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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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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礼巷,马车摇晃着停在了傅府宅院的大门前。
牵马的小厮赶忙迎上去,等了好半天,却没见他家老爷从车中出来。
他觉得奇怪,探着脑袋喊了几声“大人”。
好在没过多久,傅正荣掀了车帘,只是没有下车。小厮看见他花白的两鬓,和眼中的愁绪,只觉得这一日回来,他比往常还要苍老严肃几分。
“大人,下车吧。”他已经搬好了供他踩脚的小凳,躬身候着,但傅正荣却迟迟不应,好像在做什么郑重的决定。
末了,听得脑袋上头一声长叹:“告诉夫人,我今日不归家用膳了。”
他随即又坐回去,对车夫说:“掉头,去重花楼。”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斜斜细雨,没有渐小的趋势,天边反而黑云如墨,隐隐有雷光闪动。
京内第一大酒楼重花楼,在这萧瑟的黄昏骤雨中依然来客络绎不绝,撑伞的小二迎客送客,油纸伞面在雨中晃动,高处看去是土黄色的圆,不断重复着路线。
最顶楼临风阁里,一人佝偻着背,俯视如此许久,风雨侵袭着砸向他的肩膀,已将朴素麻衣的肩处晕出一片濡湿。
若只看他的穿着,实在想不到他是三朝元老,文渊阁大学士徐酉之,此时虽已年过古稀,但眼中露出的精光比得过所有昏昏碌碌的官员。
身后来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来,哑着嗓子:“徐大人,有何要事?”
“傅尚书,请坐。”
他撑着一杆桃木手杖,慢悠悠地离开栏杆走进内室,扶着软垫坐下。
傅正荣一看那桌,旁边还有一人的位置,立时琢磨过来。果然,不到片刻,从楼梯处又上来一个人。
“今日老夫做东,让你二人一同议议。”
后来的人见了傅正荣,当下脸色黑如锅底:“徐大人破费了,但郑某和傅大人想来是没有什么好议的。”
郑垣,正是二人同僚,当朝吏部尚书。
但二人再怎么不对付,也得卖徐酉之面子,在他简单的劝和下,他们坐了下来。
“傅大人有那样一个乘龙快婿,晚上估计要乐得睡不着觉了吧。”
傅正荣额上一跳,焉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
“我何时知道,你们礼部竟有那个能力,直接让人走后门走到我这里来了,他沈昀殊做吏部的侍郎,都不用经过我手。”
傅正荣搁下酒杯,在桌上当啷一声,也是动了几分气:“你不知道,你当我就知道吗?我写给你的举荐信还没封上,翰林院就起草了诏书!你看不明白吗!这是圣上的意思!”
“好了!”徐酉之的手杖重重砸了记地面,“你们都同僚几十载,这样吵起来成何体统!”
他一用力,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胸腔里有如破鼓振动,声音大到要把外面的雨声遮掩住。
“今天上朝,大家都看见了。万岁爷是选定了人选,就要让这沈昀殊做对付百官的刀!”
郑垣冷哼一记,也不再与傅正荣纠缠,他心里当然明白,这事就是万岁爷直接下的旨,他礼部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徐酉之徐徐道:“万岁爷刚登基不过两年,朝中势力错综,当然急着要养一只听话的狗。”
“这不巧了吗,选狗选到你傅正荣府上了......”
“郑大人!”
郑垣看傅正荣吹胡子瞪眼的沧桑模样,心口恶气堵了再堵,但也清楚傅正荣的确不知情,终也是消散了个干净。
“我们做臣子的,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忠’字,但有时,也要擦亮眼睛看清形势。我们这位陛下呀,使朝中文武分立,国将不国啊!”
三人静默下来,没有人再敢接徐酉之之后的话。
原来先帝有三个儿子,如今的这位万岁手段狠辣,拉拢了朝中武将致使文武党争,威逼先帝改了遗诏,都是他们这些老臣心知肚明的秘密。
前路不光彩也就罢了,谁知道两位王爷一个流放一个战死,就连王府中的家眷也一夕之间散了个干净,霎时朝中人人自危,知情人战战兢兢,投诚的,卸任的,也就他们几个老骨头,舍不得京城的这份家业,还如履薄冰地站在万岁眼皮子底下。
但站久了,哪知道会有一天,因为腰板挺得太直而被视为眼中钉,陈太傅就是那只杀鸡儆猴的鸡。
傅正荣颓然:“我们这些人,都是变数,好比树扎根太深,而圣上现在要的,是听话的鹰犬来拔走这些树。”
徐酉之沉默不语,只闭上眼饮了一口酒。
“傅大人倒还好,沈昀殊是你女婿,尽快告老还乡得了。我们这些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才是要夹起尾巴做人。圣上点他做吏部侍郎,为什么呀,我看我这位子,用不了多久也就让给他了。”
“呵,哪有那么轻易就叫你逃了。圣上不出手,那些阉人和锦衣卫会等着圣上下旨吗?”徐酉之道。
傅正荣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心口凉意如锥刺骨,蔓延至四肢来。
“你们礼部前一阵子不是被人递了折子,锦衣卫在查吗?”
“那些,”他看着郑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都是无稽之谈,我礼部绝对没有舞弊科举!”
“但他们在查,最后你难保脱身!正荣兄,时间不多了!。”
楼下行人已少,雨声更大,砸盖住了商铺楼上的说笑声,砸在长街的青石板路上。
有个人影匆匆收伞闪进了糕点铺,将一包糕点藏在衣间,又匆匆折返回去,跃上了停在路口的马车,跃动之间,居然丝雨也不沾身。
“公子,白玉条糕买回来了!”竟是维青。
琬攸看得目瞪口呆:“维青,你居然有雨中不留痕的本事。”
维青不好意思,下意识挠了挠脸:“都是公子督促的好,我只是,有一点身法,一点点。”
沈昀殊擦过手,捻起纸包间的白玉条糕,还热腾腾地冒着气,莞尔道:“不用过谦,维青武功确实不俗。”
他送向自己嘴边的白玉条糕一顿,转了个方向,冲着琬攸而去。
“琬攸第一次上值如何?”
琬攸不好推辞,干脆就着他的手将条糕咬住吃了,黏糯微甜,还带着米香气,眼睛登时一亮。
沈昀殊注视着他离唇不到半寸的指尖,翘起唇角。
“倒也没有人难为我,我被派去了兆宁宫,对了,长公主要我明日给她带去民间好玩的东西,这得仔细考虑。”
“兆宁宫?唔,元昭长公主。”沈昀殊想起来了,是前世被送去北漠的那位,他怎么记得,那是个跋扈的公主。
“公主待你如何?”
琬攸想了想,觉得实话实说没有错处:“公主毕竟与我差不多年岁,有些小孩脾气,但算可爱。”
也的确,宋元昭绝对算不得有城府,不然也不会被万岁爷这样养在宫里了。琬攸在兆宁宫任职,倒也是闲差。
在他暗自思索之际,琬攸也是在想他今日遭遇,索性问出口:“夫君,你今日头一次上朝,怎么样啊?”
沈昀殊一笑,她一旦心虚,就会小心翼翼喊他夫君。
“上朝无非是些朝中琐事,没什么稀奇的。”
除却今日朝堂上被一老臣指桑骂槐大骂一通,还被突袭而来的玉笏砸了肩,确实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是闹剧中的小丑,而陛下喜欢看这出闹剧,也期盼他在日后一一报复回去。
他转了话题凝视她:“不过,等你却是等了许久。”
琬攸脖子一缩,讪讪笑道:“我今日累懵了,眼神不太好。”
谁晓得沈昀殊会亲自来接她,按理他们该早下值了,难道等了她半时辰吗?
琬攸问不出什么来,如今也习惯了与沈昀殊靠得近,车内空间狭小,二人的腿时不时相蹭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了。
她扭过头去看窗格外的景色:“这雨真大啊,幸好是在我上来后下的。”
沈昀殊垂眸不语,也扭头去看那倾盆如注的雨水。
风雨满楼,夜晦长喑。琬攸说的没错,着实“幸好”,在她来他身边后,这满城的风云才开始涌动。
重花楼送走了最后一拨贵客,京内暮鼓也隆隆敲响,直敲得人心尖打颤,五城兵马司陆续从衙门中出来,列于各个长街道口。一更过后,京内宵禁,人人不得出。
芸纪等了好半天,才终于将傅正荣等了回来,拍走他衣裳上粘上的雨珠,又闻见一点酒气,埋怨道:“你与同僚饮酒吃宴也不提前给我一个信,府中菜都备好了。”
见他不答,还以为又嫌她啰嗦,撇撇嘴去拿醒酒的汤来:“我先前要你一起去看看女儿你也不去,如今连个好脸都不愿意给我了,真是越发淡......”
还未说完,抬头就见他苍白的脸色,芸纪怔然:“老傅,你怎么了?”
傅正荣胸口极大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咽下了个巨大的秘密,他嗫嚅着嘴唇,摆了摆手:“睡吧,睡吧......”
他不会让芸纪知道,他们竟然亲手将女儿送进了深潭虎穴。
怎么就是沈昀殊!怎么偏偏是沈昀殊!
老臣要自保,要与暴戾的皇权作抗争,也是为了向皇帝证明他离开不了这些肱股之臣,被推到明面上的沈昀殊当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现在是沈府的人啊。
傅正荣唇齿打颤,独自瘫坐倚在太师椅上,将头深埋进胸膛,像是一夕之间被抽干了力气,再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