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世双殊[太吾绘卷]》谋某

59、空桑旧事

　　莫与笙身上的衣裳穿得薄，走到空桑山半山腰的时候，就不得不运转内劲来御寒了。

　　因为有内息紊乱的伤势在先，所以莫与笙的气海运转并不自如。一口气提至胸腔，要咳咳喘喘才能通顺这一口气。

　　不由自主地，脚下越走越慢。

　　空桑山山门口的药童，见到了风雪当中的莫与笙。停下来朝莫与笙行礼，毕恭毕敬。

　　堂堂空桑派的人，屈身朝一个亦正亦邪的摩罗尊主行礼？这一番动作要是被江湖中的人看见了，外人一定会被惊掉下巴的。

　　莫与笙却朝着药童点头示意，丝毫不见意外。拒绝了药童想要帮忙拿骨灰坛子的意愿，莫与笙绕过他，就往空桑山的次峰走。

　　一路上遇到人，他们都是对莫与笙好一幅礼待的模样。

　　莫与笙也不去问候空桑派的掌门，似乎没把“要去问候掌门”当作行程中的一部分。

　　次峰伫立绵延，是除了主峰之外，稍微矮小的后山诸峰。在次峰之上，放眼望去都建满了空桑派的子弟冢。

　　一堆土包一座坟，一面木牌一个人。

　　起先莫与笙还数数，数究竟一个月又死了多少位空桑子弟。到后来死得人实在是太多了，放眼望去次峰之上皆是木牌，莫与笙就放弃了继续数下去。

　　而这满山遍野躺着的空桑子弟，大多数都是死于失心人或者相枢所伤。

　　某年失心人随着剑冢异动、暴乱而起，空桑子弟打了头阵，这是死的第一批；

　　死了第一批之后，幸存的子弟忍耐不住故友同门逝去的悲痛，纷纷紧接着入魔失心。被所谓的江湖仁人志士讨伐，这是死的第二批。

　　直到莫与笙来了辽东，救助失心的众人恢复正常。旧时的空桑子弟终于才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寿终正寝，亲手被莫与笙埋进次峰子弟冢。

　　莫与笙给无饥盖了最后一抔土，然后在刻字的木牌前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比任何时候都虔诚诉愿，低头似乎在无声超度。

　　忽然又有一人飞身而止，出现在次峰之上。迈着步子就向着莫与笙身后而去，霎那之间好像带着攻袭莫与笙的意味。

　　莫与笙还是一动不动。

　　只是这人伸出的手，在碰到莫与笙之前就收敛了所有的杀气，只化成为轻轻的拍肩，落在莫与笙身上。

　　“还是没有吓到你。你胆子可真大，敢把后背就这样露给外人！”空桑派药王苍玉实就坐在莫与笙身侧，丝毫不介意雪地湿了袍衣。

　　“你难道是外人？”莫与笙仍旧合十双掌，方才的悼词并没有结束。

　　“呵呵。”苍玉实摸着美髯，“都不是你莫与笙的外人，却又都是你莫与笙的过客。”

　　看看木牌上的人名，知道了死的人物是谁，可是苍玉实嘴上却仍关心的是莫与笙：“你受伤了。”

　　只是刚才一个拍肩，苍玉实就知道莫与笙这次伤得不轻。

　　莫与笙岔走话题：“你的蛟士死了，不怨我吗？”

　　无饥生前，或者更早——在成为失心人之前，被莫与笙救助、失忆之前，曾是空桑派的蛟士之一。

　　“如果没有你，可能他们早就已经作为失心人就死了，甚至贪图不了失忆之后的新生活。他们赚了，不亏的。”苍玉实看着莫与笙说心里话。

　　莫与笙笑不出来，只摇头。

　　少顷，看着自己的双掌。

　　空桑派有一门四品的指法绝学——“无患手”。

　　中了“无患手”的人，会失去旧时的所有记忆。

　　这对寻常人来说，是致命的杀招。但是对失心入魔的人而言，却是最好的治愈内心悲苦的功法。

　　因为没有前尘往事，就意味着记不得悲伤痛苦。连悲伤痛苦都没有了，又怎么会再悲极入魔呢？

　　中了“无患手”的失心人，会陷入濒死的状态。那时候再用上品丹药续命，就能把失心人变成正常人了。

　　这救治期间，无论是莫与笙、还是被救治的失心人，都宛如在阎罗门关口。说来轻轻松松，其中凶险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苍玉实见莫与笙怅然，抚髯又道：“这么些年，多亏你恶人谷筹钱，我空桑派的资金才能够在温饱线上运转；空桑派的失心子弟，也是因为恶人谷，才能有地方收容。”

　　不言声“谢”字，可是苍玉实的言辞里，带尽了对莫与笙这个后生的感念。

　　“可是苦了你。要背负那么多，不实的罪名。”苍玉实有想过为莫与笙澄清，但是被后者嫌弃回拒。

　　“明明是堂堂空桑派的宗门药王，还这么婆婆妈妈的。”莫与笙对着苍玉实骂骂咧咧，“名声太好的人，募不来财。都叫你放宽心、安安稳稳受着了，这么不安作什么？头衔名声，都是虚的。”

　　莫与笙的肆意妄为，冥冥中与苍玉实的竭力澄清相顽抗。所以，莫与笙的名声就变得不上不下，亦正亦邪了。

　　背后的真相，只有空桑派的子弟念念不忘、挂怀于心而已。

　　“近日来，我常常回忆起你刚来空桑山那时候的事情。”苍玉实惋惜出门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带，不能和莫与笙好好把酒畅谈。

　　“三年前？”莫与笙的印象很模糊，不知道苍玉实具体指哪一件事。

　　“是啊。”苍玉实料到莫与笙不记得，于是一点一点叙说，“你刚来的那日，我记得下着雨。正好碰上空桑派内部举行宗门小较，你就径直从山门闯进练武场，一幅要踢馆的样子。”

　　“踢馆就踢馆罢，嘴里还大声叫嚷，‘莫与笙请教空桑派功法、医术’！”

　　莫与笙神情古怪，竖着耳朵听苍玉实讲自己早已经不记得了的故事。怎么常年厚脸皮的他，现在也面皮薄得生烫！

　　“你这声声叫嚷，激怒了多少空桑子弟啊。”苍玉实看向满山子弟冢，像是想在冢中找到当年一个个活跃的人影，“你莫与笙倒好，一点儿面子都没留给我们空桑派！揍完了朱砭院，拳打蛟王院。甚至最后，玄炉院的子弟也没放过！”

　　霜雪降迟落缓，像是也在听苍玉实讲故事。

　　“逼得无饥无色无惨，三位蛟士齐齐出手，想要把你莫与笙制住。”

　　莫与笙终于有那么点点印象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没想过真的踢馆之后的后果。一心只想要拜空桑派的掌门为师，学习医术。”

　　“踢馆之后，还想要掌门收你为徒？现在骂你一句‘痴心妄想’，也还不晚呢！”苍玉实哭笑不得。

　　无饥无色无惨三蛟士，虽然出马围攻莫与笙，有三打一的优势，但是莫与笙仗着那时候玄阴内劲充盈浑厚，并没有落下风。

　　为了避免局面僵持太久，药王苍玉实终于出面，收了莫与笙作关门子弟。

　　一场莫与笙勾起的血雨腥风，才算戛然而止。

　　“你当时候，为什么会选择投奔空桑派？”苍玉实是鲜少几个知道莫与笙过去曾经师从百花谷的人之一。

　　“要我说实话？”莫与笙难得不见顽心。

　　“当然。”苍玉实也正经，摆出作师父的威严。

　　“在投奔空桑派之前，我还去过五仙和然山的。只不过，人家眼界高、挑徒弟，愣是没收我！”一本正经说出口的还是顽闹话。笑着打趣苍玉实，挖苦空桑派——为了壮大宗门、兴旺子弟人丁，这几年什么人都急着往里接纳。

　　苍玉实不生气，好脾性包容莫与笙：“这难道不好么？接纳多子弟，培育出个摩罗尊主！我苍玉实三生有幸！”

　　酸话尽让苍玉实说了，莫与笙耸耸肩，也习惯了眼前这位师父总是谦恭的样子。

　　“怎么今日不见龙崎？”以往都是龙崎陪着莫与笙一块儿来次峰的。

　　“我让他守谷了。”莫与笙信任苍玉实，也信任龙崎。但似乎，苍玉实并不像莫与笙一样，对龙崎交心。
　　斟酌措辞之后，苍玉实又问：“你探听到龙崎那一身武功，渊源是何方宗门了吗？”

　　莫与笙摇头：“没打听。”

　　“你不好奇，不代表他不好奇。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龙崎的武学造诣惊人，恐怕连我都不一定是敌手！如果他有异心，那终究不是池中物。”苍玉实见莫与笙起身，自己也跟着起来。

　　龙崎是莫与笙带到空桑山来的。起初见到龙崎这么异样平和的失心人，饶是见识广博的苍玉实也不禁觉得奇异。

　　在找出“无患手”治愈失心人的办法之前，一直是失心的龙崎做着莫与笙试药的对象。

　　在苍玉实看来，莫与笙之所以对龙崎百般重视、千般善待，是因为觉得拿他试药亏欠于他。

　　千千万万罐药和毒，来来去去式杀与救。

　　本来应该死了无数回的龙崎，硬是生生扛了下来，等到了莫与笙成功，最后蜕变成了正常人。

　　“他如果有异心，我会尊重他的意见，放他离去。”莫与笙并不觉得自己要束缚龙崎一辈子。今日见到李芷芸看龙崎的小眼神，莫与笙更笃定了心里想的这一点。

　　拍拍身上的雪与尘，莫与笙准备回恶人谷去了。

　　苍玉实也不留，是言语上再一次体恤莫与笙：“恶人谷的琐事要是太多，你太累的话，大可以撂挑子、给别人干。你总是可以选择，回到你的自在江湖去的！”

　　自在江湖？

　　莫与笙脑海间划过百花谷、空桑派履历的种种，本想欣然答“是”。可最后，却仍旧被莫礼骞蒲忧怜死去的画面心魔困住。

　　笑意凝在面上。背着的“救治天下失心人”的执念担当，在肩上停留得太久，莫与笙早就忘记如何松卸下来，驻足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