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善良 莫鹤长长呼 ...
-
莫鹤长长呼出口气，埋首在手肘下，抓抓头发：“李霖衣。”
“嗯。”李霖衣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给他往杯子里换了两次温水，思考着自己还能做什么。
好像做不了什么。
“聊聊天呗。”
李霖衣眨眨眼，说是要聊天，但莫鹤完全没有起话题的意思，抛下这句就没吭声。
他投眼看向窗外，夜色黑沉沉压在窗沿，透不过这层帘，看不见外面的景色，这世界像将他们隔绝在外。
李霖衣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和莫鹤密语着什么：“我跑出来的时候，有朋友帮忙的。”
“嗯？”
莫鹤没有抬头，李霖衣垂眸，手指头摩挲着桌角：“其实，也不算。他要找人，我刚好也想出来，就拜托他带上我一起。”
“嗯。”
“翻墙的时候他裤头落在那里了。”
跳跃有点大，莫鹤好一会儿才应：“嗯？”
“他喜欢穿低腰的裤子，但是那天里面那件比外裤高点，翻过去的时候，被墙上的尖尖勾到，他往下跳没刹住，然后就，”李霖衣不太习惯说大段的话，见莫鹤看过来，他紧张得卡顿了几秒，才拿手比划，“撕拉。”
莫鹤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也不知道是笑他的话，还是笑他。
李霖衣抿唇，再接再厉：“我当时还在墙头上，就问他‘你还要吗，这个’，他点头，又摆手，实在搞不懂，我就带下来给他了。”
“嗯。”莫鹤都替他朋友尴尬。
“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人。”
“嗯。”
“他说是自己答应过人家要陪她过生日，不能食言。”
“嗯。”
“我以前跟着父亲去他家拜访，应该见过他那个朋友，”李霖衣回忆道，“有点印象，但不太记得长什么样了。”
“你出来，带着手机吗？”莫鹤看李霖衣找话题的艰难样，忍不住挑眉笑笑。
李霖衣转头，盯着他看。
最后李霖衣突然也学着莫鹤的样子趴了下来，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姿势放脑袋，他就着别扭的姿势弓身和莫鹤讲话：“没，会被定位。”
“你带了什么？”等李霖衣找到诀窍，两个人在这窄窄的长桌上几乎头碰头挨在了一起。
“三百块钱。”
“钱呢？”
“被抢了。”
莫鹤抬头咧嘴，向他展示自己的笑容。
“他们觉得我身上肯定不止这一点，要扒我衣服，我就动手了。”李霖衣说话闷闷的。
莫鹤轻轻靠着李霖衣的额角，还慢慢的打拍子，李霖衣看着他忽远忽近的眼睫毛，突然感觉面门有点痒痒的，于是闭上了眼。
“刚开始还行，他们跑了，”李霖衣感觉到莫鹤直起了身，片刻后，又感受到悄然覆在脑袋上的温暖，“刚走几步就有一大群人冲过来。”
“挨打了？”
“没，他们就要我脱衣服。”
莫鹤慢慢给他头发顺着。
“然后我就跑了。”
显然后来是成功逃脱，勉强保住了自尊。
本意是要安慰莫鹤，却反过来被莫鹤安慰，小少爷心里没有多好受。
不过他可以学一下莫鹤安慰人的方法。
睁眼看向莫鹤，李霖衣发现这家伙已经恢复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了。
眉眼舒展，乍看觉得很没精神很丧，细看时又觉得温柔。
他似乎已经自己哄好了自己。
初见，李霖衣其实对莫鹤的印象很一般。
第一眼只是感觉这家伙看着比较随便，应该会好说话，所以他才来试着询问是否有机会在店里工作。
但很快他就知道，莫鹤远比他想象得“不随便”很多。
很会照顾人，像是早已经习惯先一步把自己放在照顾人的位置上，受他那种自然而然的气氛影响，李霖衣也不知不觉接受起他的“随手”帮助。
李霖衣想，这或许就是莫鹤显得比他要成熟的原因。
当然，还有现在，这么快就能调整好心态，甚至能反过来安慰李霖衣。
补上他们相差的四年阅历，自己也能做到像莫鹤一样吗——他不禁这样想。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
“你今晚睡觉吗？”或者说，睡得着吗？
“睡。”莫鹤起身，从楼上找来一条麻绳，喊李霖衣过来帮忙。
李霖衣略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醉酒的男人五花大绑，再背手过去将另一端固定在沙发脚，拍拍手站起身就转上楼去了。
淡定得不行。
那个缩在自己手臂间的身影像是打水漂，“啪”地不见了。
不过第二天莫鹤起得比平时要早很多，李霖衣洗漱完出来，他已经给男人松绑，两人不知道聊了多久。
男人泪流满面，似乎刚刚控诉完命运的不公，深深驼背埋首在手掌，狠狠地一遍遍抓拽自己的头发。
莫鹤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回头给李霖衣打招呼：“起了？饿吗，要吃什么？”
“混沌就好，我自己来。”
男人名叫吴宝湖，不过没什么人在意他的名字，在中心区建设区，他们都有自己的区号工号，互相问候都是用区号首字母加工号。
参与建设的人大多把这个编号视作一种身份转换的标志，认为这一串符号有着特殊意义。
吴宝湖并不是例外，他也很喜欢“A235”这个称呼。
A235年轻的时候讨了个好老婆，夫妻恩爱，生活清贫但还是有种简单的幸福。
直到老婆怀孕。
他刚知道这消息，先是高兴，然后就和老婆一起愁眉苦脸起来。
最后，A235扶着老婆的肩膀，说，交给我。
他开始拼命工作，连轴转，回家常常衣服都不脱，倒在客厅沙发就睡。
衣服有时是顾不上脱，有时是懒得动。
到早上，天没亮就出了门，明明就在一个屋檐下，却成天成天地见不到老婆的面。
那天，他睡迟了，醒时天蒙蒙亮。
老板震怒，打来电话让他不要再来，半个月的清晨苦干通通打水漂，A235不停地道歉，流泪，却没能换回老板的同情。
命运是这样的，A235已然习惯。
挂了电话。
他想起里屋的老婆，苦笑，站在房门外问，有没有吵到你？
A235闻到了一股味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他喃喃自语，什么东西臭了？
没什么东西，是他老婆臭了。
自杀。
好几天前的事，孩子跟着一块儿没了。
遗书就放在桌上，A235看不进脑子，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不识字似的，根本没明白里面写了些什么。
前两天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刚拿工资买了奶粉和尿布，过段时间就打算把工作停下，陪老婆去待产。
他想再挣两天钱，到时候给老婆做点好吃的。
很久没和老婆说上话，A235甚至老婆怎么就这么没了这件事毫无头绪。
他吃了好几天的奶粉，像吃干了眼泪。
下葬。
他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浑浑噩噩间，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他还要活，不是吗？
这时候传来的中心区扩建的消息对他来说是不得了的恩赐，建设区包吃包住，他也没什么人需要联系，当即就直接去应聘了。
看来还没说到重点，李霖衣下锅煮馄饨，顺便给那两位泡上茶。
透过厨房通大厅的窗，李霖衣观察着莫鹤的动作。
轻柔的拍肩，凑近的细语。
李霖衣听不见他在讲什么，莫鹤是背对他的，他也看不见口型。
这才作罢，专心烫他手里的馄饨。
莫鹤前段时间送他一小罐防蚊膏，涂在手臂上凉凉的，味道初闻时觉得怪，习惯之后还觉得蛮好闻的。
李霖衣将手臂抬至眼前，轻轻嗅了嗅。
去应聘的人来自附近的各个片区，什么样的人都有。
A235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头回进建设区工作，第一个晚上摆弄屋里的物件都能兴奋得睡不着。
豁亮的灯泡，干净的洗漱台子，巨大的落地窗。
还有很多——A235满脑子白茫茫一片，急急忙忙洗完澡，换上建设区统一的灰色工作服，终于感觉自己与这整洁的环境融为一体。
归属感在强烈的愿望下猛地生出。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一直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手指缝里的陈年脏污也能随着恰好温度的热水流进下水道。
过滤所有不堪，迎来新生活。
但是A235迎来的照面是一记重拳。
被放倒，被迷晕，醒来时已经在建设区围墙之外。
用来代表身份的滴滴卡不见了，工作牌只是摆设，A235被机器人拦在门外，强行闯入几趟，身上布满伤痕。
伤痕累累的还有他的心。
梦一场，短短几小时的安眠，那时的恶臭似乎循着他的气息找上天堂，它们说，你应该回地狱。
他偷东西吃，吃完了就再去闯。
反反复复几趟下来，知道是没希望了，心如死灰的吴宝湖选择去买醉，因为没钱付账又挨了顿暴揍，但是他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打算烂死在这里了。
李霖衣吃完馄饨，支起画布，静静下笔，听到这里抬起头看向莫鹤。
废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却只能得到这样模糊的消息。
莫鹤还在安抚吴宝湖。
“你有看清他们的脸吗？”
“没有，”吴宝湖深深吸了一口气，“四五个人，戴着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
“白色的，就露两个眼睛。”
李霖衣收回视线。
那种面具很常见，算不上什么有用的线索。
吴宝湖甚至还没正式开工就遇到了这件事，估计也没来得及认识什么人。
“你进去之前得罪过什么人吗？”莫鹤轻声问。
“我不知道，”吴宝湖又要哭，这种刚升起希望又绝望的痛苦将他打折，“我不知道。”
“不排除是很早开始就有预谋的行动，”莫鹤进厨房的时候李霖衣也跟着走过去，低声附耳过去同他说，“目标估计不止一个。”
“庞妹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莫鹤叹口气，拿起手机不死心地查看，“我下午过去一趟。”
一个月会有一次探望的机会，要申请，莫鹤早上交了材料，还在审批。
李霖衣点头：“行。”
“你留在店里，稍微注意一下还有没有拿着那个工作牌的人出现，看见了也别乱行动，等我回来。”
“好。”
“吴宝湖······让他呆在店里吧，他要是肯，以后就在这工作了。”
李霖衣侧头看莫鹤。
莫鹤目光沉沉，没有和他对视，而是盯着吴宝湖小心翼翼喝水的动作，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莫鹤的又一次善良。
李霖衣“嗯”地应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