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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流 ...


  •   小路子的“意外”身亡,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对手的狠辣与效率远超想象,几乎掐断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

      但我深知,越是如此密集地灭口,越是说明对方害怕暴露。只要他们动过,就必留痕迹。

      别冬根据我的指示,开始全力挖掘小路子的背景。这需要更深入宫闱档案,甚至需要将触角伸向宫外,难度极大,进展缓慢。

      而在此期间,皇后的丧仪已彻底结束,宫中的白幡渐次撤下,生活似乎正被迫着恢复“正常”。

      冯贵妃依旧代掌凤印,处理宫务。因在丧仪中“劳苦功高”,皇帝对她似乎更为倚重,赏赐不断。她眉宇间的得意之色,几乎难以掩饰。

      容嫔则安心养胎,深居简出,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我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去冯贵妃处请安,偶尔也会“偶遇”常嫔。我表现得如同所有沉浸在悲伤中、又对未来感到茫然的妃嫔一样,沉默、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我必须麻痹她们,让她们觉得我已认命,或根本不足为虑。

      这日从冯贵妃处请安回来,路过御花园,恰好遇见容嫔在宫人的簇拥下散步赏花。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一手习惯性地护着,姿态慵懒。

      “给贤妃姐姐请安。”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不咸不淡。

      “容嫔妹妹有礼。”我停下脚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身后的宫人。大多是生面孔,想必经过皇后之事后,她宫中人员也有了一番清理整顿。

      “姐姐瞧着气色还是不好,可是还在为皇后娘娘伤心?”常嫔拿着团扇,轻轻扇着风,“要妹妹说,姐姐还需放宽心才是。这人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她话中有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慰”。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低声道:“妹妹说的是。只是皇后娘娘一向宽厚,突然就这么去了,心里总是难过的。”

      我刻意流露出些许软弱和感伤。

      容嫔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宽厚是宽厚,可这宫里,有时候光宽厚也没用,还得有福气撑着。姐姐说是不是?”她意有所指,似乎是在说皇后无福,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道:“福气……是啊。就像妹妹,如今再度有孕,这才是天大的福气。”我看向她的肚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常嫔果然受用,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得意,下意识地又抚了抚肚子:“皇上和贵妃娘娘都说了,让妹妹安心养着,什么都不必操心。”她特意提到了冯贵妃。

      “贵妃娘娘对妹妹真是关怀备至。”我附和道,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常嫔笑容微顿,随即又自然起来:“贵妃娘娘执掌宫务,自然对姐妹们都是关怀的。”她巧妙地避开了单独提及自己与冯贵妃的关系。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借口告退。转身的刹那,我脸上的软弱感伤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容嫔看似得意忘形,但言语间其实十分谨慎,尤其在涉及冯贵妃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回避和警惕。她们之间,绝非简单的同盟,更像是一种充满算计和提防的勾结。

      回到永寿宫,别冬还未回来。我心中焦灼,却只能按捺等待。

      直到深夜,别冬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发现线索的兴奋。

      “娘娘,查到了!关于那个小路子!”

      我精神一振:“快说!”

      “奴婢费尽周折,终于查到他入宫前的记录。他本名路小五,京城西郊人士,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嫁给了城南一个开刻碑铺子的匠人!”

      刻碑铺子!

      我猛地站起身!果然如此!果然和雕刻有关!

      “他姐夫就是那个‘刘鬼’?”我急问。

      “不是!”别冬摇头,“他姐夫姓张,开的只是个普通小铺子,手艺寻常。但是,奴婢顺藤摸瓜,打听到这个张匠人曾经和一个手艺极好的刻碑匠学过艺,那个师傅姓刘,人称‘刘一手’,据说后来因为嗜赌,坏了名声,就很少接明面上的活了,但暗地里……可能还在做私活。”

      刘一手!刘鬼!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小路子通过他姐夫的关系,很可能认识甚至能联系上这个技术高超、也接私活的“刘鬼”!这就是常嫔为什么会用一个低等杂役去执行如此机密任务的原因——他有一条别人没有的、隐秘的渠道!

      “那小路子‘落井’的事呢?可查到什么?”我追问,心跳加速。

      “奴婢悄悄去问了内廷司负责处理尸首的几个老太监,塞了不少钱,其中一个喝多了透露,那小路子捞上来时,身上除了水草污泥,后脑勺还有个大窟窿……根本不像是失足落井,倒像是被人从后面用重物砸晕了再推下去的!”

      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还有呢?”我声音发紧。

      “还有……奴婢打听到,在小路子‘落井’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冯贵妃宫里的德禄公公,去过常熙宫后身那片区域!虽然没证据证明他去了常熙宫,但时间地点都太巧合了!”

      德禄!冯贵妃的心腹太监!

      他出现在那里做什么?是去传达灭口的指令?还是亲自去……监督执行?

      冯贵妃的手,果然伸到了这里!

      线索逐渐清晰,拼图一块块吻合。

      小路子因有特殊渠道(能联系刘鬼)被常嫔利用,去执行私刻钤印的任务。任务完成后,他便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于是,常嫔(或冯贵妃)下令灭口,由德禄这样的心腹太监可能亲自出面或监督,制造了“失足落井”的假象!

      现在,人证(刘鬼相好的、内廷司老太监)、物证(腰牌)、动机(冯贵妃争后位,常嫔争宠或受挟制)、手段(私刻钤印、夹带赤木香、灭口)几乎都齐了!

      虽然还缺乏最直接的、能一举将冯贵妃定罪的核心证据(比如她亲自下令的证据,或者与赤木香直接关联的证据),但现有的这些,足以在皇帝面前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我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多日来的压抑、恐惧和悲伤,此刻都化作了即将揭开真相的迫切。

      “别冬,我们……”我正要下令整理所有证据,设法面见皇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通传:

      “贵妃娘娘驾到——”

      冯贵妃?她怎么突然深夜来此?

      我和别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别冬迅速将桌上与调查相关的零星纸片扫入袖中,我则快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疲惫哀戚的模样,迎了出去。

      冯贵妃带着大批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永寿宫正殿。她并未穿日常宫装,而是一身简便的常服,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我身上。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我压下心惊,依礼参拜。

      “贤妃妹妹不必多礼。”冯贵妃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本宫深夜叨扰,实是因宫中出了一桩失窃案,事关重大,不得不连夜巡查各宫,以免让那胆大包天的毛贼钻了空子。”

      失窃案?我心中警铃大作。这借口未免太拙劣,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知娘娘失了何物?竟如此兴师动众?”我故作惊讶地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顶值钱的东西,不过是皇上新赏本宫的一支赤金凤尾玛瑙步摇,本宫甚是喜爱,今日却发现不见了。想来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了去。”冯贵妃说着,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在我脸上逡巡

      “妹妹想必不会介意本宫的人……稍微查看一下吧?”

      她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通知。话音刚落,她带来的那些太监宫女便不由分说地开始在我的殿内翻查起来,动作粗鲁,毫不客气。

      “娘娘!”我心中一急,上前一步,“臣妾宫中之人皆恪守宫规,绝不会行偷窃之事!娘娘此举,是否有些……”

      “有些什么?”冯贵妃打断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贤妃,本宫协理六宫,清查失窃,乃是分内之事。你如此阻拦,莫非……是做贼心虚,这殿内藏了什么比步摇更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她的话意有所指,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我的一切。

      我瞬间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失窃案!她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纯粹出于警惕和打压,来找茬的!她是想趁机搜查我的宫殿,或许是想找到我在调查的证据,或许只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警告我安分守己!

      别冬紧张地看着我,袖中藏着我们刚刚拼凑出的线索。若被搜出……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知道此刻绝不能硬抗。

      “娘娘说笑了,臣妾殿内唯有对皇后娘娘的思念之情,何来见不得人之物。”我退开一步,垂下眼睑,“娘娘若要查,便查吧。只是望娘娘的人动作轻些,莫要惊扰了皇后娘娘的灵位。”我抬出了姐姐,希望能让她稍有顾忌。

      冯贵妃冷哼一声,并未理会。

      那些宫人搜查得更加仔细,箱笼、妆奁、书架、甚至床榻都被翻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着那个正在翻查我书案的宫女。

      突然,那个宫女动作一顿,从一叠宣纸下抽出了一张纸——那是我之前随手临摹的、郑太医密信上那几个模糊的字迹:“赤木香”、“叁钱”!

      我瞳孔骤缩!当时心烦意乱,竟忘了销毁!

      那宫女将纸呈给冯贵妃。冯贵妃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她抬眼看我,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冰冷的杀意:“赤木香?叁钱?贤妃,你临摹这些做什么?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宫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

      我大脑飞速旋转,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绝不能承认是在调查!否则不仅前功尽弃,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电光火石间,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娘娘明鉴!臣妾……臣妾是因为害怕啊!”

      冯贵妃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蹙眉道:“害怕?你害怕什么?”

      我抬起泪眼,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将一个惊恐不安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回娘娘……臣妾之前不幸小产,太医说……说是误用了活血之物所致。臣妾一直心中存疑,日夜难安。后来……后来皇后娘娘崩逝,臣妾听闻也是用药……臣妾就更害怕了!那日偶然听两个小太监议论药材,提到‘赤木香’过量会损人心脉,臣妾就……就鬼使神差地记下了这几个字,心里害怕,又不敢与人言,只好自己胡乱写着……臣妾绝无他意!只是害怕自己也曾被人所害而不自知啊!娘娘!”我哭得声嘶力竭,浑身发抖,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真实地宣泄出来。

      “你何时小产过?”冯贵妃蹙眉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小产是真,害怕是真,只是根源并非听信流言,而是确凿的调查。但我将其归结于一个被害妄想、惊弓之鸟的状态,反而显得合情合理。

      冯贵妃盯着我,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她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

      “臣妾还在东宫时,在娘娘你禁足期间发现有孕,只是还未足月便小产业”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哭泣声。

      良久,冯贵妃脸上的冰霜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冰冷。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荒谬!宫中用药岂容你胡乱揣测?皇后娘娘乃福薄薨逝,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念你丧子又逢国丧,心神恍惚,本宫这次便饶过你。若再让本宫发现你私下窥探、胡言乱语,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

      她信了?还是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发作理由?

      “臣妾不敢!臣妾再也不敢了!谢娘娘开恩!”我连连磕头,做出感恩戴德、惊魂未定的模样。

      “哼。”冯贵妃冷哼一声,显然没了继续搜查的兴致——或者说,她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是警告和震慑我。“我们走!”

      她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永寿宫。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几乎虚脱在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别冬慌忙上前扶住我:“娘娘!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脏仍在狂跳。好险!就差一点!

      冯贵妃的突然袭击,虽然凶险,却也印证了她的做贼心虚!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来敲打我!这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并且已经接近到让她感到不安的程度!

      “别冬,”我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因后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害怕了!她已经开始害怕了!”

      “可是娘娘,经过今晚,她必定会对我们更加警惕!我们再想调查,恐怕难上加难!”别冬担忧道。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在她想到办法彻底清除所有痕迹、或者对我们下毒手之前,找到最关键的证据!”

      那张写有“赤木香”的纸被冯贵妃拿走了,这反而可能是件好事,或许能进一步麻痹她,让她以为我只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小路子姐姐一家,还有那个刘鬼的相好,必须加派人手保护!冯贵妃今晚没搜到东西,下一步很可能去灭这些活口!”我立刻下令。

      “是!奴婢马上加派人手!”

      “还有,”我目光沉静下来,“是时候……想办法再见一见郑太医了。经过上次中毒事件,看守或许会有松懈,或者……我们能找到别的途径。

      他是最了解皇后脉象和药方的人,他或许还能提供更直接的线索!”

      直接接触郑太医依旧风险极大,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们需要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证或物证。

      夜色更深。冯贵妃的突然造访,像一阵狂风,吹散了眼前的些许迷障,却也带来了更浓重的危机感。

      我知道,我与冯贵妃、常嫔之间的战争,已经从暗处的调查,转向了半公开的博弈。

      下一步,将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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