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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弦断孰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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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芷芸端着汤药,再走进独音亭,她见到的就是屋内镜子碎裂满地、一片狼藉的光景。
“这是怎么了?献泽师兄曾醒转过来了吗?”李芷芸被地上的镜子碎片拦路,不好迈脚靠近叶献泽的床榻。
莫与笙转转生疼的脖子,嘶哑出声:“是。他刚醒转了一阵子,我与他,起了争斗。”
李芷芸看着莫与笙颈间的伤痕,知道那是叶献泽失控所伤,想安慰莫与笙,却语出又止。
别扭地躲闪李芷芸投过来的视线,莫与笙转移话题:“你把汤药给我就成,就放在案几上好了。我一会儿亲自喂叶献泽。”
李芷芸照听莫与笙的话,往案几处搁下汤药之后,却没着急立刻就走。她屈腿蹲身,伸手收拾一块又一块的镜子残片。
结果,手还没碰到镜子残片,就被莫与笙握住手腕阻拦。李芷芸抬眼看,正好看到莫与笙疲累的那双汀兰眼。
“这里也一并交给我罢。小心伤着你的手。”莫与笙生慈心,对李芷芸这般说道。
不习惯莫与笙的性格转变,李芷芸回问关切:“你……还好吗?面色看上去很差。要是太累了,可以休息一下,换我照顾献泽师兄。”
莫与笙掩饰逞强,扯出个轻松的笑意,摇头:“我不累。这镜子碎片锋利得很,万一不小心,容易伤了你的手。”
说罢,怕李芷芸还和自己抢活儿,又道:“你要是实在闲着,帮我把独音亭院子里的‘醒魂花’,都拔了吧。”
“拔了?那不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方法、才采来的花药吗?”说不要就不要,莫与笙竟真舍得。
“刚才叶献泽醒转过一阵,‘醒魂花’已经起到了它的功效。别看叶献泽现在昏迷,应该不会再睡太长时间。所以,不需要‘醒魂花’了。你帮我拔去罢。”莫与笙如实解释。
李芷芸这才答应收手,放下满地残片不管。
“你若是喜欢,可以留几株‘醒魂花’。”莫与笙帮了龙崎一把。李芷芸要是随身带着几株,日后龙崎说不定能看见。
李芷芸暂时没往心里去,不过喜好这花儿的色泽模样,倒是真的。
替换了李芷芸,轮到莫与笙处理遍地的镜片残渣。
他手上裹着一层薄绢,一块一块拾捡。动作小心谨慎,却还是不小心划伤了指侧。
干脆不理会镜片的锋利,一股劲将它们都打扫进了簸箕当中。随后,莫与笙才在水盆里,浸洗手上的血污。
十指连心,锥锥疼痛。
莫与笙却像无事发生一般,擦干手上的水渍,仍由伤口还没愈合。
屋外,此时正是蒙蒙天亮之际。
莫与笙心念一动,想在屋内吹曲,陪伴叶献泽、等候他一会儿再次苏醒。
这么想着,手上动作便抚上了竹笛“长相忆”。但是,指腹好一阵摸索,却没真的架起来去吹音式。
这支竹笛,已经过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负荷了。孔洞中的裂痕,有愈加扩大的趋势,恐怕再不能耐得莫与笙一番折腾。
无奈,只好把“长相忆”重新插回腰边束带之间。
幸好,还有一架“百光陆离”琴。
只是,莫与笙已经太久没碰过琴弦,不知道还能不能流畅地弹完一整支曲子?
拂去琴身上薄薄的一层尘埃,莫与笙随性而起地弹奏。琴弦上下颤动,流转悦耳的声音,从屋内溢出屋外。
在移植“醒魂花”的李芷芸,听到弦声音乐,不由自主顿了顿。
不是她识得出的曲子,恐怕源自璇女派的功法吧?
那是莫与笙和叶献泽之间的过去。只是这一遭之后,等叶献泽醒来,他们之间还能保持默契如初吗?
莫与笙指尖抹挑,方才被镜片划破的伤口,又重新撕裂。血珠沿着弦线,点点颤动,最后落在琴身之上,污了琉璃色泽的华丽。
一支曲子,接连谈了许多遍。像是不觉得腻歪,直到要把曲子练得纯粹无暇为止。
叶献泽终于醒来。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起身侧坐在床沿,打量面前在案几上奏曲的人。不出声音打扰,仿佛自成一方听者的境界。
莫与笙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专心地演奏,用曲子音式平和屋内屋外三人的心境。
最后,竟是苏醒的叶献泽,最先沉不住气。趁着莫与笙弹毕一首的间隙,出声询问:“你是何人?我,这是在什么地方?这首曲子叫什么,我怎么觉得如此熟悉?”
三连相问,却不显得咄咄逼人。
莫与笙十分讶异。
因为叶献泽苏醒后的反应,已经出乎莫与笙意料得好了。
之前在恶人谷的时候,大多受了“无患手”一指回圜醒来的病人,大都像祈伯一家四口那样,浑浑噩噩,连日常都要专门的人教。
可叶献泽这会儿,竟还能问人问地问曲子?实在恢复得很不错。
莫与笙没多想,只觉得庆幸非常:“我是阿笙!你再细细想想?能记起来吗?我是阿笙!”
叶献泽却也认真,只是摇头。
指下一颤动,莫与笙又拨弄一声弦响。这一声,失了精妙,映射弹琴的人浮沉的心事。
这曲式音调,终究是缺了旧识的师兄,和他一块研讨赏析了。
“阿笙?”叶献泽知道了莫与笙的称呼,学着这样呼唤,“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莫与笙又弹,忍住鼻腔中泛上的酸涩:“百花谷。”
“那这支曲子呢?怪好听的。又叫什么?”刚刚醒来的叶献泽,对什么都好奇,四顾张望屋房内的摆设。
有股感觉,熟悉又陌生。
“《七情曲》。”本来想说叶献泽也应该认识这所问的所有事物,话到莫与笙嘴边,又硬生生吞下。
刚苏醒的人,还是不要受到太大的刺激比较好。
叶献泽觉得新奇,还是离开了床侧,凑到案几的另一边,旁看莫与笙弹琴的动作。
只是不巧。
饶是莫与笙指下的力道再怎么轻缓,但是“百光陆离”像是积苦积劳、陈年生绣,经不起抚弄了一样,铮铮弦断。
“啊呀!”叶献泽展露出和从前不一样的活泼,这番模样,还是年幼时莫与笙陪着他去赤水边的时候,曾经见到过。
有对事物和生人的新奇,不见悲怨哀苦,也不见后天的规矩枷锁。
或许这才是原原本本的叶献泽?
莫与笙就这样看着叶献泽。往日对着师兄的骄横,如今像拳击棉花似的卸尽了力。莫与笙怕唐突了他,不敢多话;怕刺激了他,不敢重声。
“阿笙,你的琴弦断了。不打紧吗?”叶献泽好可惜这把上品的琉璃琴。
莫与笙学着叶献泽开朗,试着把一个人才懂得的孤寂放下,摇头应答:“无妨,一架琴而已。你没事就好了。”
叶献泽听不明白后话,转眼又瞅见莫与笙手上有伤:“阿笙!你手指有伤,可别再弹了。一会儿伤口裂开,会留疤的。”
是觉得口头上的劝诫不够,叶献泽拿起就近的那方帕子,将其撕成零星碎条,用其中的一根围在莫与笙的伤处。
仿佛,莫与笙才是应该被照料的那个人。
草草包扎之后,莫与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你把手伸过来,我替你诊脉。”幸好莫与笙另一只手上无伤。
叶献泽很听话,依言递手,面色天真无害。
脉象平和,但是仍有大病初愈、体虚之相。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日后在百花谷中好好调养,就能恢复。
“喝药吧。”莫与笙把断弦了的“百光陆离”琴收到一侧。然后转回身来,又面对叶献泽,用刚被草草包扎的手指,点向案几上的那碗乌黑汤药。
汤药已经凉了许久了,药性可能比不上最初时热腾腾那般好。
叶献泽没有迟疑,抄起碗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你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害了你么?”
旧的皮囊,新的脾性。
莫与笙也开始好奇这个新的叶献泽。
“我当然信任你。因为你是我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呐!”叶献泽的天真话,让莫与笙哭笑不得。
幸好是在百花谷里,没有什么旁的大恶之人,威胁得到叶献泽的安全。
“而且,你让我唤你‘阿笙’。我们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十分疏远吧?”叶献泽轻松自在,说完话,深深吸气,像是在享受醒来的松弛。
“师兄。你是我最好的师兄。”莫与笙进一步诉说着关系,一点一点把熟悉的世界,再告诉叶献泽听。
叶献泽听了“最好”一词,果然开怀。笑得朗若灿星,感染了莫与笙同他一块儿笑。
“我能出去走走么?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想活动。”叶献泽询问莫与笙的意见。
叶献泽忘记了,百花谷本是他的家。他要去哪里?都无须向任何人请示。
莫与笙却看出了叶献泽的不安,点头答应:“我会在你身侧,和你一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于是,叶献泽丝毫不犹豫,没把鞋子穿好就拉开门,急着外奔。
拾掇“醒魂花”的李芷芸,听到门开的动静回头,恰好看到的就是叶献泽抻懒腰的样子。
“献泽师兄?你醒了!”李芷芸惊异得手上的花儿散落一地。
献泽?
叶献泽看莫与笙,手指指着的是他自己:“是我吗?”
原来自己叫叶献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