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天花 ...

  •   只轻微一点动静,谢骞蓦然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梅英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你见喜过吗?”
      谢骞立刻道:“没有,李时雨怎么了?”
      梅英点头:“他醒了,自从他发现自己见喜,不吃药不见人,自己躲在帘子后面,现在还不算严重,及时治疗,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啊!你去劝劝他吧。”
      其实谢骞昏了不算很长时间,一天一夜而已。梅英去给李时雨送汤的时候,发现李时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还把床帘扯了下来。他想喝水,接过梅英递过来的杯子的时候,梅英发现他手背上长出了小片疱疹。
      “这是……”
      “嗯?”李时雨把手缩回去,半晌后回答,“见喜了……你见喜过吗?”
      “没有,但我不可能不给你治疗。”梅英摇头。
      躲在床帘后,看不出此时表情的李时雨问:“为什么?”
      “过去你救过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梅英。”
      “记得,你要我记住你的名字,我记住了,但救你只是无心之举,如果当时你坏了我的事,我会毫不犹豫杀死你。”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能因为想法恶毒忽视了正义的行为。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给你治疗。”
      “我告诉你,你现在想报恩,就别管我,我很想自己默默地死在这里,或者你给我买个棺材,等我躺在里面之后,把棺材盖钉上,送到城外埋了,就算你报恩了。”
      “你不用担忧,”梅英慌张地回答,“我会很注意,不会被你传染。”
      “我才不是担忧你,”李时雨有些烦躁,身体的病痛让他本来就不算好的脾气变得更差,“我没那些闲心,你要是报恩,你就赶紧出去,如果你是接受不了有人死在你的房间里,就买口棺材过来,我自己爬进去,不会脏了你的地方。”
      然后李时雨就一言不发,梅英叫他好几遍也只“嗯”一声作为回应,以示自己还没死。
      听完梅英的复述,谢骞想到他们以前闲聊的时候,李时雨给自己讲的故事,“汉武帝,初丧李夫人,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谢骞又一次意识到,李时雨说的活着没意思,居然是真话。他的内心干涸如暴露的河床,暴雨甘霖对他不仅没用,反而会引出更致命的洪水,把他推向死路。
      回想到这句诗,谢骞明白了一点李时雨这么做的理由,李夫人为了保留在汉武帝心中美好的形象与保全母家利益,最后以巾帕覆面,汉武帝以千金赏赐和母家利益为筹码,多次想见李夫人最后一面,而李夫人始终拒绝,哪怕汉武帝龙颜不悦也未曾回心转意。李夫人只是想保留在最爱之人心中的美好形象,给汉武帝留下美好的回忆,李夫人是个狠诀的聪敏之人。李时雨呢,他可能是出于奇怪的倔强,又或者是无法面对失败,再或者是与李夫人相同的理由,他不聪明,但也很心狠。
      “我没出过天花,”谢骞从木板上下来,“但我也要守在他身边,就像你无法放弃一样,我好不容易救他出来,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放弃自己的性命。”
      谢骞冲进李时雨的屋里,那屋里满是药味和人体即将死亡的腐烂气息,就像多年前李时雨濒死的那个雨夜里,还是小孩儿的他守在已经死去的父母亲人的身边,任凭大雨冲刷走他身上的蚊蝇臭虫,好送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死亡。
      原来那场大雨从未停止。
      在李时雨眼里,救命之恩是种负担,这让他不能痛痛快快舍弃一切去探求死亡;在他的思想里,自己早就是一个已死之人,自己应该和父母一同死去,而不是面对世间如烈火焚烧的一切。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谢骞颓然坐倒在床边的地上,那条瘸腿伸直,他连揍李时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始终都是这样,你才发现?龙剑卫不该这般愚钝。”
      “你知道的,”谢骞也不隐瞒,“感情会把眼睛蒙住,忽视原本可以避开的错误。”
      “如果感情需要回报,我大约是无法做到了,不过即便是我活着,也不会去回报的。”李时雨很清楚,在这种糟糕的身体状况下得了天花,自己必死无疑。
      “但是你总要活下来,你才有答案。其实我不认为你有自己说的那么狠诀,你活到现在,不就是因为你师父的救命之恩?”
      “可我现在找到去死的理由了……”李时雨幽幽回答。
      “那你总要问问你师父的意见。”
      “不用问,师父肯定不会同意。”
      “因为你师父很爱你,他一定会救你,即使你做错事,他也会原谅。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你是他的孩子。”
      “我知道他爱我,我也很爱他。可有些时候,是爱才让人无法活下去。”良久之后,李时雨才回答,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虚弱,似乎是所有气力都已用尽。如果他师父厌恶他,李时雨还不会那么难受。
      “你现在怎么样,疱疹多不多?”谢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换话题,抬手想要拉开帘子,被李时雨扯住。
      “头颈皆满,丑陋无比。”李时雨回答。
      “我已经给你师父传信,他很快就会过来。他懂医术,或许可以治好你。”
      “何必如此执着?”李时雨叹口气。
      “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可不会因为想要杀你这件事而后悔。你之前也想杀我,现在又说无法看着我去死。”
      “当初发现你深恨盛朝、又想夺取商天子之剑后,我确实暗中传信让龙剑卫来杀你,但当他们下了狠手之后,我又无法接受,并不仅仅是因为发现你与五卫有关联。”
      “所以就想看着我痛苦地活在世上?你们明明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却都是前朝余孽,都做着我不想你们去做的事,只有死亡能够不让我阻拦你们,你们还不给我这个机会。”
      “你所深恨的盛朝已经灭亡,在你的眼里,前朝余孽大抵也都是日出之前、植物上的露水,只要新的太阳升起,它们就都会蒸发消亡,你的愿望都会实现,可以睁着眼睛去看一看。”
      这话李长生曾经说过,李时雨心头一动:“那按照你的话,你们也是植物上的露水,新的太阳升起后,就会消亡?”
      “是。”
      “那我还是去死好了。”李时雨笑出声。
      谢骞知道自己真的不会劝慰人,又一次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改口:“但如果珍爱之人活着,我们就会尽全力活下去。”
      李时雨又不说话了。
      谢骞生怕把李时雨气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先喝药,好歹等到你师父来,他总要再看看你。”
      李时雨还是不回答,谢骞没办法,把梅英熬的药放在他床边,然后出去,过半个时辰再来,药没动,都凉了。谢骞着急,想要扯了帘子强灌,却被李时雨一句话定住脚步:“我袖子里有匕首。”
      “那你死了,我就给你画像,然后把你生了天花这般模样传得到处都是,败坏你死后的名声,反正人死了就什么都无法改变。”谢骞怒火中烧,几乎破口大骂。
      李时雨反倒被他逗笑了:“你把窗户打开,屋里很热。”
      谢骞一听他开始提要求,心里一喜,赶紧照做了。微风吹进屋里,轻柔地吹散满屋药气和腐烂之气,李时雨和谢骞顿觉身心舒畅、十分舒服。
      稍显轻松的气氛中,梅英小跑着进来,进门就着急地说:“来了四个人,一个和你长得有点像,一个坐轮椅,剩下两个似乎是他们的仆人。”
      谢骞脸色微戚:“嗯,不用担忧,梅大夫,这就是来找我们的人。”
      碎璧山庄对李时雨果然爱重非常,谢骞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别说李长生,就连因为双腿不变所以足不出户的楚聆月,都亲自来接这不听话的徒弟了。
      对面四个人也正往外走,其中李长生走得最快,楚聆月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而旁边是两个背着满当当药箱的仆人,里面都是碎璧山庄珍藏的灵丹妙药。谢骞拖着瘸腿原地转弯,跟他们一起进去,楚聆月这是第一次见到谢骞,瞥见他的脸之后当即就是一愣。
      谢骞抱拳躬身:“给殿下请安。”
      楚聆月打量着他:“这里没有什么殿下,只有碎璧山庄的庄主楚聆月。”
      李长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赶紧进屋去了。床上还拉着帘子,床后一点声息都没有,看影子,李时雨的确还躺在床上。
      “糟了,李及晕了。”李长生大惊。
      “怎么突然恶化了?”谢骞顾不上李时雨真名原来叫李及,他也惊愕不已,“他方才还和我说话的。”
      “他既然不吃药不治疗,哪来说话的力气,”李长生皱眉,“他就是为了让你放心,所以用最后的精力诓骗你。”
      “没有,他最后终于有了一点活下去的欲望,他还让我开窗户了。”谢骞反驳他。
      楚聆月在后面瞧着他俩的背影,心想你们谁更了解李时雨呢?人永远看不透自己最爱的人。
      瞬间静默后,楚聆月立刻屏退仆人和梅英,继而三人不约而同,都从怀里掏出黑色布条系在眼睛上,摸索着拉开床帘。
      楚聆月和李长生十分默契,这让谢骞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好在李长生发现了谢骞的顾虑,让他去外面烧水,多烧几锅,因为他和楚聆月要给李时雨擦洗上药。
      李长生极有耐心:“你负责烧水煎药,我们负责给他擦洗上药。他的伤处都要重新拆洗上药。”
      楚聆月明显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别添乱,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三个人足足折腾一天,直到深夜,李长生才重新拉上床帘,解开眼睛上的布条,顿觉眼前一片明亮。他又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抚上李时雨的额头,感觉手下热度稍降,略略放下心来。
      “总算好了一些,他中的毒是当年我还在银月卫的时候制的,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李长生摇头,“银月卫故意的,这都是我的报应。”
      楚聆月坐在李时雨床边,他没怎么说话,忧虑的眼睛始终盯着床帘之后。
      “我们惹出这么大动静,段诚之的人迟早会来,到那时,我们该怎么办?”谢骞道。
      “没什么,把商天子之剑交出去,”李长生回答,“商天子之剑现在还在你们手里吧。”
      “在。韩齐英会带着它到南方诸国去。”
      “别去了。不要执迷不悟了,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盛朝没有能重振朝纲的力量了,天下大势无法阻挡,段诚之一定会是新朝皇帝。就算你们舍生忘死,也要为天下无辜的黎民百姓考虑,流离失所曝尸荒野的还不够多吗?他们太需要平静安宁的生活了。”
      楚聆月一口气说完,等了会儿没等到谢骞的回答,好奇地抬头,看见一滴泪从谢骞睁着的眼睛里落下来。又见到李长生对他摇头,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多么残忍的话,自己把谢骞的前半生、把神武卫龙剑卫的前半生彻底否定了。
      “我们都是需要在新世界找到生存方法的人,休对故人思故国。”
      “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李长生叹口气,“幸好,还有后半生。”
      谢骞静静看向李时雨:“他还会醒过来吗?不知道他在这时候,会不会做一场梦,梦里有他的父母,还有他所爱的人,而且那场大雨一定会停。”
      李时雨还在沉睡着,梦里梦外,都是他爱并且爱他的人。
      李长生回答:“会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楚聆月没头没尾地说:“好好照顾他。”
      “知道了……”谢骞问,“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和李及一样就行,大师父,”楚聆月一指李长生,再指指自己,“二师父。”
      “你们果然还认他这个徒弟,即使他做了伤害你们的事。”谢骞失笑。
      李长生抬头扫了谢骞一眼:“这可是我的孩子,尽管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当然了,他也没有完全原谅我们,被伤害过的情感需要弥补,前提是人得活着。”
      如果没有天花阻隔,谢骞现在会紧紧拥抱李时雨,恨不能揉得他筋骨尽碎,完全融进自己的骨肉血里。
      换药、上药、灌药,就这样过了四天,第五天一早,谢骞从床边的榻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被李时雨用被子轻轻盖住。
      “谢骞……”李时雨轻声叫他。
      自己的新世界被点亮了,谢骞燃起一点希望。
      三个月后。
      春天将近,万物复苏,李时雨终于熬过了艰难的冬天,在一个暖和的日子里,他们一行人和梅英告别,坐上了回到碎璧山庄的马车,梅英站在城门外,目送他们很久很久。李时雨和他说后会有期,他相信李时雨说到做到。
      韩齐英领着剩余的神武卫和龙剑卫南下,他们要离开这个国家,去南方诸国和昔日皇太子在一起生活。打碎过去的精神支柱重新开始,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谢骞认为众人可以做到。临走前韩齐英和谢骞说起一位故人,鹿衔棋,当年皇城被攻破的时候,鹿衔棋奉命护送贵妃逃离。十年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鹿衔棋和贵妃的下落,他们结为夫妇,过上了男耕女织、偶尔教村里小孩认字的寻常生活。李长生作为当年亲眼看着鹿衔棋护送贵妃离开的人,对这结果毫不意外,因为他早知道鹿衔棋早已心系贵妃的事。
      商天子之剑被李长生交给蓝泽,他们没有达成什么交易,这边选择不负隅顽抗,那边也选择保全本就十分复杂且脆弱的情分。只是没有人知道,段诚之后来在登山祭祀的时候,把这柄生锈的铁剑,毫不在意地扔进山崖下的水里。唯有顾嘉文明白,至高无上的权力并非商天子之剑所赋予段诚之,而是段诚之赋予商天子之剑,只要段诚之想,他可以指任何一把剑为商天子之剑。
      三年后,新朝建立,碎璧山庄中,李时雨和谢骞在回来路上捡到的小孩儿也三岁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天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