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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和我的小 ...

  •   殿内金砖墁地,九龙柱巍然矗立,鎏金香炉中龙涎香袅袅盘旋。

      正值早朝时间,大殿上百官手持玉笏,如往常一般依序出列上奏。

      待时辰过半,所奏之事也愈发琐碎,包括但不限于金秋祭陵时仪仗中的宫扇该用什么颜色,西市两家商户因为招牌悬挂高低产生肢体冲突如今被关在了京兆尹大狱该如何处置...早起本就困乏,加上汇报的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人困意直往上涌。

      有朝臣已经忍不住偷摸打起了哈欠,在低头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拭去眼角泪花的同时,还不忘悄悄往上首龙椅右后方垂下的珠帘后瞅两眼。

      那是一方单独辟出来的空间,虽然有珠帘的遮挡,但仍能看清歪靠在花梨木描金凤座上的那道纤细身影,姿态闲懒随意,与庄严肃穆的朝堂氛围格格不入,然而朝臣们却早已习以为常,谁让里面坐着的是当今小皇帝的同胞亲姐,亦是先帝临终前亲命辅政的镇国长公主,秦姮。

      大雍民风还算开放,从前也不乏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只是毕竟是少数,况且就算是当官也多只是待在翰林院干些文书之类的杂活,如长公主秦姮这般大权在握临朝听政的在本朝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说是女子,但对这位,朝野上下还真不敢生出半分轻视,毕竟这位可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抄家落狱流放玩得那叫一个溜,砍起头来也是半点不手软,临朝两年,凡是因为她女子身份故意轻慢唱反调的要不就是被赶回老家种田,要不坟头草都快有齐人高,若非有雷霆手段,也不会做到能跟摄政王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想到摄政王,大臣眼皮微跳,目光下意识就瞥向龙椅左侧。

      在龙椅略靠下首的地方放着一把紫檀木蟠纹大椅,谈不上有多名贵,却是地位与权柄的象征,那是当朝摄政王蔺绥之的专属座椅,只是椅子的主人已无故缺席三日不见人影,至于原因...大臣不由想到了之前听来的小道消息。

      据说前日散朝后,摄政王与长公主在御书房因为江南官员任免的事情发生了激烈争吵,长公主一怒之下拿起桌上放着的砚台就朝摄政王砸了过去,摄政王不知何故竟也没躲开,被砸了个正着,当场就见了血...虽然觉得以摄政王的身手按理来说不至于连一方砚台都躲不过,但对于长公主动手砸人的真实性,朝臣倒不怎么怀疑。

      毕竟长公主向来就不是个好脾气,而她与摄政王的关系也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别说扔砚台了,没直接拿刀捅就算手下留情,目前还堪堪维持平静假象也只不过是双方暂且势均力敌谁都奈何不了谁,这点,朝臣们都心知肚明,谁让一山不容二虎,摄政王权倾朝野势必将为掌权人的眼中钉,就是不知道,最后输赢在谁。

      总之,阎王掐架,小鬼遭殃,摄政王脾性冷肃乖戾,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长公主桀骜不拘,变脸如翻书,两人谁都不是好相与的,在朝堂上从来都是锋尖对麦芒夹枪带棍寸毫不让,这可就苦了底下这帮朝臣,上个朝都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躺枪沦为牺牲品。

      摄政王这两日不在也好,最起码能安静上个早朝,不用担心吵起来站队谁的问题。

      秦姮自然不知道来自朝臣的吐槽,她现在的心思已全然被另一件事情攫取,若是有人注意观察,就会发现她正盯着龙椅左侧那把空置的座椅发呆,整个人丝毫不在状态。

      怎么就梦见他了呢?!

      想到昨晚那场颇为荒诞但又无比真实的梦,秦姮心情有些烦躁。

      灼热的、带着铁锈气的腥甜黏腻液体,仿佛还黏在她脸上,男人胸前的狰狞血洞骇人惊悚,锋利的长剑几乎将人捅了个对穿,鲜血汩汩往外涌,似乎要将人浑身血液流干,怎么捂都捂不住,只余满手湿黏的温热,身后是刀戈相碰的厮杀声,紧迫,危机四伏,但秦姮却无暇顾及,全部心神都在面前那突然出现为她挡了致命一击的男人身上。

      眉眼昳丽,面容清癯,眉弓处一道浅疤,赫然是她视若眼中钉恨不能除之后快的摄政王,蔺绥之。

      错愕,茫然。

      若是平常,见蔺绥之有如此惨状,秦姮绝对拍手叫好恨不能普天同庆,毕竟她想弄死他很久了,然而梦中的她,面对重伤濒死的昔日仇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抒怀畅意,反倒是没来由的惶然无措,心口处就像是被凭空挖去一块,呼啸着穿堂而过的冷风逐渐蔓延出无尽的悲伤。

      梦里最后的画面,是蔺绥之倒在她怀里,那双总是含着讥诮与寒霜的凤眸,因为生机的流逝逐渐变得黯然,让燃尽的灰,却仍含一丝余热,死死锁住她,唇角翕动,每个字都似混着血沫,不再如往常般犀利如刃惹人厌烦,却砸的她神魂俱裂。

      “秦姮……”

      他唤她的名,不是疏离的“长公主”,也不是朝堂上那总是带着讽意的“殿下”。

      “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为敌...我知...你因为你阿弟的死恨我...但我...我真的没有...罢了...信也好,不信也罢...你从来都是不信我的...如今,你可以如愿了...”

      还有那句,轻的如同叹息,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穿透力的——

      “秦姮,你要好好的...还有,我...爱你...”

      荒唐!

      秦姮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试图让疼痛驱散胸腔里那股从梦境而来的满是涩意的痛楚与惊悸,她莫不是中邪了,居然能梦见蔺绥之替她挡剑而死,临死前还向她示爱...这可真是太离谱了!

      秦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仿佛吞吃了一只死苍蝇。

      蔺绥之那是什么人?别看长了一副好皮囊人模狗样,实则最不是个东西,阴狠狡诈狼子野心,当年京城内乱,他借着勤王平叛的名义举兵,要不是自己早有准备带着亲兵趁乱出城及时带回了援军,只怕江山现在早已改姓。

      饶是如此,碍于蔺绥之手上那三十万边军,加上熙儿过于年幼,为了稳固朝堂,父皇临终前还是亲封了蔺绥之为摄政王算是拉拢,又封她为摄政长公主,为的就是让他们两人互相制衡,而蔺绥之那厮也没辜负她的期望,这两年仗着手里有兵权在朝堂上那叫一个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全然没有把她与熙儿放眼里,妥妥狼子野心一逆臣!

      秦姮思来想去,在脑子里几乎搜刮遍了这两年来两人相处的场景,硬是找不出对方有半点心悦她的迹象,毕竟谁家好人对喜欢的人是冷嘲热讽处处作对?估计跟她一样,蔺绥之视她为眼中钉,想弄死她都来不及,那样他的谋朝篡位之路就少了一大阻碍。

      中邪了!

      一定是中邪了!

      可是...梦中碎片情景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脑海,秦姮嘴角抿起,面露犹疑,那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情绪由梦境延展至现实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就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般,尤其是...秦姮目光落在了前方龙椅上坐着的男童身上。

      她的胞弟,秦熙。

      玉阶之下朝臣们的奏报还在继续,而御座上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童却已面露倦色,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男童眼皮正止不住地往下耷拉,但又努力地抿住嘴唇试图压下那份倦意,浓密的睫毛上却因此缀上了几点因困倦而沁出的泪花,在九龙冕旒的珠玉摇曳间,闪烁着细碎的光。

      或许实在忍不住了,趁人不备,借着冕旒的遮挡,他悄悄地张开嘴,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紧接着就像是做错了事般,慌忙正了正身子,一双小手紧紧抓住膝头繁复沉重的龙袍,努力瞪大眼睛望向丹墀下的臣子,试图找回天子应有的威仪,可那强装严肃的模样,只让他更像一尊被华丽衣冠束缚住的、精致易碎的玉娃娃。

      毕竟也才五岁,还只是个孩子,却要被迫承担起如此重担。

      秦姮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轻轻揪紧了。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生母孝仁皇后早逝,他几乎是自己一手看顾大,他们血脉相连,是彼此最亲的亲人,她还记得他刚出生时如奶猫般孱弱的哭声,也记得他攥着她的手蹒跚学步的样子,然而在梦里,他留给她的最后记忆,却是一具面容青紫的冰冷尸体。

      虽然梦境并不完全,但凭着零星碎片也大概能将事情串联,梦里的她将幼弟的死归咎于蔺绥之的暗害,于是对蔺绥之展开了疯狂报复,甚至与他刀兵相见,直到最后蔺绥之却替她挡剑死在了她怀中...秦姮唇角抿起,思绪有点杂乱,手指下意识拨弄起了她腕上缠着的白玉珠串。

      她其实不信鬼神,也并不觉得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能代表什么,但除了蔺绥之临死前的告白,最让她难以接受的还是幼弟被暗害。

      要是梦境为真,幼弟被害,矛头指向蔺绥之,那是不是代表,有人在背后设局,就等着她与蔺绥之相争,然后坐收渔利?事关幼弟,乃至大雍江山,纵然只是一场梦,秦姮也不敢当真置之不理,万一真的是冥冥之中上天预警亦或是先祖显灵呢?

      秦姮敛目,眼中溢出冷意,她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算计她在她背后戳冷刀子,真是老太太上吊活腻了!

      至于蔺绥之...秦姮轻吐出一口气,眼睛眯起,转念间已有了主意。

      是与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若那厮当真存了这心思,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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