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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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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酒吧的时候,何晏已经结了账,账单的数额非常夸张,不是因为单价,而是因为数量,大概我的表情危险到溢于言表,何晏立刻澄清道:“我发誓,是他自己给自己灌酒,只有一小杯是我的。”
然后,指了指倒在桌上昏迷不醒的人,“他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家了。”
我坐在刘清临旁边,推了推他的脑袋,“起来。”
没有反应。
再推,还是没反应。
感到一些不对劲,我把他从桌上扯起来,这才看见他青白的面容,这不是喝多了的脸色,而是疼昏了的脸色,我要是不扶住他,他很可能会再次倒下。
拍拍他的脸,我再次喊他:“刘清临?”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迟钝而缓慢地睁开眼,“萋萋……”
“谢谢你啊,至少还认识我。”
“你……”他的脸色苍白,“不是应该和……方一鸣在一起吗?”
“我把他扔了,来找你了,你高兴了吗?”
他看着我,嘴唇在颤抖,“不高兴。”
像是不够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又重复了一遍,“萋萋,我一点都不高兴。”
“哦,那你怎么才能高兴?”
“你走以后……我去问了彭阿姨……”刘清临一手死死按在胃部,几乎要陷进去,痛得呼吸都变重了,“她说,法庭上……辅助证据是……”
“刘清临,那是辅助证据,不是定罪的关键。”我也沉默了一会儿,“顶多,在那个风俗相对传统保守的开城,让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而已。”
“如果……他们不觉得你坏……会不会少判一些,一个月,一天……一天也可以……”
我的心情开始烦躁起来,“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法官。”
刘清临应该疼得克制不住了,上半身摇摇欲坠,我揽过他,让他倚在我肩上,虽然这个姿势可能也不太舒服,我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胃上,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痉挛。
“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问他:“哪个一开始?”
“在你问我的时候……我应该说出口的……这样你就不会回开城,不会和任齐见面……你会等我……会喜欢我……”
我无言以对。
刘清临说得没错,如果那时候,他说他爱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在首都,留在他身边,等他处理好那段婚姻,我们就会在一起,结婚,成家,有他在的话,我不怕那些非议。
命运的走向,确实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知道他一直在后悔,但他很少说得这样直白,如果没有酒精的作用,他还是会继续克制下去,就算在心里把自己杀了一千遍,表面上也看不出太多。
就算发狠整垮了韩家,报复了韩安南,又有什么用呢。
我摇了摇桌上的空杯子,也有点想喝酒。
角落里,驻唱的歌手正倚着麦克风,在喧闹的环境里,旁若无人地轻唱。
“我真的爱你
句句不轻易
眼神中飘移
总是在关键时刻清楚洞悉
你的不坚定
配合我颠沛流离
死去中清醒
明白你背着我聪明”
歌手唱完了整首歌,但是无人在意,我听到最后,站起身,也把刘清临扶起来,“走吧。”
到家的时候,沈阿姨早就睡了,刘清临倚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我推开他的房门,他踉跄着走到洗手间,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我站在外面,默默地看他。
他现在的样子,用狼狈来形容似乎都不够,白日里整齐的衣衫,皱的皱,脏的脏,疼得只能蜷缩在地上,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胃部的抽搐蔓延到全身,脸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不知道是因为疼痛的本能,还是因为刻骨至今的悔恨。
我把他拖到床上,擦脸、漱口、吃药、换衣服,刘清临整个人已经虚脱了,身上全是冷汗,意识也不怎么清醒,我一边替他揉着胃,一边打量他的房间,还是我当初装修的那样,整洁如新。
床头柜上放着两张明信片。
一张是我的。
拿起另一张,我翻到背面,入目是熟悉的他的字迹,只写了一首没见过的古诗,我打开手机搜索,是谢惠连的《秋胡行》。
“春日迟迟,桑何萋萋。
红桃含妖,绿柳舒荑。
邂逅粲者,游渚戏蹊。
华颜易改,良愿难谐。”
娇美的桃花含苞待放,柔软的柳条抽出新芽。
我就这样遇见她,她不知道自己的璀璨夺目,只是在水边、在小路上那样轻快地走着,而我已魂魄摇动,情不能收。
容颜易改,岁月老去,我的心事永不能说。
第一句的落笔尤其重,笔锋有些淋漓和锐利,不符合他素来的温柔敦厚,像是某种脱轨和越界的信号。
“春日迟迟,桑何萋萋。”
他在问,桑树为什么要生长得这样茂盛,茂盛到在一个人的心里扎了根,为什么要赐下这片耀眼的绿意,为什么放肆野蛮,留下这样无处可逃的光明。
“桑何萋萋。”
他好像问了千百遍,但找不到答案。
五年前的他,只是给五年后的自己留下这样一首诗,这是他一生落满南山的遗憾,以及,五年前的刘清临,似乎已经非常确信,五年后他依然爱我。
窗外,月光清寒,夜色酷烈。
我坐在床边,很耐心地等,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往下落,刘清临还是疼得脸色发白,但是酒醒了,看我的眼神很清明,还有一片浓如夜色的悲伤。
恢复正常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萋萋,我们离婚吧。”
我想了想,觉得很合理,因为我和他毫无长久的幸福可言。
沈阿姨的手术也结束了,虎口脱险,来日方长。
于是,我点头同意,“好。”
刘清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一起在今夜说完。
“萋萋,谢谢你。”
但是他只说了这样一句。
第二天,在开车去办理离婚登记之前,刘清临给我看了他的离婚协议,我挑眉称赞他:“效率很高。”
我仔细地翻阅,这是一份非常夸张的离婚协议,刘清临至少把一半以上的身家分给了我,就算我拼命挥霍,下半辈子都未必挥霍得完,而且,如果我以后存在经济、工作上的任何困难,他也永远愿意为我解决。
简直像是过错方。
不,过错方都拟不出这样的条款,如果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很难相信正常人会写出这种协议。
“刘清临,需要这么离谱吗?”
“收下吧,萋萋。”刘清临看着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黯淡和悲伤,“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你的东西了。”
也是,到刘清临这个地步,钱,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生活在他的眼里索然无味,所以他的物欲很低,几乎处于一种赚钱不花的奇怪状态。对他而言,他想弥补的,是那段亲手埋葬的、绮丽却无终的感情,是我在地狱里拔足狂奔,而他始终缺席的岁月,但是,这些恰恰是永不能追回的。
我潇洒地签字,“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
“好。”
我拿好协议,转身收拾行李,“不过,万一你后悔了,也别跟我见外,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都可以还给你。”
在我蹲监狱的时候,世界发生了诸多变化,比如,离婚居然还有三十天的冷静期,想拿到离婚证,非得等到三十天后不可。
刘清临在协议里给我留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包括一处地理位置优越的小房子,我搬进去,连房屋租金都省了,交通也很便利,上班不用挤地铁和公交,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第二天刚到公司,我就被何晏叫去了办公室,方一鸣正站在里面,盛气凌人,气氛看上去不太愉快。何晏指着他,“来,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说就说,”方一鸣对外的脾气依然是那么坏,“从今天起,我拒绝何萋萋再担任我的执行经纪人,而且,未来半年内,也拒绝她成为其他任何艺人的执行经纪人,谁都知道她是接你班的,那就让她和你一样,坐办公室好了,有什么必要到处跑?”
“听到没有,你的艺人开始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了。”何晏被纠缠得很无奈,“你管吧,反正我是管不了他的。”
我笑了一声,“想关心我的话,就好好说话,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方一鸣两手插兜,眼睛到处闪躲。
何晏没听懂,“关心?这是关心?”
“嗯,他怕我四处奔波劳累,你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是考虑事情很细心,这种优秀品质,会在将来让他走得更远。”
何晏倚在椅中,眼睛在我和方一鸣身上来来回回,有种诡异的光。
下午的时候,何晏把我推进了刘清临的办公室。
相对坐下,刘清临递给我一杯淡茶,他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神情有点恍惚,看我的时候,像隔着银河。
我端起茶杯,“为什么换绿茶了?你不是喜欢红茶吗?”
“红茶对身体不好。”刘清临淡淡地垂眸,“怀孕的时候,还是喝绿茶比较好。”
我一口茶呛住,茶汤洒得满手都是。
“咳咳咳咳咳!”
刘清临立刻抽了几张餐巾纸,已经俯身过来,想替我擦手,表情似乎在后悔自己说话的时机,应该还是等我喝完再说比较好,但他的动作却又僵住,慢慢放下手,只是将纸巾放在我的手边。
我放下茶杯,擦手,餐巾纸迅速被揉成了一团,“方一鸣告诉你的?”
“没有。”刘清临的眼神黯了黯,“我也只是猜测,所以试探了一下。”
“我是从哪里露馅的?”
身形上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今天上午,何晏找过我。”刘清临倚在沙发里,闭眸了一瞬,像在克制自己的心绪,“方一鸣忽然看那些书,总该有个理由,他若真的有什么女朋友,不该瞒得过你,除非,那个人就是你。”
“啊?”
“原来,前天你对彭阿姨说的话,是真的。”
我努力回想前天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在否认了和刘清临的关系以后,我说,我现在谈男朋友了,感情特别好,都在考虑结婚了。没准明年就生个孩子呢。
“所以,你以为——”
因为方一鸣对我衣食起居的过分关心,让刘清临产生了这种荒谬的错觉吗?
我没说完,倒在沙发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清临,世界第一笨蛋。
“萋萋,你笑什么?”
我克制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笑,尽量表现得正襟危坐,“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想把离婚协议重新修订一下?”
刘清临叹了一声,“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那可不好说,”我抱臂看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你怀疑我在录音的时候,我也想这么问你的,也许我们从来没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你说呢?”
这句话掷地有声,刘清临彻底投降。
“我会让何晏调整你的工作,这段时间,你不想来也可以,经纪总监的位置,我永远为你保留。”
站起身,我“哦”了一声,“刘总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萋萋。”
我回头看他,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漂亮,抿着唇,眼睛里全是笑,刘清临看得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但他一定会脑补出一个什么理由来。
沉默了很久,刘清临说:“没事,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缥缈,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支离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