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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皇帝低头 ...

  •   长风听见,手指被碎片划了道口子,鲜血直冒。

      他抖了一下,将手指咬进口中吮了吮。

      “公子…公子受了伤,还是别饮酒的好。”他声音轻轻的,带着愧疚和歉意。

      秦忘冬跟没听着似的,只紧紧盯着祝正衣。

      “拿酒来!”
      见祝正衣皱着眉往前来,秦忘冬冲屋外昂首喊道。

      祝正衣蹲下身,捂住他的唇,一把掀开他的衣袍。

      “怎么,今日连王爷也要欺负我不成?”
      秦忘冬不躲不闪,语气嘲讽。

      祝正衣明显感觉得到他今天十分不对劲。

      没说话没解释,他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迈着稳当的四方步往外去。

      秦忘冬也息了声,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脖颈。

      两人上半身贴得紧,彼此有力的心跳都仿佛有了温度,借着接触到的皮肤奋力燃烧。

      秦忘冬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竟然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而后,委屈与羞赧涌上他的面庞,染上薄薄的粉色。

      “你想喝酒,好,我陪你喝。”
      祝正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连带着胸口传来的震动让他面庞更烫。

      秦忘冬开始神游天外,直到身体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才回过神来。顺着力道就势一滚,秦忘冬支起一条腿,就这样侧卧在榻上,望着祝正衣。

      以前不曾额外关注过,祝正衣似乎比之前消瘦了些,但眉宇间的气势更为凌厉。比起在京时那副闲散富贵爷的模样,此时才更像当年那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祝正衣见他动作利落,不由得无奈一笑。

      秦忘冬看着他出神,又想,当年做大将军时,重权在握,有没有想过如今的自己竟然会毫无兵力,只被迫留在京城毫无建树呢?

      他如今可会想起当年之事,可会对当年谢族上下或崎州百姓愧疚悔恨哪怕一炷香?

      再看如今他背负骂名所救下的狗皇帝,可否会在每个日日夜夜后悔?

      只这么想着,他心中就感到快意几分。

      不足半刻钟,那种快意又转为了可笑。多傻,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岂能了解他这种人如何凭着念想苟活于世的苦难呢。

      他扯了个笑,说:“祝正衣,现在崎州这光景,你还真能为我整来烈酒好酒不成?”

      祝正衣单膝支在床沿,撑着身子凑近他,“只要你想,喝酒还不算什么事。”想了想,又道:“不过多好是没有,粮食酿的民家酒还是有的。”

      秦忘冬没说话。
      他想起来了。

      他们崎州,有酿粮食酒的习俗。
      每逢家里有大喜事,就要酿酒,将酿成的酒封坛埋土,还要写上喜事主的名字,待来日选择吉日启封,到时候,街里邻居或家中族老长辈皆能尝上一杯。

      按他们土话说,叫沾喜气。

      小时候,爹和娘就告诉他,在他满月时,亲手为他封了一坛酒,只待及冠礼上开封,为族中众人沾喜。

      可惜……

      “你且等着。”话罢,祝正衣转身便走。

      房门一关,秦忘冬坐起身来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清清静静,没有什么摆设,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私人物件儿。他下了榻,慢悠悠走到书桌前仔细观察。

      几封已经拆过的书信,还有几张写废的纸张,旁边大小几只锦盒上着锁。想来是他的私印。

      心绪流转,秦忘冬看了看笔墨,正犹豫着要不要写点东西盖上私印留作他用,忽听门外脚步声渐沉,连忙轻手轻脚翻身回了榻上。

      果不其然,房门吱呀一声,祝正衣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秦忘冬百无聊赖地回过头,食指拇指掐着一本装订成册的崭新书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定睛一看,书面三个大字:《避火图》

      祝正衣卡了壳,他喉咙动了动,艰涩地解释道:“此乃……那个谁……”

      秦忘冬淡笑不语。

      “你笑?”祝正衣恼羞成怒,“此乃多年前皇兄赠予,这次出行夹杂在书箱中一并带来,并非有意去看。”

      “我还什么都没说,爷羞什么。”

      祝正衣自知说不过他,只扬了扬手中提着的一坛酒,“起床喝酒。”

      看那坛酒还未启封,酒坛泥土甚多,估计是埋了不久的新酒。秦忘冬又看看他,心想动作挺快,就是不知道启了谁家的酒。

      二人坐在桌边,桌上简单摆了两道小食儿,烧肉条和米面糕。

      祝正衣率先给他夹了两口吃食,“先垫垫肚子。”

      秦忘冬将《避火图》扔在桌面上,执起箸子吃了两口,便扯过酒坛。他没急着开,先看了看上面的喜条写着什么。

      红艳艳的喜条上,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谢良玉”。

      他手一抖,酒坛差点脱手。

      谢良玉。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老天真是会开玩笑。

      他沉默着撕掉喜条和封条,掀开油布盖子,一股温厚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哪怕他不常喝酒,也闻得出来,这酒并非年岁长的。

      给二人各自斟了半满,秦忘冬道:“爷这么快,挖了谁家好酒?”

      祝正衣碰了碰他的酒杯,饮了两口。
      “我自己的。”

      秦忘冬送到嘴边的酒杯一顿,洒了几滴。

      祝正衣看着他,道:“本是给别人生辰礼准备的,不过难得你想喝,今日喝了也不枉我埋得那么深。”

      “哦?”秦忘冬用箸子夹了块烧肉条,“爷的好友?”

      祝正衣默了默,摇头,“并非。”

      “当年,我还在崎州做将军。”他为自己又斟一杯,“有次夜半三更时,我从府中前往城外驻扎地,前半夜刚落了场雨,我一时不察脚深陷泥中,狠狠往地上摔了一跤。

      “不知摔倒了哪里,痛得我呼吸都在打颤。原以为此夜要在原地捱一宿,谁承想有个瘦弱的小孩过来,硬生生撑起我,将我带去他家休整了一夜。”

      “离开时,我曾问他名姓。他不肯告知,只说他跟爹爹学的做好事,叫‘天下百姓皆互助互利方得太平’。”

      说到这里,祝正衣哼笑了一声,“这小子,身板不大力气不小。后来我经人打探,方知他乃谢老星师之子,谢良雨。”

      秦忘冬没吭声。
      他一点都不记得这事。

      且,他长大后虽与小时候不大相同,但细想难免相似。

      不放心的想了又想,秦忘冬笑道:“你与他关系很好?竟还为他埋了喜事酒。”

      祝正衣夹菜的箸子一顿,抿着唇,“没准他还不晓得我呢。”

      将菜又放在他盘中,祝正衣又道:“喝都喝了,便不提这些。若不是此次来崎州,我都忘了这回事,左右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听到这里,秦忘冬看他两眼,查不出什么异常,稍稍安心了些。

      “好了,不说我了。你和长风这小子吵些什么嘴?”

      “……”秦忘冬神色恹恹,不想说话。

      祝正衣了然,又道:“我看地上有道圣谕,可是圣上有何吩咐?”

      这提醒了秦忘冬,他掏出圣谕,皱着眉读完。大意便是,要他二人将灾情状况写成折子,加急回京汇报。

      这不远万里地来到崎州,还没落脚半个月,便又吵着人回京述职。

      发的哪门子疯。

      二人都皱着眉不说话。

      “此事……”祝正衣转了话头,“你可有听闻过京中的流言?”

      “略有耳闻。”

      “你如何想?”

      将酒一饮而尽,秦忘冬道:“若爷只一味地豢养私兵,不顾百姓死活,微臣不一定会听您调令。”

      “诚然,微臣也相信,爷自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王爷。不论这次来崎州,您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但都已经帮助百姓救治分粮。”

      “单从这点来看,我对王爷无可指摘。”

      祝正衣点点头。
      “你这么想,爷甚是欣慰。不过,京中那位,可不这么想。”

      “他既然已经发出圣谕,便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此番回京还不知晓会落得什么下场。”

      “朝中那帮大臣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此流言一出,指不定有多少弹劾我的本子。”

      “我那好皇兄疑心甚重,”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如今我两袖清风,他总不能撤我皇家宗名不成?”

      “倒是你,可要一起回京?”

      这话问得奇怪,秦忘冬喝得猛,歪着头看他。
      “若不回京,我岂不是变成了逃兵?”

      “那我来爷身边也就没有用处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意兴阑珊中,他脑中白光乍现。

      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王爷可还记得崎州州尹一事?!”

      突兀的一句话把他问懵了。

      秦忘冬转身就要离开房屋,前去州尹府衙。

      “何事?”祝正衣见他走路不甚利索,便知他已有了酒意,连忙拉住他。

      “州尹出事时,书房空空如也。此时想来必定是书房留有什么证据,那些人没能来得及找到他,索性全都搬走了。”

      “回京城之前,我得把那证据翻出来。”

      “路上天灾人祸繁多,耽搁一两天也是有的。不急于一时。”祝正衣把他按在桌子旁。

      “难道爷就不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将你我乃至崎州多少人命,都玩弄股掌之中?”

      秦忘冬想,恐怕此人与长风也有联系。

      再细想想,也没准与他自己有联系。

      可他实在想不出这么多年来,除了长风这些人他还有哪些“助力”。

      到底是什么人发了话才能让长风都欺瞒于他。保不齐付老先生的死也与这背后之人有所关系。

      “州尹府我一直派人守着,你今日虚得养伤,待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查看。”祝正衣强硬地将他衣袍解开。

      抱他过来时,他就摸到了他腹间的伤口。所幸不大。

      许是酒意开始上头,秦忘冬只觉浑身发飘,有力无处使。只得半推半就地让他替他涂了药膏。

      这药膏凉嗖嗖的,涂在伤口上麻麻的,还有点痒意。

      酒精误了大脑,他脱口而出:“好痒,给我挠挠。”

      祝正衣松了手,托着他的下巴认真对他说:“不可。忍着。”

      饮酒之人思维最是活跃跳脱。

      秦忘冬又想到了刚刚那本图,于是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痴笑两声,搂住祝正衣的脖子,轻声道:“这种东西没甚新意。”

      “爷若是想精通,尽管来找我。我定倾囊相授。”

      祝正衣顿时面红耳赤,手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今日…今日便先如此。明日一早,我来带你去州尹书房。”说完,几欲落荒而逃。

      “诶——”秦忘冬反手捉住他的袖角。

      “这不就是爷的房间,你还想去哪里?”他拍拍自己的腿,“夜深露浓,我不介意与爷同榻而眠。”

      “你——”
      祝正衣甩开他的手,奔了出去。

      秦忘冬傻呵呵地乐了两声,歪晃晃地一头栽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一夜熟睡。
      晨光熹微。

      秦忘冬被一只大手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惊醒,反身便要出手。

      “大清早就这么精神,不愧是秦小安抚使。”
      李声笑眯眯地卧在他身侧。

      他霎时黑了脸,“你还敢来?”

      李声耸耸肩,“这不就来了。秦小安抚使换了屋子,可叫李某好找。”

      头蒙眼晕,秦忘冬这才想起来,他在祝正衣的屋子里头。

      真是疯了。
      他竟然有一种背着祝正衣偷情的感觉。

      “圣谕我已知晓,不日便会启程。你还来做什么。”他质问。

      “自然是亲自带秦小安抚使,先一步回京。”李声挂着他那邪邪的笑。

      秦忘冬拧着眉头,心中警铃大作。

      只见李声将手环成圆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白色的烟雾扑在他脸上。

      只瞬间,他便陷入了昏迷。

      ——

      祝正衣跪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下,风夹杂着寒意穿过衣袖,令他微微瑟缩。

      厚云遮天蔽日,周围绿树嫩芽、黄花白蕊都黯淡几分。

      只祝正衣一袭红衣似火,夺目地跪在殿前,不失半分色彩。

      不多时,侍候圣上洗漱的仆从在殿外来往。

      祝正衣知道,到时间了。

      他低垂双眸,神色带有清冷的倔强,高声道:“臣弟有罪,还请圣上责罚。”

      很快,大太监从里殿小跑出,笑眯眯地冲着祝正衣行礼。

      “这不是瑞王爷么,早清儿风大,圣上体恤,命您进殿回话。”

      ……进殿?
      祝正衣心中冷哼。

      他挺直脊背,在地上重重一拜:“臣弟有罪,请圣上责罚。”

      大太监面色微僵,敛了笑意,低声提醒:“瑞王爷,圣上还是惦念您。不论有何罪过,圣上请您移步,您何苦跪在这里受风寒。”

      说好听点儿,便说你是性子直。说难听点,便是不听命,拂了圣上的面子。

      祝正衣掀起眼皮,快速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重复道:“祝正衣特来请罪,还请圣上责罚。”

      见他不识好歹,大太监强颜欢色,拂袖而去。

      一些起早洒扫的仆从看到,窃窃私语。

      “大早清儿的,瑞王这是做什么事?”

      “谁晓得啊,昨儿听我隔壁屋小太监说,朝上大臣又逼迫圣上了。许是因为这个吧。”

      “唉,还是快别说了,赶紧清扫这里去别的地方吧,省得一会儿火烧了咱们这些苦命的。”这人话音落下,赶紧走了。

      一时间,殿前空荡只余祝正衣一袭红衣如火。

      屋内窸窣片刻,殿门被打开。

      先是涌出众多侍从,落后一步而出的便是皇帝。

      他站在阶上,衣着单薄,显然是并未更衣完毕。

      身后侍从迟来一步,为他披上厚氅。

      “劳你早早过来,说吧,又所为何事?”圣上拢合衣襟,问。

      大太监挥手,便有人搬来椅子,使圣上坐下。而后十分有眼力见儿的附过去解释:“禀圣上,欢乐居那边的常公子几个和谢公子起了冲突,幸有宫人们拉开了。

      看了看他的面色,又继续道:“昨儿个夜里,常公子的手筋被挑、舌根尽没,还是常公子自己爬出殿外才被宫人发现。现已有太医去看了。”

      圣上没言语。

      秦忘冬从屋内缓缓走出,“是我做的。”

      “常乐污言秽语,除了舌根倒干净。”

      “常欢偷我的物件儿,还弄丢了。微臣…以为,这种人手筋尽废才能改正恶习。”

      “哦?”皇帝反倒笑了:“这么说来,那你是无错?”

      秦忘冬干脆直视皇帝,“好歹常公子也是圣上的可心人儿,微臣私自处置,是为无礼、僭越。还请圣上责罚。”

      皇帝乐了两声,冲他招手,“来。”

      秦忘冬默不作声地看了看祝正衣,抿抿唇,乖巧地往台阶上挪去,倚在皇帝膝头。

      “孤的可心人儿只你一个,常欢常乐惹了你,你随意处置就是,何罪之有?”

      皇帝低头,看着秦忘冬冷淡的面庞,心中更是柔软。

      他就是喜欢秦忘冬的这股“劲儿”。

      “孤不但不罚,反要奖赏你。”

      秦忘冬诧异地抬起头,片刻,犹疑道:“圣上要如何奖、如何赏?”

      “常欢常乐屡犯宫规,幸而秦小安抚使…为民除害。”他含笑道,“挖心剖肺也好,沥血剥皮也罢,要你消气才好。”他瞥了眼大太监。

      他连忙低下头,喉结微动,应声退下。不过下台阶时,险些摔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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