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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披衣代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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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这字眼听得真真切切,莫与笙这才知道,叶献泽竟也沉沦进了迷惘失心的难归路。
叶献泽朝莫与笙步步走近,似乎将眼底的杀伐之气,对准了不远处的莫与笙。
在场,还有外人。
是个年纪不过五六岁的稚子,透过极暗的光线,模模糊糊也只看到,青裳衣饰的什么人在行凶害命。哭着鼻子跑走了,应该是去搬救兵。
“百花鹿裳使师父,杀人了、杀人了!”
要是这场景,再被人看见,会对叶献泽的名誉造成极坏的影响罢?
莫与笙不希望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脑间一热,想到一个法子。
必须趁着那个稚子再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妥才行。
首先,得制住癫狂中的叶献泽。
莫与笙将“长相忆”横架于嘴边,顾不上竹笛本身已经有的笛孔裂痕。
直吹宫商,毋论曲子。
尽量地音效绵绵,然后莫与笙脚下拉近与叶献泽的距离,还是改用指掌封锁住了叶献泽的主要穴道。
这让能使叶献泽收到的伤,最轻。
叶献泽本身武学造诣就与莫与笙相当,失心之后“邪质入体”,并没有那么轻易地就受制于莫与笙。
莫与笙暗道糟糕。
指间剑气不曾偏移。但是,莫与笙终究低估了失心状态下叶献泽的防御,并没能使叶献泽破绽定身。
时间迫切,莫与笙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叶献泽失心的时候,是完好无缺的“名满天下的鹿裳使”。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也得还他一个健康顺遂、美誉如初。
不再向着叶献泽的身上找穴位,而是将笛身横竖劈打,直朝叶献泽颈侧而去。
失心后的叶献泽,动作气力刚猛,却不是十分迅疾灵活,这给了莫与笙极佳的夺势机会。
叶献泽颈侧中招之后,朝莫与笙抓去的手顿时失力。臂膀也从半空中骤然落下,双眼猩红恨然,像是怨憎着莫与笙不乖乖受戮。
背起叶献泽就往仓库方向回去,莫与笙脚下奔得急。
龙崎觉察动静,这时候正好起身,见到莫与笙带着昏迷的叶献泽匆匆赶路,赶紧腾出位置,让两人进仓库。
将叶献泽平躺在担架上,莫与笙二话不说,开始松解叶献泽衣裳上的暗扣。
“尊主?”龙崎被吓了一跳,“叶献泽这是怎么了?”
“他已入魔,刚杀了人。”莫与笙的语气不怎么波澜,但是手下仓皇,总是解不开暗扣,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龙崎听了这话,面上比莫与笙要震撼几分。杵在旁边思索,不明白叶献泽入了魔,莫与笙为何要替他解衣。
莫与笙好不容易解开了暗扣,帮叶献泽掀去“踏翠袍”外衣,然后将薄被盖在后者身上,不让他着凉。
“踏翠袍”这一刻披在了莫与笙的身上,来不及穿戴整备,只作披风的式样披挂。
“您这是要做什么?”龙崎跟了莫与笙三年,但有时候,仍旧是摸不透莫与笙的心思。
没有直接回复龙崎,莫与笙只给龙崎一道指令:“看好叶献泽,别让他苏醒再伤人。”
得了指令的龙崎,只能守在叶献泽身边,不能跟莫与笙一同出仓库了。
莫与笙一拢“踏翠袍”,深深望一眼躺着的叶献泽,再不二话,直奔仓库之外。
幸好,那个目睹了叶献泽杀人的稚子还没有折返。
莫与笙走到死者过路人躺下的位置,原地蹲身,右手抹了一把子那人身上遗留的血。
衣服上有点点血迹,手上又有没洗却的血痕。任谁一看,都是一副“莫与笙是杀人凶手”的场面。
稚子很快拖着拉着大人赶来,大人似乎原本还不相信真有此时发生。
“百花鹿裳使师父,杀人了!我没骗人!”稚子手指,指着莫与笙。
指过之后才发现,眼前的情形似乎和刚才有差异,但是稚子年纪还小,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人果然见到地上有尸体,笃信了是莫与笙作祸。
于是焦急忙慌中骂稚子:“诶呀!这哪里是百花谷的人?这是……”
又凑近了些,看清楚了“踏翠袍”底下绛紫色炫纹的黑袍。想起来恶人谷的传闻,大人阙词即出:“这是恶人谷的莫与笙!莫与笙假扮百花谷鹿裳使,在杀人!”
很好。
莫与笙笑了。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样叶献泽的名声,能够安然无缺。
稚子不知道从那儿拾来一枚鸡蛋,带着怨愤嘲讽,朝莫与笙掷来。好巧不巧,鸡蛋砸中了莫与笙的额头。
莫与笙佯装恼怒,不继续停留在尸体附近,而是一步步威胁似的靠近稚子。
大人害怕了:“你想干什么?莫与笙!白日你救了桂州城上上下下,我们以为你也和百花谷一样,是救人的好人。结果,没过一天,恶人的真面目便露出来了!”
“我数十个数,你要是能逃走,我就不杀你。”莫与笙把戏演得真,眼神幽幽盯着稚子,此时真有如冥府罗刹。
大人再不敢激惹,抱着稚子就往后退撤。一边退,一边还回看莫与笙是不是会背后偷袭。
等人都散尽之后,莫与笙才取下肩上的“踏翠袍”。
等李芷芸在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再做一套给叶献泽才成。这件染了血,不适合医者叶献泽。
“何苦呢?”来声戚戚,莫与笙望向那个方向。是妙哀看透彻了起因经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莫与笙仍旧是不喊一句师父:“不苦,兴起而已。”
“嘴硬。”妙哀叹口气,“你要堵住世人的悠悠众口,免得献泽清醒回来的时候,因为自己手上染了无辜人的血而自责难过。可是这么做,你呢?你会背上‘妖魔鬼怪’的恶名头衔。你……”
“话多!”莫与笙走过妙哀,不习惯温情攻势。
莫与笙决定了的事,只要自己觉得值得,怎么样做都不后悔。
“你变了很多。”妙哀仍在说着,声量刚好能让莫与笙听见而已。
“谁都会变。”
“你那支曲子,《湘女泣苍梧》,如今吹得很好了。”妙哀的赞许难得。这赞许里又含藏了无尽的,对莫与笙所受痛楚的怜爱。
莫与笙不再回话。
妙哀回身,看莫与笙又进仓库,匿迹背影。心下,却在替已故去的莫礼骞悲叹。
仓库里也不消停。
纵使是夜半,也已经有不少子弟、病患醒转,他们正齐齐望向叶献泽所躺着的方向,纷纷对着龙崎愤懑,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龙崎酷面冷瑟,依着莫与笙的命令,寸步不离地守在叶献泽身侧,就是不让打头的吕清秋靠近。
“这位小兄弟,献泽是百花谷的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也理应立即被我们照料。你这般隔离着我与他,倘若他的伤病重了,可怎么好?”吕清秋此时,不见好声色,像是被龙崎的油盐不进惹恼了,流露出对阵敌人的那般孤傲。
龙崎瞥一眼吕清秋。
掌匣人又如何?不理睬。
吕清秋吃了瘪,因为太忧心叶献泽,略感焦虑。正打算动手,从龙崎手里夺人——
正巧莫与笙在这一刻,归回到了仓库里来。
璇女“羽衣功”半路截住百花“万花听雨式”,莫与笙步法直进,不再让吕清秋有机会逼近龙崎。
手上动作,也不空闲。
莫与笙握笛的那边拳掌利落,处处拿点吕清秋手臂破绽,只教吕清秋伸出来的指剑又急急收回。
“与笙贤侄,”吕清秋和莫与笙套近乎,没再疏远地叫“莫尊主”,“献泽入魔了,是也不是?”
不单单是吕清秋,仓库中一众醒着的,也都在望着莫与笙,等着回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莫与笙挥手,让龙崎退身,自己替代龙崎,站到离叶献泽最近的位置。
“是的话,理应让我们帮着诊治。”吕清秋笃信叶献泽已然出了事。
莫与笙直接嘲讽:“诊治?怎么治?渡换真气、以身试毒,再用‘血海凝冰术’化解是么?”
莫与笙对百花谷的那一套救治方法,像是十分了解了。但语气中,却似乎不愿意让叶献泽这样被治疗。
吕清秋也气极,不知道莫与笙在拖延什么?再道:“这是献泽自己摸索出的法子,无论如何,都该在他身上试一试!”
“试了然后呢?保持痴痴惘惘、迷迷瞪瞪的样子三年五年?还要防着他像原富来一样,乍得某一天又重新失心入魔?”莫与笙不信任。
于是,莫与笙就与吕清秋僵持在仓库之中。
莫与笙不让吕清秋靠近;
吕清秋不许莫与笙离开。
“……让他们走吧。”直到,仓库中妙怒发话了,是对着吕清秋说的。
莫与笙也意外,不解为何妙怒这个时候,竟然会向着他们说话。
龙崎眼尖,看到了妙怒正在给祈伯一家喂食汤药。于是,向莫与笙耳语几句。
妙怒继续言道,话说给了仓库里的所有人听:“莫与笙,想必你有你的方法,能把失心人恢复得极好。那么,把献泽全权交给你诊疗,也不是不能容允的事。只不过……”
莫与笙皱皱眉,在仔细听。
“只不过,你得记住了,献泽不能有个万一。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们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