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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只要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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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疫情,来得汹涌,去得无踪。
我在烧了三天以后,开始恢复,一周的时间就能活蹦乱跳,刘清临的后遗症比我强烈,哪怕只是在屋内活动一段时间,都会感到异常的疲累。
于是,这个扬言要补偿我的人,就这样在我家里,吃我的饭,睡我的床。
到头来还是我照顾他。
而刘清临本人,心态也从愧疚转成了愉悦,因为他发现,有了一个甩不掉的、不得不照顾的人以后,我被迫从堕落放纵的生活里爬出来,开始收拾家务、操持三餐,像脱轨的列车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等他缓慢地好转以后,我立刻把家务全部丢还给他,不过偶尔也会良心发现,主动承担一部分。
吃完饭,我和他一横一竖躺在沙发上,他抱着书,我抱着电脑。
网文小说太久没更新了,读者几乎跑空,全勤奖也拿不到,我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不缺钱,所以忘了还要赚钱。
写了一半就不想写,我倒下玩手机,大数据每天都在给我推荐各种美食制作视频,我看到喜欢的立刻会甩给刘清临,聊天框里没有一条对话,全是我的链接和他的“收到”。
听到消息提示,刘清临放下书,打开看了看视频,“萋萋,又是甜食,你最近甜食吃得是不是太多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清临笑着摇头,“工具和食材都不全,我今天下午去超市看看。”
“晚上的蒸鱼不要放那么多醋,在东北,要学会放酱油。”
“好。”
窗外晴空朗朗,阳光普照,是个好天气。
开城的小区和街道都挂上了非常土气的五彩小灯泡,重要的地方还有红灯笼。
“雪停了。”我说。
“嗯,也快过年了。”他说。
我们一起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我和你一起去超市吧。”
刘清临转头看我,“然后一起出去逛逛?”
“也行,虽然开城没什么好玩的,但我也稍微表示一下地主之谊吧。”
先去超市买东西。
我一脚踩在购物车的横架上,一脚在地上滑,商品琳琅满目,快过年了,有各种活动与折扣,零食区尤其热闹,我一一扔进购物车里。
刘清临在我身后,又一一把它们放回去。
“萋萋,这个家里还有很多没吃完。”
“萋萋,这两个只允许选一个。”
“萋萋,太多了,我们两个人拎不下,挑你最喜欢的,剩下的明天再来买。”
我一路丢,他一路收拾。
再往前走,货架上摆满了酒,各种各样的酒,我停住脚。
刘清临将我连人带车推走,“不许看,我不会付钱的。”
买完零食,是卖衣服的区域,我看见一个新年款的小兔子睡衣,伸脚刹车,指着它说:“那个。”
刘清临把那件衣服拿下来,放进购物车。
想了想,放了第二件。
超市的购物对我而言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刘清临的时间,生鲜蔬果区,日用百货区,厨房调料区,或者别的什么区。
“萋萋,想吃苹果还是橘子?”
“嗯,家里的冰糖好像快用完了,萋萋,在你手边,拿一袋。”
新年采购的人很多,收银的队伍很长,我调转购物车,“别排人工收银,去自动结账,那边没人。”
从超市出来,把东西放在后备箱,刘清临开车,我坐副驾给他指路。
他问:“去哪里?”
“古镇。”
开城是个县级市,下面还有几个镇,古镇的名字确实就叫古镇,但与那种旅游景区完全不同,镇里已经完全空了,只剩一座又一座低矮坍塌的空房,政府不拆,人们就任它荒芜,至少留个宅基地。
我和刘清临下车,走在全无人烟的狭窄街道。
两边都是断壁残垣,木头的平房,砖头的平房,各有各的破败,都是寻常景象。
屋顶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远处,有人赶着几只羊路过。
转过街角,是大片的荒原,雪和泥土斑驳相杂,建筑垃圾一地都是,荒原中,只有一棵巨树孤独矗立,没有叶的枝干上,一串串小灯笼在北风里摇荡。
苍凉的,壮丽的一棵树。
刘清临看了很久,“萋萋,你读过《倾城之恋》吗?”
“你想到了那堵墙吗?”
小说里,男女主在散步的时候,遇见一堵灰砖砌出的墙壁,冷而粗糙,死的颜色。
“这堵墙,不知道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垮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这是男主角的话,灰烬中生出地老天荒。
故事里的城市毁于战火,瓦砾残骸,满目疮痍,在文明归于狂欢和毁灭的时代,爱,这个缥缈的东西,似乎成了唯一真实的慰藉。
一座城的倾覆,换一次短暂的相守。
战争、饥荒、瘟疫,都是相似的东西。
这座城曾因疾病而停摆,我和刘清临,又何尝不是如此,在长夜中虚妄相携。
他说:“我想到了地老天荒。”
镇中心是一座佛塔,这是开城唯一好好保留的古迹,大概是金朝或者元朝时的佛塔,浮屠八面,垂眸以观世人。
两边是信徒建起的佛殿,凄清寂寞,终岁无人,只有香炉里的香还在燃,已经快燃尽了。
我和刘清临绕了一圈,没遇见一个人。
踏入佛殿,同样空无一人,连看门的僧人都没有。
四座大佛,两个人。
阳光透过红红绿绿的建筑,照在刘清临身上,我看他,觉得他也已经陈旧。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希望有一天,还能回到这里。
“走吧,”我先提步离开,“带你去看看有人的地方。”
开城有一座冰雪乐园,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冰雪娱乐项目,乐园入口是长长的下坡,我提醒他:“地上都是冰,非常滑,建议你走在雪上。”
路上全是冰棱,刘清临很谨慎,一步一步,都只敢往路边的积雪上踩。
我踩在冰上,一路滑下去。
刘清临震惊地看我。
年轻人和老年人的走路方式不同,很正常。
我把他领到一个简陋狭小的冰场,冰场上很热闹,大多是小孩子,“到了,滑冰车了解一下,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坐着滑雪,或者,冰上划船。划船好像更贴切,因为不需要动脚,只需要动手。”
刘清临沉吟,“居然还有双人版。”
双人冰车,前面的凳子会比后面的凳子矮一截,我说:“这是给大人和小孩子玩的。”
刘清临点头,“那再合适不过。”
我翻了个白眼,坐在他前面,冰杆在冰面上一撑,小车就缓缓向前滑动。
只不过方向实在东倒西歪。
“这位大人,能走直线吗?”
“冰面严重凹凸不平,萋萋,这不是我的错。”
“是吗?”我给他指了指周围滑得飞快的孩子们,然后拿起冰杆,风驰电掣,如履平地。
刘清临:“……”
北方的孩子是长在冰雪里的,他当然不懂。
我继续托腮发呆,刘清临在后面慢慢地滑,冰场很小,我们只能不停地打转,从一边滑到另一边,简单重复。
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什么都不想。
“萋萋,你为什么会考电影戏剧大学?”
“小时候看电视,受到一个人的煽动,觉得演员是个了不起的职业。”
“煽动?是谁?”
“他叫刘清临。”
我想,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改变了我的人生。
“何萋萋!何萋萋!”
我循声望去,场边,赵警官正向我挥手。我起身,刘清临也起身,他一手拿着冰杆,依然慢而谨慎地走在冰场上,像老年人拿拐杖,我笑了一声,没等他。
“赵警官,这么巧。”
“还真是你,我远远看到,差点都不敢认。”
我低头打量自己,“我变了吗?”
赵警官点头,“变化挺大的,不太像小混混了。”
刘清临走到我身边,赵警官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你好,刘叔,我叫赵敬,上次你报警的时候,就是我接的电话,还记得吗?”
听到赵警官的称呼,我笑弯了腰。
刘清临的表情很冷淡,“不记得。”
赵警官凑在我的耳边,悄悄问:“他是不是对我很有敌意?”
“没有,他就那德行,”我立刻澄清,“喜欢耍大牌。”
赵警官摆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滑雪车?”
我转头问刘清临:“一起吗?”
“不去。”
我点头,“估计你也不敢玩,那就在场边看着吧。”
刘清临抓住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谁说我不敢。”
赵警官很天真很单纯地开口:“刘叔,反了,是这个方向!”
当刘清临看到眼前陡峭的雪道,和上面高速俯冲下来的人的时候,立刻改了口:“我在下面等你。”
我笑了一声,“走吧,赵警官。”
爬到坡顶有很长的距离,我和赵警官一前一后,他问我:“你们在约会吗?”
“没有。”
“是吗,我以为你们这是要和好了呢,本来还有事——”赵警官住了口,摇了摇头,“算了,你能过好自己的人生,我也挺高兴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重修旧好,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你认识黄阿香吧?以前是你的狱友。”
“认识,她丈夫是个家暴惯犯,有一次她被逼急了,失手把对方杀了,她现在应该放出去了吧?”
“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胆小隐忍,怯懦怕事。”
赵警官摇头,“现在有一个跨省的儿童拐卖案,我们怀疑黄阿香是团伙成员之一,但始终找不到他们的窝点,我们试过安排线人,但这帮人鼻子太灵了,闻着味儿就知道是警察。”
“想找我帮忙?”
“老实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因为你的身份太合适了,有案底,混社会,无业,他们就喜欢招揽这样的人。但是,这个犯罪团伙手上是真的沾了人命的,是一群亡命徒、□□,作为警察,不应该把公民的生命置于险境。”
我冷笑,“好像我手上也沾着人命吧?”
“跟你那性质不一样。”赵警官想了想,说:“对了,任齐他们一家,好像也跟这个案子有所牵扯。”
我猛地扭头,“怎么不早告诉我?”
“就知道你得是这个表情,当年你在监狱的时候,他们家就几次三番骚扰恐吓你妈妈,你恨他们都恨得咬牙切齿了吧。”
“你们什么计划,我加入。”
“何萋萋,虽然知道你不怕死,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地方上的这些流氓黑恶势力,都是盘根错节的,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成为警察的线人,可能以后都会受到他们的威胁和打击报复。”
我耸肩,“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还能再怕那些魑魅魍魉吗?”
赵警官扬了扬下巴,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刘清临正站在雪色里看我,夕阳将尽,距离遥远。
“何萋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
“我会把他赶走的,永远地、彻底地赶走。”
“他又不是小孩子,能被你骗到吗?”
“应该能,只要方式足够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