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病恋爱日常》不二乙

3、第 3 章 NPC

　　04

　　我们分手那天，她说：“你耳朵里开花，我很累。”
　　我：“……”

　　确实，最近我的左耳每天清晨会开出一朵小花，很小，白色，不知道什么品种。
　　她用镊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去上班，连续一个月。

　　“你去看医生。”她说。
　　医生说没什么，植物入侵型幻想症，很多人都有，不吃药也行。

　　但她受不了了。
　　“别人男朋友，最多是不洗碗，你呢？你他妈耳朵里长花啊？”
　　我说对不起。
　　她说不是对不起的事。

　　分手后第三个月，我的右耳也开始开花，有时候两朵，有时候三朵，颜色也多了。

　　我一个人住，花开了就自己摘下来，插在窗台的矿泉水瓶里。

　　第八个月，我耳朵里长出一整枝满天星，带着叶子，从耳道里探出来，垂在脸颊旁边。

　　那天她突然敲门，她瘦了，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枝满天星。
　　“还开花吗？”她问。
　　“嗯。”
　　“疼吗？”
　　我犹豫了一下：“疼。”

　　她点点头，然后低头翻包，翻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十几朵干枯的小白花。
　　我第一天开花时被她扔掉的那些，她捡回来了。

　　“我以为扔掉就会好。”她说，“但是我去哪都带着它们。”

　　我没说话，只亲她。

　　那天晚上，她把我过去八个月开的花，一朵一朵从矿泉水瓶里拿出来，铺在桌子上数。
　　一共四百二十三朵。

　　“我欠你四百二十三句好漂亮。”她说。
　　我说不用。
　　她把耳朵凑到我脸旁边：“让我听听开花的声音。”
　　我说开花没有声音。
　　她说有的，你仔细听。

　　我把耳朵贴在她耳朵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的耳垂很软，比花还软。
　　我亲了又亲。

　　那天之后，我的花越开越多，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左边耳朵掉下来一朵，同事帮我捡起来。
　　她也已经习惯了。

　　我们去民政局领证，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先生，你耳朵上的花能不能摘一下，反光。
　　她说不行，那是他的器官。

　　摄影师脸上的表情无疑是遇到了两个神经病。
　　她拉着我的手，笑说：“我老公是植物人。”

　　05

　　我们正在超市排队结账。

　　前面的人磨磨蹭蹭，找零钱找了半天。她盯着那个人扁扁的后脑勺，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一个NPC。”
　　我问什么是NPC。

　　她说非玩家角色，就是游戏里那种，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同一句话，等着主角来对话的那种。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说因为我的生活太重复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
　　第二天再来一遍，偶尔周末出去玩，但去的也是那几个地方，吃的也是那几家店。

　　我说那我也很重复。

　　她说你不是，你会突然说想去看海，然后我们就真的去了，你会半夜把我叫起来，说外面的月亮好圆，你会在超市里拿两包不同口味的薯片，问我选哪个，然后趁我犹豫的时候两包都买。

　　我笑说这有什么特别的。她说这对我来说就是剧情分支。
　　我没听懂。

　　她说在游戏里，NPC是不会有剧情分支的，NPC只会说固定的话，做固定的事，但你不一样，你会给我选择，你会让我觉得，我是活的。

　　我说你本来就是活的。
　　她说我知道，但我感觉不到。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NPC症状，我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每天早上，她会站在衣柜前面发呆六分钟，然后拿出同一件卫衣，我问她为什么不换别的，她说别的不好看，上班穿不了漂亮的，我说那你为什么每天都看六分钟。她答不出来，说是习惯。

　　冰箱里的牛奶，她永远放在第三层左边，我问她为什么不放中间，她说放中间会被我挡住，我说那你放右边，她说右边不是它的位置。
　　我问她那它的位置是谁定的，她说不知道。

　　有一次我们看电影，看到一半她说：“这段我好像看过。”
　　我说这是新片。
　　她说不是，这个场景，这个对话，我肯定看过，然后她开始复述下一句台词。
　　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她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她说：“你看，我真的是NPC。”
　　我解释这是既视感，每个人都有的。
　　她说不是既视感，是脚本，我的生活是有脚本的，我只是在按脚本走。

　　我说那我呢？我在你的脚本里吗。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你不在。”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脚本里没有你，所以每次你出现，我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脚本里没有我，我是谁？”

　　她说你是玩家。我说我不是玩家，我是你男朋友。
　　她说在游戏里，男朋友也是NPC，但你不是，你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不按脚本走的人。
　　我说那我也是你男朋友！

　　晚上回家，她站在门口不动了，我问怎么了？
　　她说：“这个门，我应该用左手，但我刚才想用右手。”
　　我说那就用右手，她说不行，左手开才是对的。
　　我说谁说的，她说脚本。我说你今天不用脚本，用右手开。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当然开了。
　　我问她什么感觉，她说自由的感觉。

　　她开始刻意地不按脚本走。

　　早上起床，先穿右脚袜子。出门的时候，走左边那条路，虽然比右边远几分钟，中午吃饭，点从来没点过的套餐。

　　有一次她点了麻辣香锅，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你吃不了辣为什么点这个，她说因为脚本里我没点过。
　　我说那你觉得好吃吗？
　　她说不好吃，我说那下次不点了，她说不行，下次点微辣。
　　我说那还是麻辣香锅，她说对，但微辣就是另一个分支了。

　　我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突然觉得她挺可爱的。

　　但问题也来了。她问我：“如果我是NPC，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她说不是，在游戏里，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你是主角，还是另一个NPC？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她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是主角，那我就是你路上遇到的一个NPC，给你发个任务，然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你是另一个NPC，那我们就是两个NPC，在这个角落里，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对话。

　　我说那你希望我是哪个？她说我希望你是主角。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主角会离开，主角会有自己的冒险，会遇到更重要的NPC，接到更重要的任务。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就会忘记我。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我不会忘记你。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不是主角。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是另一个NPC，我们两个NPC，在这个角落里，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对话，但我不觉得无聊。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每次你说同样的话，我都能听出不一样的意思。

　　她愣了。

　　我说就像你刚才问我“你是谁”，上个月问过，上上个月也问过，这次问，是因为你害怕我会离开，上个月问，是因为你想确认我在，上上个月问，是因为你觉得无聊了。

　　她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说因为我是NPC，NPC的设定就是记得所有对话。
　　她笑了。

　　我突然想，如果她真的是NPC，那我就是那个让她卡bug的人，一个让NPC开始怀疑自己是NPC的bug，让重复的对话每次都不一样的bug。

　　这个bug可能最后会被修复，可能某一天，她会突然恢复正常，每天早上站在衣柜前六分钟，然后拿出另外一件衣服。

　　反正我俩是同一个游戏里的，没别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