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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无悲无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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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的身手很好。这一点莫与笙老早便知道。
虽然这么几年,龙崎一直在恶人谷给莫与笙做副手,但是论武艺的话,却不一定会在莫与笙之下。
当初莫与笙给失心的龙崎试药的时候,本来十数次都以为龙崎濒死,但是后者体内的功法,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将濒死的龙崎从阎王殿拉回。
这份惊诧,莫与笙一直保留到现在。
于是,当下也十分信任,龙崎能安然无恙地从“玄蛇窟”中采药而出。
莫与笙坐在大石上,静默等待。
兴许是暗地里心焦,莫与笙总是忍不住抬头看天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辰,大概是从日降西沉到了月上树梢。龙崎终于不负莫与笙期待,再次从洞窟中逃离毒雾。
龙崎走到莫与笙身侧,也坐下。随即,把一竹篓子满满当当的“醒魂花”搁在莫与笙身前。
莫与笙喜不自胜,双手下意识就去碰那“醒魂花”。又忽然神识清明醒转,收手不敢轻易抚弄。
花骨仍直挺,底部根须完好无损,甚至离了泥土滋养之后,还能闻得到淡淡未名香气。
还是不要贸贸然折花比较好,不然回到百花谷,花儿皆尽枯萎,岂不是白费了自己和龙崎的一番苦力。
“这些足够了么?若是不够,我再进‘玄蛇窟’一趟?”龙崎搭着手遮掩,右手上密密麻麻的虫蚁蛰咬的伤痕。
“够了。”莫与笙口中回答着龙崎,眼神保持敏锐,自然察觉了龙崎的伤势。
敛去笑意,复又出声关切:“带的丹药尽数给了我吗?那你的伤……”
龙崎不以为意,被莫与笙发现伤之后,倒是不遮盖了:“不碍事的,我皮糙肉厚,经得虫咬!”
莫与笙欲言又止。
龙崎不傻,问道:“尊主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郑重看着龙崎,莫与笙肃穆说道:“是。是有一件关于你的正事。”
“尊主尽管吩咐。龙崎听着呢!”
“……自打恶人谷被一锅端,到现在,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了。”莫与笙下定了决心,要辞离龙崎。这也是答应了李芷芸的承诺。
龙崎面露难色,以为是莫与笙不满:“是龙崎办事不利,如今还没能找到无色和无惨的下落。”
“你误会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莫与笙伸手,掸去龙崎衣裳上沾染的灰土。
这使得龙崎更加迷惑,竖耳在等莫与笙的后话。
“既然恶人谷已经散了,龙崎你大可自行离去,不必再跟着我。”莫与笙说得淡淡,暗嘲自己这么些年有龙崎在侧相帮,临了要别离,竟还有些舍不得。
龙崎不傻,听得分明这“赶他走”的话。
气氛骤然变得沉寂。
而后,还是莫与笙先开的口:“去江湖别处看看,一天跟着我算什么事儿?日后,在十五州哪处遇上了,再请我喝壶热酒!”
见龙崎还不说话,莫与笙继续口中说辞:“当初我救你,是把你当作试药之人的。救醒了你,你本也不欠我什么。我不想因为这些许恩义,束缚了你。”
龙崎望着莫与笙:“龙崎并不觉得是束缚。跟着尊主救世天下,是龙崎莫大的荣幸。”
句句赤诚语,不是恭维话。
莫与笙听了,却觉得辛酸。当初有多雄心壮志,如今面对沉睡的叶献泽,就有多挫败无力。
他后知后觉,原来“无患手”也并非尽善尽美的救人方法。
现在的莫与笙,才开始共情晓悟了世间曲折的苦楚难处;才明白为什么当初祈伯莲妪甘愿和子女一起失忆重生。
莫与笙至此,终于完全钝化了以往伤人的锐利,变得不再是从前的莫与笙。
龙崎不知莫与笙心下苦楚,在说出一腔衷意之后,伤痕累累的右手盖住腰间挂着的“百缠错结扣”,又道:“尊主的好意,龙崎明白的。只不过当下,龙崎还有继续呆在百花谷的理由。”
“因为李芷芸?”
其实莫与笙并没有直接告诉龙崎,“结扣就是李芷芸送的”这件事。但是,龙崎自己靠百花谷内过去的传闻流言,猜测出了大半。
就交给他们俩自己琢磨思量,好过莫与笙插足多言。
龙崎被撞破心事,眼神不自在漂移,额前纹龙又暗暗泛红。
“若是喜欢人家,就早些对人家诉请心意。我可是听说,百花谷里有不少后生,仰慕着李芷芸呢!要是不早些下手,就晚了。”莫与笙淡笑,半说假话,捉弄龙崎。
龙崎听了,果然当真,握着结扣的手更加紧攥,似乎带着几分生怕错过的慌张。
任由龙崎一个人怅惘,莫与笙自行起身,将装着“醒魂花”的竹篓子,双肩背稳:“我先回百花谷中。你的伤,去镇中买点丹药先治,记得切不可拖延耽误!”
说完之后,从“玄蛇窟”前离开,留龙崎一人还在原地。
莫与笙回程的路途奔得飞快。
无暇抬头,观梢上星月;无心垂目,察风吹草野。
心心念念的,都是叶献泽的状态何如?会不会因为他的短暂离开,而状态不稳定?
嘘嘘运气,三下两下爬上百花谷山峰阶梯,直到独音亭竹林前。一切如常平静,不像有祸事发生,莫与笙这才安心。
往前再走几步,终于进了院子,也没看到李芷芸前后忙碌的身影。
她应该是去食窖酒楼,领吃食了?或者是,去丹房取汤药了?所以才不在的罢。
莫与笙推开屋门,却只在屋外,远远地瞅了一眼迷梦昏睡中的叶献泽。
并没有选择进屋。
瞅到叶献泽安然之后,莫与笙重新折身回到院子内,把背后满满一竹篓子“醒魂花”,放置在脚边。
“就把‘醒魂花’,种在竹子间隙的泥地中好了。”莫与笙认真,口中自顾自喃喃。
说干就干。
右手从竹篓子中,捧起最上方的其中一株“醒魂花”。莫与笙不敢太用力,怕折坏了花骨、弄断了枝叶。
捧在手中之后,左右踱步来回地走,莫与笙犹豫着,应该把第一株花儿种在哪里比较好?
想得脑壳阵阵发疼,最后还是寻了个看似最肥沃的地块来种。反正“醒魂花”有满满一竹篓子那么多,把院子周围四方都种上,都还绰绰有余。
莫与笙以往,哪里干过这样的苦活?
把袖子向胳膊肘上随意翻折撸好,莫与笙拿着铁铲子蹲身,也管不上衣摆沾染了层层泥土。
铁铲子入土,再掘泥而起。莫与笙用力过猛,泥土朝着面庞溅来。
莫与笙下意识闭眼,用手背擦去眼皮上的脏东西。
好不狼狈。
不过,莫与笙并没有就此退却。
他生来,也不是轻易就退却言弃的人。
挖好土坑之后,将“醒魂花”移种栽下,重新埋土。“醒魂花”回到土地的滋养当中,再次焕发生机。
莫与笙胡乱抹抹额上的汗,盯着那种好的一株,勾起惬意的笑意。
第一株种好了,那剩下的一筐自然都不在话下。只不过是要忙碌些、繁琐些而已。
盼见了叶献泽复苏的希望,莫与笙手下种花的动作,更为起劲。
他不眠不休,折腾了一个彻夜。
再次停歇的时候,竹篓子里,终于没有“醒魂花”待种的花株了。代替的成果是,独音亭的竹子林间,排排种好了幽紫色的摇曳花儿。
随意将铁铲丢进竹篓子中,莫与笙起身的时候,腰背隐隐生疼,一手徐徐扶着竹杆才直立站起。
竹林花丛,飘散芬芳四溢。清冽的香气,直蹿进独音亭屋内当中。
洗干净沾了浊泥的手臂之后,莫与笙迈步再靠近屋房。这次去到窗边,把那常年挂着的“入梦铃”取下了。而后进屋,把风铃暂时塞进了立柜之中。
少时,叶献泽送莫与笙一夜好梦好眠。
如今,莫与笙便竭力偿还叶献泽重醒人间。
兴许,真的是疲惫了,莫与笙坐在了叶献泽这边的床榻尾,半依靠着阖目,短暂休憩。
一时半会儿间,莫与笙还睡不着。因为一整夜都和“醒魂花”打交道,三魂六魄都被刺激得清明,无法陷落入睡。
他只是想靠着一处,缓缓调息,求个安宁静谧。
他只是想默默等着叶献泽快些醒转。
莫与笙没能够安稳多久。
满院子的“醒魂花”,很快便展现了它们不凡俗的功用。本在空中盘旋的飞鸟,都躲开了独音亭这片区域,吱吱叫唤,预示着事物的不同寻常。
莫与笙正是小憩时候,警惕心大为降持,大意中忽略了叶献泽起身的动静。
颈处倏得一紧,有蛮力紧缚,是叶献泽的双手大张虎口,正掐着莫与笙的脖子。
莫与笙下意识睁眼,气血不通畅,叫他无法起身、无法叫唤,只能受着叶献泽无意识的死掐。
叶献泽如同阎殿罗刹,不复温和。双眼不识故人好意,猩红只知攻击嗜血。
一副想要了莫与笙性命的模样。
莫与笙本能得挣扎,奈何背靠墙壁,也无处可逃。
用手作刃,向叶献泽身上劈去,希望能够让他短暂回到昏睡当中。可是,有了“醒魂花”药力加持,叶献泽此时精力充盈,受了莫与笙平平拳掌,仍旧伫立、岿然不动。
反倒是叶献泽被莫与笙的不安分激惹,双手愈加使力。
莫与笙几近昏厥。
双臂再四周扑腾。
弄倒了霁光镜。镜子磕磕碰碰在地上,零落成了无数碎片,倒映着莫与笙叶献泽相杀之影。
莫与笙不能死去。
莫与笙呼吸不畅得快要失去思维理智,但是仍旧记得,自己得活着。
得活着,才能救醒叶献泽。
两难进退是苦楚,末路穷途无人助。
兄弟相杀莫奈何,一招遗忘前尘误。
带着满怀辛酸,莫与笙提气运转功法,不分是穴位还是破绽,竖指冲叶献泽身上胡乱点去。
正是空桑派四品指法“无患手”。
叶献泽受到猛袭,只得被迫松开莫与笙的脖颈。后退几步,重新跌回床榻,捂着头部颤颤巍巍,再次昏迷。
这下,饶是满院子的“醒魂花”,都不能让叶献泽短时间恢复了。
是莫与笙错估了那些花儿的药劲,忽略了叶献泽清醒后发狂的可能性。
到最后,又还是对着叶献泽,用了“无患手”这招。
“师兄,”莫与笙双眼蕴泪,“你忘了也好。”
忘了亲人离世的悲伤,忘了救人普渡的重担。重新潇潇洒洒地活一回,这样也好。
“琐事有阿笙替你担着。待复苏醒来,你就自在地做你周游的鹿裳公子去。愿你余生,再无悲哀、再无痛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