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当梳头丫鬟》舒良

41、第 41 章 五公子的告

　　殊不知，每回只要三姑娘院里进了男客，素心这脸上上妆的手法，便要比平日更狠些。

　　莫说五公子来了，就连范二郎偶尔来装模作样过问一下父女情，素心也是要给自己脸上添砖加瓦，化成流民样的。

　　也幸好是她手艺精湛，调和出来的黄脂叫人看不出假来，她又吸取上回教训，往这黄脂里添加了防水之物，眼下这黄脂是愈发贴合肌肤，还能防水防油，哪怕是大夏天的，也不用担心脱妆。

　　只是这也叫范云禾愈发困惑。

　　为何她明明叫人将素心餐食份例提了一等又一等，却也只见她长高长胖了，精气面貌却是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素心只能用蹩脚的借口应付旁人，对外只说她水土不服，适应不了滁州气候。

　　偏偏范云禾信了，愈发下了决心，想要带素心早日离开此地。

　　除夕日，范家一家子是要吃团圆饭的，往年这种活动都是不会叫上范云禾的，今年却是不同，范云禾做了不少有利范家的事，加之范老太太开了口，必须叫云丫头陪着，范云禾这才被叫着喊上了桌。

　　素心才方给范云禾绾了个双蟠髻，又化了个清浅可爱的薄妆，正拾掇干净要去正厅，却见外头传来晚晴扭扭捏捏的娇声。

　　“五公子怎来了？”

　　范云禾不由得眉头一蹙，惊道：“是五弟，眼瞧便要开席，他来我这是做什么。”

　　素心陪侍着范云禾出了门，主仆二人瞧见晚晴痴痴傻傻瞧着那五公子，默契的恼起来。

　　这五公子莫要来，一来，便是要叫她们院里起事端的。

　　范景书生长的要比同龄人都快些，瞧着就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了，远远走来，竟要比素心高出不少。

　　只是似乎感受到五公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探，素心敏锐的摸了摸自个儿脸上的黄脂，指腹觉得粗糙不平，这才松了口气。

　　这五公子一直盯着她，叫素心以为是不是自己的脂粉出问题了，断没有想到其他层面上。

　　她现今容貌，只能说毫不起眼，并无姿色可言。

　　顺儿也听见了晚晴在外叫嚷，从屋里头出来，瞧见是五公子后便立刻缩起手脚来，竟是用那温婉眼神望向他。

　　眼瞧一个晚晴，一个顺儿，都这般瞧着他，素心暗道大事不好，怕当真让这五公子来得再勤些，三姑娘院里便要上演一场话本大戏了。

　　素心只能与范云禾咬耳朵道：“姑娘，此男不是善茬，咱们还是莫要与他多纠缠。”

　　若叫范景书知晓了素心对自己的敌意，怕是要羞恼上半天。

　　范云禾也瞧出五弟一来，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道他近日为何来的如此殷勤，这院里一个个，除了素心还坚守着本性，其余都被他迷的七荤八素了。

　　于是范云禾的语气未见有多热络，随口道：“五弟怎么来了，除夕宴席不是快开始了，五弟应当去正厅才是。”

　　范景书眼眸暗了暗，不经意瞥过她身侧素心的脸庞，顿了顿，才道：“我刚好顺路经过三姐姐这，想着进来瞧瞧三姐姐走了没有，既是没有，便与三姐姐一同去了。”

　　范云禾可不信这鬼话。

　　她这院子是整个二房最偏僻的地方，除非要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才肯往她这边走的，哪来的顺路一提。

　　范云禾只得先应了他，一路上，默默观察着范景书究竟要做什么。

　　这路途并不算近，范景书也放缓了步伐，有意走的慢些，嘴上明明说是来寻她一块顺路去的，这路上，却一句话也不说。

　　范云禾愈发狐疑，便装作不经意回了头，猛地瞧见，范景书竟是盯着身前的素心看。

　　她当下心头一震，又怕叫范景书看出异样来，只得忍着将头转了回去。

　　只是这之后却是不好了。

　　范云禾内心慌乱不已。

　　若五弟当真看上了素心，凭他在顾氏心中的地位，自是要雨得雨。她若失去了素心，莫说继续争下去了，便连活着也该浑浑噩噩起来。

　　范云禾手中缠着巾帕，死死攥住。

　　她得想出个法子，叫五弟打消了这念头。

　　说来也怪，范云禾没想到自己这个金贵的嫡出弟弟，竟会瞧上自己的小丫鬟。

　　素心成日都是以黄脂覆面，因而在旁人看来，既不显得娇俏，又不显得可爱，叫人瞧了只觉得命苦，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到了正厅，屋里头有顾氏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伺候，因而素心只送了三姑娘进去，便同其他姑娘们的婢女一样，退出去在外头乖乖等着。

　　范云禾特地观察范景书，果见他一直盯着素心背影，瞧着是连魂魄都丢了。

　　范云禾心已经凉透半截。

　　这五弟才多大的年岁，竟也懂这些了么？

　　厅里热闹，可姑娘们的丫头都在外头候着，百无聊赖。

　　素心抬头一圈圈看去，瞧见大姑娘身边的安娘，正与小丫鬟们分放袖口中的乳糖。

　　安娘这是从大姑娘那新得了一袋子的乳糖，她是个心善的，想着自己吃不完，便分了小丫头们吃，正巧这冬日天冷的很，在廊上这么站一会便要不停跺脚，嘴里含着甜味，好歹还能提起些劲。

　　这便是长女风范的体现之处了，大姑娘受的教养难免比妹妹都要多一些，连带着身边的丫鬟也更会做人些。

　　轮到像素心这般不起眼的小丫鬟，安娘也递了两颗给她，还问她：“你是不是三姑娘房中的，瞧着有些眼熟。”

　　素心笑着答谢道：“姐姐好记性，我正是三姑娘身边，叫素心的。”

　　素心肯如此热情，自是知晓好坏的。

　　这大姑娘算是整个范家姑娘里，唯一不会拿三姑娘出身说事的人了。

　　只因她在范家也不怎受范家夫妇重视，便也能对庶妹的境遇感同身受，偶尔见了范云禾被欺负，还能仗义执言说上几句公道话。

　　这在人心凉薄的官宦人家里，已经算得上很有人情味了。

　　安娘念着三姑娘可怜的份，多给了素心两三颗乳糖。

　　素心只捡了一颗吃了，也不敢用舌头舔，怕吃的太快。

　　另外几颗，都叫她收了起来，回头分给赵妈妈和小连等人吃。

　　嘴里有了味道，在廊下等的才不算难捱。

　　这宴席吃到天渐黑，瞧着撤了饭菜，范家人要围坐在火炉边上守岁，点亮满堂灯笼，这才肯叫她们进来也沾沾热气。

　　屋里头亮堂如白昼，范家几个姑娘们都在嗑瓜子，吃果脯。

　　直至午夜，燃完爆竹驱邪迎年，全家人朝了东方行礼拜年，这才先牵引散了长辈，再是晚辈整理厅堂，仆役清理杂物。

　　素心早已是眼皮打架，范云禾又饮了几杯屠苏酒，脚跟发软，得叫人搀着才成。

　　正叫素心发愁之时，范景书替她稳住了范云禾半边臂膀。

　　范景书似也饮了几杯屠苏酒，面皮上透着一层粉红，也没瞧素心一眼便闷声道：“三姐姐喝多了，我扶她回屋。”

　　素心手上一空，轻快不少。

　　她赶忙提了步子，追上范景书。

　　这夜晚只有依稀灯盏还亮着，鼻尖萦绕着烛火味。

　　素心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又叹这五公子当真是好心，解她燃眉之急。

　　沉默走了许久，范景书回头看了低头走路的素心一眼，似是借了酒劲，冷不丁道：“你可愿来我房中伺候？”

　　素心还以为方才是何方鬼魅开了口。

　　待她懵然抬头，却见范景书停了脚步，直直望向她。

　　素心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竟是对自己说的。

　　哪怕素日再镇定，此刻她也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打的猝不及防。

　　范云禾也未晕个彻底过去，神游之际听见这话，吓得是耳聪目明了。

　　这范景书还在满怀期待的等待着素心回话，殊不知，他对面之人身躯内，是具彻彻底底的成人魂魄，有健全的心智，有健全的三观，还有起码的道德观念。

　　这五公子在素心眼中，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孩，连少年都算不上，还是个孩子。

　　试料素心听了这话，究竟会作何感想了。

　　因此未等范云禾急的护住素心，便听素心冷冷道：“五公子，你叫我去你屋中伺候是几层意思？这第一层，是你房里缺人了，叫我去做个粗使丫头，不过想来您金尊玉贵不缺人使唤，定不是这意思。这第二层，五公子便别怪奴婢冒犯了，你若不是看上了我的姿色，想要将我纳个通房丫鬟的？这便更是无稽之谈了，我虽只是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可将来有三姑娘疼爱，未必不能过得滋润。”

　　“若跟了公子，且不说公子您如今年岁尚小，幼稚天真，说出来的话也多半是酒后戏言。您如今既无功名，又无官身，也不叫公子您笑话了去，奴婢虽卑贱，可若要嫁人，定也是嫁那出息者的。”

　　素心蹙了蹙眉：“再有——”

　　她打量范景书一眼：“公子莫不是起了玩心，叫我去陪你玩扮大人的游戏？”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对范景书的绝杀。

　　这扮大人，自就是过家家，素心用此言语来形容，便是暗讽范景书纯真幼稚，不知所谓。

　　几番话下来，只将范景书十几年被人捧起来的自尊踩的粉碎，他近乎找不到话来辩驳。

　　眼瞧着空气凝滞，终究是范云禾心疼幼弟，这才扮做清醒，打了哈欠站直身子。

　　“这是哪呢……素心，快些送我回去，实在是太困了些……”

　　素心顺势搀上范云禾，二人步伐匆匆，仿佛跟逃命般的奔逃了。

　　是夜，范景书呆立良久，直至夜深露重，寒气入骨。

　　只知翌日府中传了消息，五公子病了。

　　这素心虽是畅快直言，可害怕这事查她头上来，只能躲在院里头，哪也不去。

　　这范景书病了许多日子，直至快要放春，这才渐渐好了些。

　　只是待他身子全好，却是要收拾行囊，回苏州读书的时候了。

　　自生完这场病，范景书也再未在梦中梦见过那徐姓女子。

　　此事便以范景书重回顾家，无声无息的一笔带过了，才终叫范云禾与素心松了口气。

　　.

　　到了立春时节，顾氏已经请人去了汴京，将陈娘子接来。

　　趁这之前，范家几个姑娘都被叫去观中上香，以求将来觅得良缘。

　　新春伊始，又是一番好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