“幸会。”

　　但沈乐冉看向长年的目光里满是不悦，他不喜欢长年这样的人去碰白昭的手，于是他上前一步轻推开长年的手，笑说：“这地方人多耳杂手乱，长掌柜还是别乱动的才好。”

　　长年抬眸暗忖半霎，即刻便哂笑着收回了手：“说的是……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两位玩儿的开心。”

　　莫名的仓促感挤满巷道下的青石板路缝的泥土里，悄悄扩散，白昭看着长年的背影渐远，又偏头回看沈乐冉，他身上的火药味要呛死人。

　　“怎么了，感觉你们两个之间有点什么矛盾？”白昭边问边拉着沈乐冉往外走，迈出几步后仍没听到回应，他转眼去看时才发现沈乐冉一直在看着他笑，“你笑什么？”

　　话落，白昭才后知后觉到两个人正牵着手往前走，高温在一瞬间攀满他的全身，想松手时却又被沈乐冉握紧。

　　“没什么，”沈乐冉满含笑意主动地牵着白昭走出古东巷，“我们两个没有任何矛盾。”

　　沈乐冉就这样一直牵着白昭的手直到走出古东巷，白昭也就这样住由他牵着，也不说话，也不挣脱，向着人群来往的地方，迎着天边的光亮，像电影里永不结束的未完待续。

　　他们走出巷口后停下脚步，像是要交代什么临别前的期望，沈乐冉松开白昭的手，依旧从容：“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

　　“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白昭掏出手机照片途给沈乐冉，“这两个人你眼熟吗？”

　　“不认识。”沈乐冉脱口而出。

　　回答之迅速甚至让白昭霎时哑了声，复又第了晃手机道：“你看了没啊？”

　　沈乐冉的脸上挂上了尴尬的微笑，他高兴过了头，却忘记了这是白昭第一次在这片时区里问他这个问题，沈乐冉为打消心虚，只好硬着头皮接话：“看了看了，真不认识。”

　　和风一阵，横冲直撞地飞过古东巷，突然扬起的双翼呼向长街，抓乱了沈乐冉的头发，白昭站在他的面前抬眼看着他，微微颔首：“不认识那就算了。”

　　白昭的话听起来只像是宽慰，可沈乐冉听得出来半丝失望与遗憾，可其实他并不是听出来的，只是记得，记得白昭曾多次将这样的疲累与可惜在他面前藏匿于言语中的一音一调，就算是再过健忘，也依旧会留有印象。

　　“不过我可以再帮你找人问问，”沈乐冉向白昭伸手，示意要过照片，“算一次助人为乐。”

　　白昭垂首从手机里找到与沈乐冉的聊天，将两张画像传了过去，顺便补充道：“如果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哪怕一星半点也好，你可以随时打给我，”他抬手指向手机，“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

　　沈乐冉也想告诉他自己也一直都在，不论过去将来，就像山和水、月和夜，不离不弃，一直都在，但他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适当的机会。

　　重要的话当然要在重要的时间里说给重要的人。

　　“好啊，那以后是不是都可以随时打给你？”

　　“按理说…”白昭抬手抓了两把被风扰乱的发顶，“可以，不过我偶尔会接不到，一般是在忙。”

　　沈乐冉望着白昭的眼睛，稍稍露出为难的神色，挤眉说道：“看来也并不是随时都可以。”

　　巷口和风又起，带起白昭脸上的一抹笑意，他耸肩摊手，无奈而应：“这是纪律。”

　　白昭和沈乐冉并肩站在一起，沈乐冉高挑的个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白昭错开身位去看，正巧看到唐莫几个人从对面的街口走出。白昭习惯性看表：“我得走了，这事就麻烦你了。”

　　“麻烦？”沈乐冉转头看他，语气上扬，听得出来情绪开朗，“咱俩的关系还要说麻烦？”

　　白昭闻言侧身，挑眉转眼去看他，问说：“咱俩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