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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庐新冢 ...

  •   绘制精绝的宣纸画,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失重落于地面。被练武场砖石上的寒雨水渍点点渗透,墨痕颜迹被淡晕开来,失去了原有的美丽。

      叶献泽看清楚了宣纸上的内容,想去捡画,但是欲为时已晚。

      莫与笙抬头、浸在四散开的画中,背影一动不动。

      叶献泽又想上前去搀扶,害怕莫与笙承受不住。

      但终究双脚像生了根似的站定。

      这是属于莫与笙一个人的煎熬关。

      这是属于莫与笙一家人的修罗场。

      蒲忧怜也于空中跌落在地,正想重新起身的时候,四根“捆仙绳”又向她套索而来!

      这回蒲忧怜没有那么幸运了。先是相飞雪索中前者右脚腕,一个蛮横用力将前者拉得屈身跪地。紧接着其余三根缠住臂膀腰际,教蒲忧怜再也肆意不得。

      但是,蒲忧怜仍在挣扎。像是失心人最后的莽强;也像是见到故人之后,体内理智最后的倔强。

      莫礼骞才不理会什么璇女派的前辈后辈,捺着气海的空亏与透支的伤痛,奔到妻子蒲忧怜身侧。抓着手腕,哪怕对方已经成了失心人,仍如常探看脉象。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常年累月呆在冰牢里头,累积了无法挽回拯救的寒毒。”凌如意此时倒没有和莫礼骞争着抢着要处置蒲忧怜了。

      寒毒日久深笃,再加上失心发狂。蒲忧怜注定了药石无救。

      “你们不救吗?就因为‘远走高飞’,就眼睁睁看她在冰牢里染透寒毒?”莫与笙也跪到蒲忧怜跟前去了,就挨在后者眼前,让她能清清楚楚看见。

      质问出的话语不敢太大声,怕惊惹到面前人。又带满了对璇女派不满的怒意和对命运不甘的哀痛,声声如泣。

      怎么会不救?

      凌如意就仍由莫与笙责怪,不解释。

      每个月偷偷送到冰牢的顶好丹药一屉又一屉,都解不了蒲忧怜身上的寒毒万分之一。偏生蒲忧怜十几年来就是不肯松口服软,直到……

      璇女派终究不是百花谷,当然不是能够救人的地方。

      莫礼骞却发现了蒲忧怜体内寒毒之外的郁毒。郁毒深重之时,会又衍生成寒病,这无疑又进一步压垮了蒲忧怜本来就羸弱的体质。

      明明知道再无可救了,莫礼骞还是取出怀中尽有的祛寒丹药,一颗一颗喂给蒲忧怜。手上一个不慎跌落了几颗,也不愿意少给,捡起来在青裳上擦干净,又喂。

      蒲忧怜寒气彻体,抽丝力竭。倚在莫礼骞怀中,顺意地吃下一颗一颗丹药。眼睛却是盯着莫与笙眨也不眨,汀兰又瞳色渐渐点染。

      忽地勾起一抹笑意,蒲忧怜笑着阖目。唇齿再不微张服药,双目也再不睁开。

      莫与笙心下一沉,忙抬手去晃动蒲忧怜躯身。

      后者一动不动。

      一声笑叹,莫礼骞缓缓搁下喂药的右手,把掌心里的丹药都扔却,只去握蒲忧怜那双早就寒凉似冰的手。

      “与笙。”莫礼骞重新恢复和蔼温柔,口中对着莫与笙说话,但是不知道看向何处,“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这辈子负你、负你娘亲,负这天下。你要活得,别像我一样。”

      说罢,温柔的声音也没落。受了胸口重伤、丹田气力耗竭的莫礼骞终究拥着蒲忧怜,两人双双同去。

      莫与笙跪地哑然,本来直挺挺的身躯颓丧,像是下一刻就要颤颤倒下。

      叶献泽准备上前去,被凌如意拉住不许。攥紧的拳头憋着同悲,指甲刺入掌心肉中,渍渍出血却不知痛楚。

      璇女派子弟纷纷扭头侧目不看。含相飞雪在内的四前辈,皆丢弃手中的“捆仙绳”不再套索。

      哑然之后,莫与笙口中先是吐出细气,随后张嘴一字字声嘶——

      “啊……”

      “啊?”

      “啊!”

      不成言语,只能单字。身躯靠独臂撑地支撑,似乎稍作推搡便会瘫倒在地。

      叶吟和宛轻思姗姗来迟,到了璇女派练武场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莫与笙嘶嘶呀呀哭喊的样子。

      朱匣子弟、玉匣子弟无不震惊呆立。直到叶吟失态怒斥,才纷纷无序散开去救治伤病的璇女派诸众。

      宛轻思此刻,与素日“什么都淡淡不惊”的样子尤为不同,竟也怔怔然失神戚伤。朝莫与笙所在的位置、莫礼骞蒲忧怜所在的位置多迈近了几步,确认瞧得真切了,才停步。

      雨水应和时节而落,渐渐有变得更加猛急的趋势。

      莫与笙仰头终于大哭。雨珠扑打在面,搅混泪水原本滑落的轨向。

      闻逝者叹兮,恨己来迟无力;

      听生人哭兮,怜他伶仃断肠。

      后知后觉又在叶吟面前曝情失态,宛轻思赶紧抹去泪痕,到玉匣子弟队伍中去指示行作。恍恍惚惚中偷瞄叶吟,那人兴许也在悲痛师弟暴毙之事,没有多余分心。

      莫与笙哭得终于又一次发不了声。支撑躯体的手臂伸去解开蒲忧怜身上的“捆仙索”,手指不甚灵活,错综缠绕的布绳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开。

      解开之后,莫与笙摇摇晃晃直立起身,去拉不知苦悲世事的马儿。

      一语不发地先后将莫礼骞蒲忧怜的躯身搬上骏马,然后转头就拉着缰绳,领马儿往璇女峰下走。

      相飞雪准备拦的。

      “让他走。”凌如意一声笃定,不容置疑。

      蒲忧怜这一任掌门逝后,话事权依照宗门的顺位,落到了羽衣使凌如意的身上。

      即使是璇女派的前辈,但也是隐名归隐了的。相飞雪止了步,重重甩袖,终究没再继续耽碍江湖琐事。

      怕磕碰着双亲的躯身,莫与笙走得很慢。拉着缰绳、抚着马首,不让骏马走得太急。

      叶献泽小心翼翼地跟在莫与笙身后。有其他百花子弟在,他无需去救璇女派的子弟们。

      他只想照料好这位——精神快要虚弥坍坯的结义师弟。

      光是从峰上走到峰下,就花了日中到日暮那么久。

      莫与笙夺了璇女派婢子手中的伞,为双亲的躯身撑开,又复向前。

      没去练武场的婢子不知发生了何事,看到马上有蒲掌门和另一人的尸身险些惊叫。

      叶献泽取了买伞的银钱塞在婢子手中,也无意管顾她人的情绪,目不转睛只盯着前面走走停停的莫与笙看。

      生怕莫与笙他也再有个万一。

      到了璇女峰山下小镇,莫与笙找了做白事的义庄,给莫礼骞蒲忧怜简单入殓。叶献泽在一块辅作帮忙。

      与在璇女峰上时候的歇斯底里不同,莫与笙变得话少平静。这让叶献泽愈加关切不安。

      “你打算……葬之于何处?”叶献泽始终不离莫与笙太远,在旁边时时刻刻关照后者还能不能撑得住。

      莫与笙不答。

      还想再问,但是又害怕莫与笙生气。

      “赤水草庐。”莫与笙眼眶血丝充盈,几日几夜未休息、加上哀思攻心,面色刷白如纸。

      叶献泽点头了然。他尊重莫与笙的所有意见。

      那儿确实是个远离百花谷和璇女峰的绝好地方。应该也是莫礼骞蒲忧怜,最想要停留的所居所在。

      俦侣身后寻归宿,痴魂循心向最初。

      无人留意筑新冢,别离纷扰修同墓。

      莫与笙跪在墓前已而一天一夜了。

      中间微雨下得累了也略略停过几次,但是莫与笙更顽强,仍旧不曾歇息。

      他本来想把“长相忆”和“百光陆离”一同葬进墓里,被叶献泽握住手腕阻拦。

      叶献泽好声劝说提议,“不如留个回思念想?”。连说了好几遍,莫与笙才呆呆楞楞听进去,放弃那番做法。

      只是不埋笛与琴,莫与笙还是多葬了个别的物什。

      幼时见过、放生的那只异品蛐蛐“吹铃”,不知道是何时候开始,也僵了躯身。从草间枝杈,被风吹到莫与笙膝前。好巧不巧,被垂目的莫与笙看见。

      莫与笙捻起“吹铃”,小心谨慎地没有捻扁了它。另一边空手在泥沙土地上凿坑,安安静静把“吹铃”安置在了坑中。妥当了,再将土重新填上。

      叶献泽不知莫与笙何意,只道是后者悲切至极,看什么伤亡物什都怜惜。

      “阿笙,我们回去吧。”回去百花谷,留给莫礼骞蒲忧怜这一方清净地。

      莫与笙还跪。叶献泽不得不有所动作了。

      只轻轻在莫与笙背上点中他的睡穴,还没用上十成力道,他便经受不住倒下了。叶献泽赶紧去扶,没让前者磕碰倒地。

      把莫与笙扛至到马车厢上,叶献泽并没有着急走。

      回到旧草庐处,拿缺了一节竹条的扫帚,清扫干净庐内和室外院子的地面。万般完善之后,关上草庐木门和窗扉。

      再后,用院中井水,细细洗清“长相忆”上沾染的莫礼骞的血迹,用洁帕擦拭干净。

      “莫师叔,还有蒲……师婶。您们在此地,安歇就好。我定会竭尽所能照料好阿笙。”叶献泽杵在墓前微微躬身,低声念叨这杂杂许多。

      人死无可复生,自然没有音信回复独自喃喃的叶献泽。

      只有风过树顶,刮过的“悉悉索索”的应答。

      叶献泽退出草庐院子,再关最后一层竹木门障。而后上马车,带着莫与笙赶回白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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