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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阳照常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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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生硬的英文从对面人口中吐出,他失去了平静高傲的模样,颤抖的机械声听来就像信号不好一样断断续续,“你们想要干什么?”
“撤离监视与封锁,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中率先答道。
机械声音听完后变得有些迟疑:“抱歉,我属于类似裁判与把所有人引导到上面想看的路线上的人,没有权限收回命令。”
“那就让我们联系到主办方。”美眯起双眼,“不要想耍什么小聪明,这里整栋楼房外围都有炸弹,在你闭着眼睛等待我们来访的时候。如果你拒绝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好……我联系。”屋内的人终于动了,他缓缓走到右边的操作台前,不一会儿聊天申请接通,不耐烦与嘲笑的声音从中传来。
“你不会真被他们威胁了吧?就他们?”调笑声不间断地往外涌着,监控室里的人全都在沉默,“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被这种低劣文明暗算很丢人?”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对面的人或许感到了冒犯,语气随之变得烦躁又凶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啊,哑巴!”
而在主办方那边的吵嚷声与建筑里的回音中德突然用不高不低的音量打断了所有人此刻的思绪:“我们其实是处于同一维度吧。”
德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使得管理员顿时失语,他好半天才开口道:“怎么可能,我们的文明要比你们先进得多……”
“怎么不可能。”德这次没有再保持沉默,而是继续不客气地打断道,他的语速适中,声音严肃,“无论再怎样高维度本质都该是物质的,但我们并不属于物质,所以这是冲突的、不合理的。能让思想具象化只能说明——”
“这是科技带来的结果。”
“思想的混沌,脑死亡,现实中的涅灭,这才是一切在其中离去的真实原因。你们把我们困在科技之中,想让我们在科技的封锁下自相残杀,而你们就像看娱乐节目一样看着,甚至下注,对吧?”德的眼睛里冒着愤怒的火焰,恨不得将对方燃烧殆尽,“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握把我们一举歼灭,甚至说你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实力让人类文明死亡。”
“那么,如果我们铁了心要拉你们同归于尽,你们又会不会不受任何影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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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越积越厚了,但随着意识体们的深入,风倒渐渐趋弱。靴子深入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逐渐开始变得开阔,先是点点星光,随后变成了无杂质的、甚至有点刺眼的大片白色。
这是他们来到雪原尽头的前一天晚上,但这儿没有黑夜,只有无尽的白昼。
从前是望不到世界边界的黑,如今却又是宛如世界尽头的刺眼的白,走过这一路的意识体们都有些许精神恍惚,靠在树旁缓了一会儿才继续上路。
白茫茫的天地就像天堂一样,亡者们只用等待上帝降临给与他们善良一生所应得到的美好;又或是像生命的最初,所有人所能见到的世界都是物理中的黑夜,心灵上永恒的白天。
此刻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落叶也在开阔的土地上消失不见,腐烂着堆积在层层雪下。
加拿大拖着他那心爱的斧子,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用手肘戳戳靠在一旁闭眼假寐的美:“你不觉得这有点像极昼极夜吗?”
美狠狠地皱了眉头,答道:“是的,但是……”
加拿大头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而是继续提出一个新的可能:“所以你不觉得我们是否有可能都被迷惑了呢,如果对方的所在地就是在太阳系呢?”
美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严肃,他挺直了背,目光灼灼地盯着说出这话的加拿大,声音立即冷了下来:“你要为自己的猜测提供证据与可能付出的所有代价。”
“我说出这句话有我自己的考量。”加拿大也沉着脸回答道,他朝美冷笑一声,又转头将刚刚与美的对话转告给了其他意识体们,丝毫没有一点可能会扰乱意识体们思考的自觉。
加拿大说出这句话前是有过很长久的思考的。
中与德在雪原中共同提出了一种谬论,即无论维度如何改变,事物的物质性永恒不变。一切事物都应在物质的基础上再发展思想,而非在意识的基础上凝结成物质。
而从这点来看,对于非物质性的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存在。但它偏偏存在了,那么只能证明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于是便导向先进科技技术的结果。
但科技同样是由物质发展而来的,它总归脱离不出物质本身所处的环境与实践得知的知识。那么从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来反向推导主办方所处的生活环境则可以得出一个假设。
“我们都是第一次认识对方,所以只能证明他们所居住的场所与地球极为相似,于是不排除对方在太阳系的可能。”
顺口解释完后加拿大便不再开口,最后还是中率先反应过来,皱眉质问加拿大:“说了这么多,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恶劣,很简单,我只是想拼一把。”加拿大冷静地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我的资源所剩不多,再这样耗下去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当然,除非你们有人滥好心愿意分我一点,不过我猜这不可能。所以对于我本身来说,同归于尽并不是什么难以决定的事。”
“如果在我消散前能拼一次成功,那么我相信作为功臣我的待遇不会差吧。”
“即使……你之前杀了意识体。”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是,即使我杀了意识体。我只想尽力为我的人民谋取利益,好使他们最后就算无处可归也不至于无依无靠,况且这并不能伤害到你们什么。”加拿大本人倒承认地坦坦荡荡。
中的脸色在听后立刻变得晦暗不明,美沉默地偏头将目光投向已经变成一条细长黑线的树林。德无聊地不断用靴子摩挲着变成粉末的细雪,法倒是咧嘴笑了一声。
没有人给加拿大这个提议做出准确答案,加拿大后来也未再次提过,即使它或许真是人类最后的路径。但所有人在此刻,都抱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说来他们本就各怀鬼胎却又各取所需,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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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加拿大也没想到自己最初的设想不仅是正确的,还在实践上得到了成功,不过他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管理员对这样的情形也无法了,只好将它们转述给主办方的那群人听。或许是由于德的那句“同归于尽”太过凶狠,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们一时被他唬住了,同时也真正意识到一个比他们想象中严重得多的问题——他们似乎过于忽略了其他文明。
自大完全遮住了他们的双眼,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文明都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们能像清扫宇宙垃圾一样把对方的文明消灭,成为正义本身。
但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对于已在死亡边界的人类们来说,同归于尽不再是一个需要慎思的选项,它早已成为“若是可以不妨一试”的可能。
强大的人不可怕,冷静的人也不可怕,末路穷途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
而人类就是那个早已被逼至悬崖边缘,只消稍稍移动脚步就会坠入深渊的末路穷途之人。
“而且我们知道你们的坐标。”在对方还抱有侥幸心理的同时,中瞟了眼显示屏上显示的方位后又立即面不改色地补充道,“我想让我们的所有剩余武力派去也不是一件什么很费力的事。”
美站在他身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一脸云淡风轻的中。
意识体们从来没有认真聊过有关于这个话题的内容,他们都默认大家只是把这个决定当做威胁主办方的办法,但是中确实做好了足够的同归于尽的准备。
中并非穷途末路之人,但对于他来说,国家这类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就像加拿大只是为了减少自家人民未来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只是想要给自己的人民尽力安排一个好的开始,来迎接崭新的未来。
中自家有一句古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对此深以为然。
这个世界上,对于中来说有一种人他们最富有生命力,也最富有想象力与创造力,他们是野草、是烈火,扎根在广袤的黄土中不被风沙击倒,烧亮了所有的黑夜来自己撕开一个黎明。
他们就是人民。
什么都无法再比得过人民的双手与坚韧的心,什么都无法阻挡人民的前进与新生。
所以中带着这样平静的念头直视着对面不同于人类的生命,眼中的锋利与肯定刺破了所有对意识体的怀疑。
这样一双黑色明亮的眼睛明晃晃地告诉着所有人,他不惧死亡,他会战胜死亡。
主办方要求给他们小段时间商讨之后就关闭通话了,美立即将中扯过去,压着嗓子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中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可美却惊讶地发现中的嘴角居然带起微微弧度。
“你怎么能笑出来的?”美震惊道。
“我想起我的人民了,他们让我没有顾虑。”中含笑看向大门,那处正紧闭着,但中已经能想象到新生的太阳升起时站在门前向外看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美顺着他的目光投向大门,没有选择继续询问下去。他仍然不懂中的行事逻辑,但这确实和他无关,他们之间本来就没必要相互认同。
管理员就在这时走来不解地凑近看着意识体们,瞅了他们好半天才摇头说:“明明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在屏幕上看见,虽然只学了一种语言但是我也能听懂许多你们说的话,可我还是不懂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因为有时候言语是世界上最无力乏味的东西,很多东西它不需要说出来。是相似的思想,是共同的情感。”蹲着一旁的德闷闷地开口道。
在中美聊天,法兴奋地站在原地四处查看屋子的设计与墙上的文字时德正蹲在一旁紧紧地盯着那个象征着通讯的标志出现。
他不能去否定所有人一起制定的计划,他也不敢去赌中的话一定起效,但此时他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管理员瞧见了德,也蹲下身子盯着他:“你们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想找到我的人,你们很神奇。我见过很多文明,他们都死在了自己手上。”
“或许吧,对方是不是来消息了?”德的神经紧绷,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不知道如何搭理他突如其来的交际,脑子只能接受那道提示音的传来。
管理员沉默地看着他,随后起身去将其接通,再次敬职敬业地当起两边的翻译。
“我们可以停止封锁,但是我们不会撤除观察,不然我们就不知道你们的行动了,我们必须留一部分人驻扎地球。”
美与中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开口提出自己的诉求:“驻扎的人不可干扰人类自己所做的同你们无关的一切决定。”
在管理员转述完后对面又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过了许久管理员才转头对意识体们说:“可以。”
“那就签订协议吧,白纸黑字写好双方的诉求,大家各自用自己的语言誊写一份。”
法便打开录音笔放在桌旁边开始就管理员的书写一字一顿地缓慢读出声,一瞬间屋内只剩下了纸笔摩擦的声响与法朗读的声音。
协议由管理员仔细用两种语言誊写好,再经双方查看后便交还给双方。法关闭录音笔,退回德的身旁,终于呼出埋在心中的闷气。
这个协议是人类同外星文明签订的第一个协定,它将标志着人类正式将目光放在地球之外,不再拘泥于人类本身。人类也将不断地在星空中探索,正式迈向一个航天航空最鼎盛的时代。
德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下意识地抬手看向手腕——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钟表时隔几日终于开始走动。
其实只是时间一瞬间的冻结与消融,但对于意识体们来说的短短几日实质早已是不知多少个春秋。
意识体们正逐渐脱离现处的环境,管理员的脸如太阳下的冰激凌一样开始融化、扭曲、模糊不清。
现在是德国时间的早晨六点。
地球那边的太阳将会准时地在秋季的此时从地平线往上行走,撞进人类的眼中。
它每日都会照常升起,没有什么能使它发生改变,毕竟对于它来说那些文明之间的争斗只是这几亿年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它们就像它的运动一样每日都在发生。
但对于人类来说,这却是期盼许久后才得来的黎明。
在这次争斗的最后,有人败给了多年积累的傲慢中,有人死在历史的车轮下,也有人活在了人类的明天。
德想,中说的对,侵略者最后的下场永远都不会是体面的。
德感觉自己在脱离时的恍惚看见了太阳正在窗外缓缓升起,他突然涌出一种冲动,想要大哭或者大笑一场,热烈地为人类的黎明欢呼,为惨痛的新生欢呼。
太阳照常在地球的东边升起,达到顶端。
意识体们闭眼、睁眼,人类如涨潮时冲向岸边的海水般涌出家门,激动地互相拥抱,为那轮金灿的太阳与人类自己而喝彩。
他们将一同迎接一个残破的世界,他们将一同迎接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们将在这支离破碎、茫然无措的未来上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