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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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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贵妃深夜搜查的余威,像一层无形的寒冰,笼罩了整个长寿宫,宫人们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惶恐。
我深知,此刻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这里,等待着我行差踏错。
但我不能停下。冯贵妃的反应恰恰说明,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她已如惊弓之鸟。此刻退缩,前功尽弃,且必遭灭口之祸。
“别冬,”我压低声音,将最后几件值钱的首饰塞给她,“冯贵妃此刻必定紧盯宫内动向。你想办法,将这些交给宫外我们的人,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小路子的姐姐一家和鬼手刘的那个相好。
再让他们暗中查访,当初给刘鬼介绍宫人生意的是谁,以及……冯贵妃宫中,近期可有大量不明银钱流出,或是心腹之人有异常富足之态。”私刻钤印所需费用绝非小数目,若能查到资金流向,亦是铁证。
别冬将首饰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娘娘放心,奴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消息送出去!”
“你的命很重要,”我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我要你活着,你是本宫的家人,你要与本宫一起给皇后娘娘讨回公道,万事谨慎。”
别冬红着眼圈,重重磕了个头,悄然退入夜色之中。
永寿宫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我知道,别冬此行风险极大,冯贵妃很可能已在各宫门安插了眼线。但我已别无他法,这是断掉的后路逼出的险招。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我强打精神,依旧按例前往椒房殿向冯贵妃请安。
殿内气氛微妙。众妃嫔皆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冯贵妃端坐上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与戾气。她受了我的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冷意。
“贤妃妹妹昨日受惊了。”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回去想了想,你年纪轻,经历又少,难免胡思乱想。既是心绪不宁,便在宫中好生静养些时日,抄写佛经,为皇后娘娘祈福吧。近日宫中的事务,就不必劳烦妹妹了。”
软禁!
她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将我困在永寿宫,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顺地垂下头:“臣妾遵命。谢娘娘体恤。”
“嗯。”冯贵妃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扫向众人,“都听见了?贤妃需要静养,无事莫要去长寿宫打扰,让她安心为皇后祈福。”
“是。”众妃嫔齐声应道,无人敢有异议,容贵人坐在下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我心中冰冷。冯贵妃这是要彻底孤立我,让我变成聋子瞎子。别冬即便能从宫外传回消息,恐怕也难以送入宫中了。
请安结束后,我如同被贴上标签的囚犯,在众人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沉默地返回长寿宫。宫门之外,果然多了两个面生的侍卫“值守”。
困兽犹斗。我必须在她彻底捂死所有出路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系于那一线渺茫的可能——接触郑太医。
然而,太医署看守严密,冯贵妃必然加派了人手。如何能绕过所有眼线,见到一个被严密看管的重犯?
我坐在窗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院中那棵新移栽不久、尚且稚嫩的梅树上。那是皇帝登基后,一时兴起命人种在我宫中的。如今已是深秋,枝头光秃秃的,并无甚可看。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闯入我的脑海。
皇帝!
唯有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审郑太医!唯有皇帝,可以压制冯贵妃!
但我该如何让皇帝愿意去查?他之前的告诫言犹在耳,他需要稳定,不愿节外生枝。
直接呈上证据?且不说我如今被软禁,证据难以送到他面前,就算送到了,在缺乏最直接铁证的情况下,他是否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后,去动摇现状?
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打草惊蛇,让冯贵妃和常嫔有机会销毁所有剩余证据。
可不走这一步,我就是在坐以待毙。
这是一步真正的险棋,九死一生。
我反复权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刺痛。
最终,我下定了决心。
我必须赌一把。
赌皇帝对皇后还有一丝真情,赌他作为帝王的尊严,无法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毒手段谋害他的正妻!
但如何将消息递到皇帝面前,并且让他愿意相信?
直接闯宫?不可能。写信?容易被截获。通过心腹太监?我如今被软禁,身边之人是否绝对可靠?冯贵妃的眼线可能早已渗透。
思绪纷乱间,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棵梅树上。
有了!
我记得,皇帝楚穗虽对政务严谨,但私下却有一份不合时宜的风雅兴致,尤其喜爱梅花的孤傲清冷。他偶尔会独自一人,在宫中种植了梅花的地方散步沉思,不喜太多人跟随。
长寿宫的这棵梅树,虽是新栽,但也是他亲自指定的品种。他会不会……在某个月夜,信步而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我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我不能写得太直白,更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冯贵妃抓住的把柄的文字。
我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落笔。写的并非诉状,而是一首词,一首模仿皇后江妲嫣笔触和口吻的《忆秦娥》:
“秋声咽,孤灯明灭愁肠结。愁肠结,旧年雪暖,今夕月缺。幽香一缕魂飞绝,赤心叁钱芳菲歇。芳菲歇,空余残漏,泣尽鹃血。”
词中,“旧年雪暖”暗指当年雪地相遇的温暖;“幽香一缕”可指皇后,也可暗喻桂花或药材香气;“赤心叁钱”直指赤木香与用量;“芳菲歇”喻红颜早逝;“残漏”、“鹃血”皆寓含冤泣血之意。
整首词看似哀悼亡人,充满悲怨,但若皇帝对皇后病情有疑,或听到些许风声,必能从中读出蹊跷!尤其是“赤心叁钱”这四个字,对于知晓内情的人,无异于惊雷!
我仔细吹干墨迹,将词笺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藏入袖中。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一个皇帝可能到来的时机。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每一天,我都担心别冬在宫外是否安全,担心小路子的姐姐和鬼手刘的相好是否已被灭口,担心冯贵妃会突然发难。
我被软禁在长寿宫,每日只能抄写佛经,如同真正与世隔绝。送饭的小太监眼神闪烁,我知道,他是冯贵妃的眼线。
但我依旧每日黄昏,都会去那棵梅树下站一会儿,看看天边的晚霞,仿佛只是在散心排遣哀思。袖中,紧紧攥着那张词笺。
机会终于在第三日傍晚降临。
夕阳西下,天际铺满绚烂却凄凉的霞光。我照例站在梅树下,忽听得宫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侍卫低声问安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来了!
果然,片刻后,皇帝楚穗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他穿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政事劳累后的倦色,果然只带着一个贴身小太监,信步走来,目光落在这棵略显孤零零的梅树上。
他看到了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忙上前几步,跪下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他的声音有些淡,“朕记得这里种了棵梅树,过来看看。你倒是清闲。”他语带双关,显然已知我被冯贵妃变相软禁之事。
我站起身,垂首道:“贵妃娘娘体恤臣妾心绪不宁,让臣妾静心祈福。臣妾每日在此,看着梅树,期盼它能熬过寒冬,早日绽放。”我语气哀婉,带着无尽的怅惘。
楚穗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梅树,叹了口气:“梅花香自苦寒来。只是这深宫之寒,有时未必熬得过去。”他话中似有深意,不知是指皇后,还是指其他。
我心中紧张到了极点,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我必须冒险一试!
我假装用绢帕拭泪,趁机将袖中的方胜词笺极快、极隐蔽地塞进了梅树根部一个不起眼的、新翻动过的土壤缝隙里——那是我白日里偷偷松动的。
“皇上说的是。”我顺着他的话,声音哽咽,“就如皇后娘娘,品性高洁如梅,却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我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身体微微晃动,仿佛悲伤过度,站立不稳,恰好挡在了那个缝隙前。
楚穗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掠过梅树,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小动作。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并未多留,转身带着太监离开了。
我跪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整个人才如同虚脱般,几乎瘫软在地。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看到了吗?他会去查看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祈祷,祈祷他对皇后还有一丝旧情,祈祷他身为帝王的疑心,会驱使他去留意那一点不寻常。
皇帝离开后,永寿宫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我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我塞词笺的举动太过冒险。若皇帝未曾发现,或被其他宫人先发现呈给冯贵妃,那我便是自寻死路。
一夜无眠。
次日,一切似乎并无不同。送来的饭食依旧,门口的守卫依旧,冯贵妃也没有再来找麻烦。
然而,午后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长寿宫——皇帝身边的副总管太监,苏公公。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笑容可掬:“贤妃娘娘,皇上口谕,念您诚心为皇后娘娘祈福,特赏赐新进贡的碧螺春一盒,并《金刚经》、《心经》手抄本各一部,望您安心静修。”
我心中狂跳!皇帝来了!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张词笺!否则不会突然有此赏赐!这茶叶和经书是幌子,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并且让我稍安勿躁!
“臣妾谢皇上恩典!”我压下激动,恭敬领赏。
苏公公亲自将赏赐之物递给我,在交接经书时,他的手指极快地在经书封皮下压了压。我立刻会意。
送走苏公公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到内殿,屏退左右,翻开那本《金刚经》。果然,在经书中间的夹页里,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慎刑司偏殿。”
慎刑司偏殿!那是关押审问宫内重犯的地方!
皇帝要夜审郑太医!他选择了相信我词中的暗示!
巨大的希望和紧张瞬间攫住了我。皇帝果然对皇后的死因存疑!他并非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和帝王尊严!
子时……我该如何出去?门口有守卫,冯贵妃的眼线也必定盯着。
我看向那盒碧螺春。皇帝赏赐茶叶,我泡茶饮用,合情合理。我立刻唤来一个相对可靠的宫女:“去,用皇上刚赏的碧螺春,沏一壶浓茶来,本宫今夜要彻夜为皇后娘娘抄经祈福。”
浓茶提神,为抄经熬夜,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茶很快送来。我确实需要保持清醒。
夜色渐深,长寿宫灯火通明,我坐在书案前,真的开始抄写经书,一边抄,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临近子时,宫外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经过。紧接着,我听到守在门口的一个侍卫低声对同伴说:“好像出什么事了?慎刑司那边亮了好多火把!”
机会来了!
我立刻对身旁伺候的宫女道:“本宫有些饿了,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点心。”
支走了宫女,我迅速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书案上一盏,制造出我仍在伏案抄写的假象。然后,我脱下外面的宫装,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套深灰色、不起眼的宫女服饰,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头发和半张脸,悄悄从宫殿后窗翻了出去。
永寿宫后身有一片小小的竹林,平日少有人至。我沿着阴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朝着慎刑司的方向摸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慎刑司偏殿果然亮着灯,门外守着几个身影,看服饰是皇帝的亲卫。我绕到偏殿后窗,窗户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端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下方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正是郑太医!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但眼神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
高公公立在皇帝身侧。
“……臣所言句句属实!皇后娘娘脉象虽弱,但根基未绝,绝非猝死之症!那日臣被急召入宫时,娘娘已口唇发绀,脉象乱如麻绳,分明是中了恶煞之毒,损及心脉!臣开的最后一方是温补安神之药,绝无赤木香!那药方上的钤印……虽极力模仿,但臣仔细看了,印泥色泽和边框细微处与太医院正印有差异!是伪造的!”郑太医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放在椅背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你可有证据?伪造钤印,非同小可!”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风暴。
“臣……臣当时察觉有异,曾想留下那方药渣,但已被宫人迅速处理!但臣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皇上可派人查问当日煎药、送药的宫人!还有……还有药藏局的入库记录,赤木香岂是能随意动用之物!”郑太医磕头不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皇上正在审问要犯!”是侍卫阻拦的声音。
冯贵妃?!她怎么来了?!她消息竟如此灵通!
我心中大骇!
只见冯贵妃带着德禄等心腹,竟不顾侍卫阻拦,强行闯入了偏殿!她看到跪在地上的郑太医和面色铁青的皇帝,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但立刻被委屈和愤怒取代。
“皇上!”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臣妾听闻皇上深夜至此,提审这罪奴,心中惶恐不安!皇后姐姐仙逝,臣妾悲痛欲绝,日夜难安,只想找出照顾不周之人加以严惩,以慰姐姐在天之灵!可皇上为何只听这罪奴一面之词?他诊治不力,致使姐姐薨逝,如今为了脱罪,竟敢攀诬他人!皇上明鉴啊!”
她倒打一耙,抢先给郑太医扣上了脱罪攀诬的帽子!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冯贵妃,又看看形容枯槁的郑太医,眼神复杂,陷入了沉默。
局势瞬间逆转!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