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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沉沦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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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子弟的许多人不认识龙崎,但是,认得他脸上那条赤色的纹龙。看到这个曾经的失心人,如今好端端地出现在莫与笙身侧,一时间讶异、惶骇,什么情绪都有,五味杂陈。
龙崎不理这众多视线,毕恭毕敬走到莫与笙跟前:“尊主。我已经在南城门外十里的地方,安设了路障陷阱,想来失心人不会轻易能再围攻桂州城了。”
莫与笙没有应声,是略略点头表示知情,眼中目不转睛,凝视着担架上的叶献泽。
“叶鹿裳使……他伤得如何?”龙崎对躺着的这人,半崇敬半反感。崇敬是因为,叶献泽行事光明磊落;反感是因为,叶献泽对莫与笙误会颇深。
“不是内外伤,但是气息极度紊乱。暂时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来的。”莫与笙皱眉不解。
“等他醒了,不如好好问问他?这个把月,发生了什么事?”龙崎给莫与笙出主意。
这句话才刚说完,担架上的叶献泽有了醒转的反应。双目含着悲伤睁开,似乎方才昏迷时,也不曾睡得安稳。
叶献泽从担架上爬起来,是慌里慌张地翻身而起,甚至连双靴都不记得穿。
起身之后,叶献泽却被莫与笙拦住了去路。他被迫与莫与笙相视,但又着急,口中“催促眼前人闪开”的话都仓促得不记得说。
莫与笙用“长相忆”笛身,反点叶献泽肩胛,后者便重新倒回在了担架上。
“你要去哪里?”莫与笙想听叶献泽的解释。没个好的说辞,他可不会让状态不佳的叶献泽一个人瞎转悠。
这句话让叶献泽毫无防备,怨气和着痛苦,让他无声嘶哑。
莫与笙也着急,不由得放缓了声音:“师兄?你要去哪里?我与你一同去。”
妙怒和妙哀正忙,但没忘记偷偷望向这个方向,看看叶献泽的状态。
叶献泽扒住莫与笙的衣袍,死死紧攥,不松开:“我……妙……平。”
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莫与笙却听明白了——叶献泽想要找妙平宛轻思。
于是,莫与笙偏头、眼神示意,龙崎便领了命离开。后者四处探问妙平的下落。
看叶献泽的架势,像是还想要起身。莫与笙这才又靠近,把手搭在叶献泽肩上,使力教后者坐定。然后,自己双手拎起一对白靴,稳当地帮叶献泽一点点穿戴好。
妙平只身纵马,引失心人离走。这件事在人群中已然不是秘密了,只不过此时百花谷上上下下,忙碌得焦头烂额,还顾不上派人去寻。
龙崎很快领了牧路童过来。牧路童又把早前所见的“妙平如何如何出城去”,与莫与笙重新复述了一遍。
莫与笙越听,心境越冷。
叶吟死去的讯息,也才刚刚传到他的耳中。没成想,这么快又有了妙平下落不明的噩耗。
离失心人围攻桂州城,约莫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再不去寻,恐怕妙平会凶多吉少。
这回叶献泽再起身的时候,莫与笙没有阻拦了。两人一前一后,就步行出城,沿着凌乱的脚步印记,一路跑着走着寻找。
叶献泽有没放下的心事,所以支撑着他提这一口气。不找到妙平、不得个音讯,不罢休。
莫与笙在后头,边找着,边时不时看向叶献泽着急忙慌的模样。比起妙平,他更担忧叶献泽。
不怒不哭,只声音嘶沙。这是憋了情绪在心底的映照。
莫与笙不知道叶献泽还能支撑多久?开始后悔真带叶献泽出桂州城,来寻妙平。
桂州城南城门出去之后,再向东走,却是一条绝路。
凌乱的失心人足迹,一直蔓延到道路的尽头。道路的尽头处,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见妙平,亦不见有失心人在。只有一匹孤零零的骏马,缰绳随意绑在路边的树干上,马背一侧挂着能暂时远离灾祸的五品宝物“沉光辟邪”。
看这情形,应该是妙平把身上的辟邪之物,搁置下来,护住了马儿。而自己,领着失心人跃进了深渊?
“师兄?可能我们走错了方向……”莫与笙尴尬出声,本意是想劝慰叶献泽,却适得其反。
叶献泽还是无声无响。但是,行动暴露了他沉沦难救的心创。
他在马侧蹲身,手向下拽着缰绳,额前抵着“沉光辟邪”。
再难起身。
“叶献泽?”莫与笙干脆叫名字了,想唤叶献泽别再憋着情绪,而是要出声。
父母逝去的痛处,莫与笙也曾经经历过。莫与笙所能做的,只有静静地陪在叶献泽最艰难的时刻。
叶献泽的宣泄,也是静静的。闷声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向外涌泄,再经双颊,向下滑落。
莫与笙再唤他,仍旧没有叶献泽的应答。
不详的预感,划过脑间。莫与笙冲上前去,替叶献泽诊脉。
叶献泽也不会回拒了,顺从地仍由莫与笙探脉,兀自仍旧在哭。
此时叶献泽的心境,也正如幽幽的百花谷一样——
再不“喜”,再无“平”了。
皓月仁心真汉子,郁郁伤悲遗泪渍。
平生医尽失心人,到头沉沦疯魔事。
这脉象极不稳定,让莫与笙一时间无法论断,究竟叶献泽是什么病症?
虽然手底下诊治过无数的失心人,但是都见到的是癫狂之后的模样。所以叶献泽的哭泣,没有令莫与笙有那一方面的联想。
只道是叶献泽需要冷静休息,于是莫与笙重重指戳了叶献泽的穴位。叶献泽又不省人事地沉沉睡去。
莫与笙将叶献泽扛起,横身搭他到马背上。随后,看了看妙平遗留下来的“沉光辟邪”,从马侧摘其下来,塞入叶献泽的怀中。
莫与笙没有妙平那么好善心,连马儿都要护。他只想着师兄叶献泽,平平安安无事就好。
从叶献泽手中轻轻取过缰绳,牵引骏马缓缓前进。莫与笙谨慎地尽量不使马儿颠簸。
天边,月挂枝头,星起星落。
地上,兽隐林间,鸟噤鸟鸣。
月光和路边的照明灯火,拉长了他们的余影,照亮尚不知归途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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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州城南城门外,龙崎已经在候着了。
“尊主。把缰绳给我就好,您去歇息吧……”龙崎作势就想去接。
被莫与笙一手挡开:“不用。我自己来。”
龙崎这才收手,跟随在莫与笙身后,看看马背上昏过去的叶献泽:“您出城,没找着妙手妙平?”
“没有,”莫与笙眸目一暗,像是想起了童年时被妙平训导的旧事,“你花些银钱,在桂州城中雇些人手,拉铁链绳索……怎么都行,去东边的深渊底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妙平的尸身?”
难怪叶献泽是被打晕了回来的。
龙崎得了命令,退回桂州城中,开始着手莫与笙吩咐的事。
而莫与笙则是一路直向仓库。
“莫与笙!献泽这是怎么了?你们此去寻找妙平,可有找到?”妙怒站在仓库门口,见到两人回来,立即出声询问。
莫与笙却没有当即回复,他被妙怒身侧的一个新面孔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人身形颀长,竟比莫与笙还略略高些,要莫与笙微微仰头才能对视。身上也着青裳,想来也是百花谷中的某一号人物?
莫与笙不喜欢这样被压过一头的感觉,便不管不顾,只扛着叶献泽就往仓库里头走。
“莫与笙?叶献泽?”那人声音浑圆,“久仰大名。”
那人虽然从未和莫与笙叶献泽谋面,但似乎见识十分广阔。
“这位是百花谷的另一位掌匣人,吕清秋。”妙怒为莫与笙引荐。
莫与笙仍旧没有与吕清秋妙怒搭腔的趋向,只是一语不发地安置好叶献泽,把后者稳稳归回担架上歇息好。
“莫与笙!问你献泽怎么了,你不回应;与你说掌匣人回来了,你也不搭理。是想作反么?”妙怒的坏脾气彻底被点燃。
百花谷内的丧事太多,谁的脾气其实都不好,更别提平日里就怒意冲冲的妙怒。
“你要我回应什么?”莫与笙从叶献泽身上挪开视线,回身终于说话,却不是对着妙怒,而是轻瞥吕清秋,“百花谷败逃时,人不在;桂州城被困时,人不在。现在解围了,冒出来个十几年、二十几年没露过面的掌匣人?不该是,您回应么?”
语声咄咄,语势逼人。
吕清秋面上的笑意微敛,但是还算体面。拦下了妙怒想要反驳的欲念,继续听着莫与笙出言不逊地训骂于他。
“不必在这里问‘叶献泽怎么了’?仓库中多的是伤者病患,你这个缺席的掌匣人,是该挨个儿去问问!”莫与笙手上也毫不客气,不知会一声,就把旁边子弟用着的竹椅夺来,自己翘着二郎腿坐下。
“吕掌匣时久不归,是因为……”妙怒想为吕清秋解释,被后者出声阻断。
“莫尊主教训得极是。但我很是担忧献泽贤侄的伤势,不如让我为他探脉一回,我再听你的话,四处去问诊如何?”
莫与笙就和吕清秋杠上了,回拒:“有我在,叶献泽会安然如初、完完整整!不劳吕掌匣费心。”
吕清秋听言,叹息一声,拢袖远去。真就如同莫与笙所说的那样,亲自为仓库中的人扎针去了。
重重“哼”了一声,莫与笙的气这才消了大半。
仓库中,忙活了直到后半夜,子弟才一个接着一个休息。
许是白日里,吹奏《湘女泣苍梧》耗费了太多精力,莫与笙竟也朦朦胧胧依靠着竹椅睡去。
面颊本来是枕在臂上的,不小心跌落,莫与笙被跌宕震醒。
做了个噩梦,但是醒得太急,忘记了梦的内容。
叶献泽不在担架上,仓库中也没能见到他的影踪。
莫与笙连忙出仓库去寻。
光线很暗——
桂州城内的灯烛,因为连日的战事和混乱,没来得及更换,只能虚虚照映夜晚的事物。
可莫与笙还是看清楚了,瞧得分明真切。
叶献泽就在大路中央,满脸是血。只不过那血不是他的,而是叶献泽身前一位过路人的。
过路人已经失去了气息,襟领被叶献泽用手攥住,双眼只瞅着这位鹿裳使,死不瞑目。
叶献泽此时说得出流畅的话语了,甚至咬字清晰、声量气足:
“杀。杀?杀!”
随意将过路人松开,抛在地上。叶献泽又转头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莫与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