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鬼》转山见水

93、第 93 章 将死之人，

　　沉厄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有效率，明秋夜里刚说喜欢小木雕，第二天沉厄就在街上货比三家，将他觉得满足明秋要求的都买回了家。

　　沉厄提着非常明显的一个布袋子，对明秋说：“我给你买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明秋：“……”

　　明秋觉得自己猜不出来，于是他便不想猜。明秋直接问：“是什么？”

　　“哼，”沉厄有些不满的哼哼，他打开布袋子，将自己花了半天时间精挑细选的那些木雕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一边向明秋展示，一边故意抱怨，说：“看，——明秋，你觉得它们可爱不可爱，你喜欢不喜欢？这可是我跑了几条街挑的呢！”

　　明秋：“？”

　　明秋定睛看向桌案上排的整齐的那些小猪小兔小猫小狗，一时愣住。

　　昨夜床榻上忽然情之所至说的话，怎么能够当真？何况明秋素来对沉厄不报太高期待，因此他说过的话，睡一觉起来也就不放心上了，否则若是心心念念却得不到，那他岂不是折磨自己么？

　　是以，明秋根本就没有想过，沉厄竟然有可能会开窍，连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都放在心上，虽然这些不是沉厄亲手雕刻的，但沉厄的雕刻水平，明秋当年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真要沉厄亲自来，恐怕连他的作品是什么都很难辨认。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沉厄的心意能到位，是不是他亲手做的，其实也并不重要了。

　　明秋忽觉眼圈发热，直到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

　　沉厄同样惊讶。明秋的心理防线素来很强，想让他情绪崩溃很难，而想要让他动容，以沉厄之前的经验来看，则是件比刺激明秋让他崩溃更难的事，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几乎只是举手之劳，却竟然能起到这样“好”的效果，以至于沉厄禁不住心虚起来，他赶紧搂过明秋将他抱住，轻轻拍着明秋的后背，语气无限温柔的道：“怎么还哭了呢？”

　　明秋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自身所能感受到的情绪，其实并没有特别激烈，明秋甚至自认为平静。不知为何，他的情绪总好像隔了一层什么，永远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的触不真切，反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反应，要比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更加的敏锐，表达出来的反应也更加的真实。

　　“为何会如此……”
　　明秋有些茫然的擦去自己眼角的那一点湿意，他的内心其实很惶恐，但明秋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他尽可能平静的道：“沉厄，我觉得我是高兴的，你送我礼物，我很开心，但……”

　　——但是，为什么他感受不到呢？

　　感受不到明确的快乐，也感受不到欢喜时应有的雀跃。

　　明秋的心好像空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可那些情绪却似乎正在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他越来越难以真实的感受到它们。

　　明秋说：“沉厄，我……”

　　“怎么了？”
　　明秋仍然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只是这一回，明显可见是委屈。沉厄有些慌张的亲了亲明秋的额角，问说：“你怎么了明秋？你哪里不开心？别害怕，明秋，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明秋：“我……”
　　明秋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他闭上眼睛，同沉厄说：“你亲亲我吧，沉厄。”

　　明秋以为，沉厄应该很乐意做这种事，可他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沉厄的亲吻，直到明秋疑惑地睁开眼睛，沉厄方才低头，在他的唇上亲亲碰了一碰。

　　“逃避不是办法，明秋。”这句话从沉厄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显得有些讽刺，不过当下仍旧合用，沉厄安抚明秋道：“你现在不愿意说，我不会强迫你，只是明秋……等到你愿意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你在害怕着什么。”

　　明秋：“……”

　　明秋咬唇，他几乎是抱着一种放弃自己的决心，对沉厄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明秋挣脱沉厄的怀抱，深呼吸道：“我发现，我现在似乎……已经渐渐地感受不到太多情绪了。”

　　当然，完全感受不到也不可能。但这却是让明秋痛苦的另一根源——他渐渐丧失的，更多是对快乐、喜悦等一系列正向情绪的感知，而对于负面的那些痛苦、悲伤、失望，明秋却始终清晰敏感。这些糟糕的情绪常萦在明秋的心间，令他终日神思郁郁，不得开怀。

　　“还有其他一些身体上的变化……”
　　明秋也不敢说的太琐碎，害怕说的太多，沉厄会觉得他是在博同情。明秋迟疑了片刻，只是说道：“我有时，夜里觉得头疼……偶尔骨头也会疼。但我给自己把过脉，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按明秋的情况，当他没有其他问题的时候，那么他所有的异常，就只会存在一个答案。

　　将死之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很艰难。

　　正因为明秋能觉察到自己的变化，所以他才会那么心急，心急得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所有他应该完成的事。否则，……恐怕就要来不及。

　　沉厄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秋试图宽慰他：“你不用担心，再怎么样，我想五年还是有的。你看，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沉厄想对明秋说很多话，他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痛苦，而最后，沉厄唯一能够说出口的话，是他对明秋说：“我很爱你。”

　　所以，当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承受痛苦，当彼此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倒计时，沉厄所能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情绪，同样只有痛苦。

　　“明秋，”沉厄牵起明秋的手，又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干枯到连血管都清晰可见手背。沉厄说：“你觉得疼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忍着，好不好？”

　　沉厄想，他真的好没用，他没有办法分担明秋的痛苦，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唯一可以做的，竟然只有让明秋不要独自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