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世双殊[太吾绘卷]》谋某

37、无力回天

　　叶献泽就在莫与笙身后，和莫与笙一同看着他们暂时只能眼睁睁注视的悲剧。

　　他听得出来，莫礼骞吹的曲子是百花谷的五品功法“琼花叹”。

　　此时，当然不是有闲情逸致“幻见琼花飞舞”的时候。莫礼骞之所以吹奏，是因为曲调的跌宕能够抑制蒲忧怜的暴走失神。

　　功法虽然对着失心的蒲忧怜施展，但是莫礼骞眼里还是把她当作可以救治回头的亲人友伴。

　　一遍又一遍地吹奏，莫礼骞气力不绝，音式不停。眼睛直勾勾，不放过蒲忧怜身上的任何一点点或好转、或恶转的变化。

　　倘若听得再仔细些，即使是璇女派的子弟也是可以发现莫礼骞的吹奏中，夹杂了特殊的绝技技法的。

　　“五品“阴阳脉逆转”。”叶献泽喃喃，道破了答案。

　　这般吹演的绝技，能够把奇经八脉的减益重伤，缓缓消化成增益愈合。

　　两者其实都并不很高深，只是功法和绝技相结合，此时与失心的蒲忧怜相抗，有大大缓和的奇用。

　　不过同样的，这般奏曲极其消耗吹奏人的用度精神。长时间下来，莫礼骞无异于一个人燃油枯灯、竭尽其力。

　　莫礼骞显然没有顾及这么许多了。

　　没有人敢插手。应该说，没有人能帮忙。

　　璇女派诛众子弟无人能操运百花谷的抑制功法，谈何插手；

　　莫与笙叶献泽还尚且达不到莫礼骞的音律造诣高度，所以无论是谁贸贸然加入进去，都帮不上。

　　所以只能抱着期许干等。

　　“阴阳脉逆转”神乎奇迹，蒲忧怜的瞳色开始从猩红淡化成绛黑。她虚浮游弋的步子也重新稳健，只是神识依旧出离、回不到现实中来。

　　莫与笙垂着的双手失力攥不成拳，微微颤抖暴露了彷徨无助。屏息看着双亲相抗的场面，不敢妄动。

　　莫礼骞节奏掌控得很好，自以为时机就快成熟，于是一步一步挨近快稳定下来的蒲忧怜。计划是近身之后，瞅准余音仍响的间隙，点蒲忧怜周身重穴将她定身。之后，再慢慢施救。

　　可惜，事与愿违。

　　“长相忆”停下来吹演的刹那，还不等走近了的莫礼骞竖指点穴，蒲忧怜的状态又复回了最起初的样子。

　　甚至，更愈疯狂。

　　璇女派四品“瑶姬云雨式”。蒲忧怜只一掌，实打实地击打在了莫礼骞的胸口处。

　　莫礼骞早已耗去了大量的气力，又哪里来得及运气护体？一口鲜血，从胸肺涌上口腔肆涌喷出。身形飞出几丈远外。

　　局势颠倒大变，阴阳又转。

　　都说失心人之所以入魔，是因为心底有太多悲极事，超越了身体能忍耐的极限才体质入魔。而此刻的蒲忧怜，在攻袭了莫礼骞之后，似乎有更加坠入悲伤深渊的趋势。仰天长啸，声嘶力莽。

　　莫与笙健步如飞，连奔到莫礼骞身侧查看后者伤势。

　　而蒲忧怜那一侧，羽衣使凌如意终于出手。但是和莫礼骞的挽回施救之法相差异的是，凌如意对着蒲忧怜处处杀招，已经完全将蒲忧怜当作了再无可挽回的人。

　　“快去救你娘亲……凌如意，是会下杀手的！”莫礼骞对着莫与笙催促，手上推着莫与笙快些去另一侧帮蒲忧怜。

　　莫与笙不敢去，在踌躇。因为莫礼骞身上挨了胸口一掌，伤势已成重创，需要立即施救。

　　“快去啊！”莫礼骞丢弃温文，第一次对莫与笙发火，“那是你的娘亲啊！”

　　莫与笙忍下浑身犯上鼻头的酸涩，起身奔去战局另一侧。

　　击退了少许蒲忧怜之后，莫与笙与蒲忧怜迂回，一边找机会点蒲忧怜周身要穴，一边不让凌如意靠近有杀机时刻。

　　这并不容易。毕竟蒲忧怜和凌如意的功夫都要高他许多。

　　莫与笙开始后悔平常练功偷懒，如今急切的用武之时，没有一招能够力挽狂澜。

　　“莫与笙！你再拦路，我便将你也一同杀了！”凌如意十分恼火，狠话毫不留情。

　　莫与笙的怒气被悲哀掩埋，没有心思与凌如意斗嘴。若是能告诉他失心人救治的法子，若是能即刻把太吾传人请来，凌如意就是要把他凌迟又何妨呢？

　　凌如意还是留了理智的，嘴上说着要杀莫与笙，但是对着大师姐唯一的孩子，并没有真的油然杀意。她的杀意，只在失心人身上。在伤势局势扩大之前，得有个了断了。即使那个人，是璇女派的掌门，是她的大师姐！

　　飒！

　　叶献泽也疾疾轻功而至，飞身到莫与笙身后，替莫与笙招架凌如意。

　　凌如意认得出来，这是上回在江陵城帮着施救璇女子弟的医者徒。一个两个接二连三来阻止，这让局面变得混乱不堪。

　　“莫礼骞！你是顾得了你这一念私情，还是顾得了失心天下？”凌如意又把话语矛头冲向地上的莫礼骞。

　　在凌如意简单看来，莫与笙叶献泽的做法，全然都是莫礼骞的授意。

　　莫与笙摇头苦笑：“二十八年前，我与她‘远走高飞’的时候，就已经做下决定了。”

　　“长相忆”又被抬起，莫礼骞口中的血渍染上竹笛。他受了重创，本来难以再运真气，但是现在受到情形所逼，心甘情愿地再透支心力。

　　笛音再起。依旧是沉稳熟悉的曲调。

　　却让莫与笙分神，方才近身探脉，他深知莫礼骞坚持不了太久了。心生痛意，不由转眼去看，忽略了蒲忧怜的掌风。

　　“阿笙，留意身后！”叶献泽出言提示，自己也受了凌如意三指。

　　掌风到了莫与笙面颊转缓停下，不确定是不是又听到了笛音的缘故？

　　莫与笙回过神来，又全神贯注对着蒲忧怜。趁着蒲忧怜行动满了半拍，运起百花谷五品“漫天花雨式”，点周身破绽穴道。

　　只可惜功法尚未大成，指剑势弱，达不到将穴位尽然全部封禁的效果。

　　“娘亲？”莫与笙哀唤。

　　蒲忧怜微微偏斜绛目。应该，是某处穴位吃痛，有感知。

　　“娘亲，我是与笙。”莫与笙心如死灰。

　　蒲忧怜不再动作，清泪又落，只是绛红的双瞳有了微微汀兰原色。应该，是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呼唤声音，有阻抗。

　　这番变化让一众人喜极，尤其是挨得最近、看得最真切的莫与笙。

　　凌如意停了对叶献泽的攻势，也讶异地看着大师姐起起伏伏、不同寻常的变化，抱着最后一丝期冀。

　　莫与笙见呼唤有用益，开始连连绝口不停。不再运指剑，也一步步靠近蒲忧怜，希望能够就这样使后者平静下来。

　　只是有“莫礼骞受伤”的前车之谏，叶献泽不敢让莫与笙再往前走了。拉住他，制止，却不敢言语打断莫与笙的声声念念，怕混搅蒲忧怜视听、骤生变故。

　　莫礼骞的笛音因片刻的喜意而扬溢了半拍，幸好，尚无大碍。

　　阻抗之力从蒲忧怜体内点点轮转，合着旧有意识的呼唤、顺化心神的笛声，开始在体表显现出来——

　　原本披散的乌发，开始从发顶根部褪色化白。速度极快，肉眼可见。甚至连眉黛的颜色也褪去，变得雪白。

　　莫与笙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惊骇，愣怔了半晌。莫礼骞心绪也失衡，笛音停下片刻。

　　光是两方外力的一片刻的停歇，就足够让蒲忧怜自身的阻抗之力又颓废弱势下来了。盲目地、失心地又向自己的亲儿子抓去……

　　所有人的期冀化作了虚无和哀叹。只有莫礼骞莫与笙还在坚持。

　　叶献泽噙泪，一个劲往后拉离莫与笙。莫与笙罔顾阻拦拉扯，也假装看不到蒲忧怜失控的杀气，只声声叫唤，盼望愿景奇迹再次发生。

　　莫礼骞又吐鲜血，“长相忆”奏出的音效无法再和最起初的质感类同。

　　璇女派已经给过莫礼骞一行机会了。不会再继续坐以等待。

　　前掌门相飞雪和其余三位隐去名姓的璇女派前辈，从暗处飞出，落地练武场。一人一根一品“捆仙绳”，朝尽白了乌发的蒲忧怜飞掷而去。

　　蒲忧怜感觉到敌意，好不容易燃起的阻抗之力全然消失，彻底重回失心的谷底。纵越而起，强行甩脱四根“捆仙绳”的追踪禁套。

　　“捆仙绳”，物如其名。韧性非同一般寻常的绳索可以拿来相比。

　　这一回绳索对蒲忧怜虽然没有起到收束的作用，却实打实抽打在了她的身上。

　　纵身于空中的蒲忧怜无处可躲，绳索又接连鞭笞。

　　衣裳被撕裂几道大口，衣裳内秘密藏着的物什从空中洒落、飘散，吸引了众人的注目——

　　三五七张画着栩栩人像的宣纸，描色勾勒得形态如生。

　　皆是一颦一笑的莫与笙。

　　不见久矣吾亲子，如今何貌不可知。

　　千金易画作强识，来日重逢可辨识？

　　莫与笙的面前恰好落了一张画，他抬起手颤巍接住。他如何不认得？这正是那天“文山书海阁”的行商原进禄为他画的画，右下角落款还有他的名字。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过，最终要画的人，竟是自己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