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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他去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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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一号的凌晨。
余汐伊一下车,便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旁林可登登跑过去,停在男人面前仰头叫一声小叔。原来他就是谭晏初。
天着实冷,冷到不飘雪都令人觉得奇怪。他嘴边冒出丝丝白气,应该是对林可笑了笑。身上裹着黑色呢大衣,一条米色围巾长长地挂在脖子上。里面似乎是家居服?再看脚上——一双白拖鞋——看来是一接到林可的电话就匆匆下来了。
然而电话是林可提前一刻钟打的,可见他在寒风里站了多久,手都是红的。
他没有抱怨什么,领着汐伊他们往旅店里走。刚才一片漆黑,汐伊只觉他气质不凡,现在借着灯光,才看清他的长相——汐伊相信他已经三十多岁,但不是因为外形,而是举手投足间给人的沉稳感觉,像一座山。
单看脸的话,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帅字就可以的。她想不出形容词,只能说她一点也不奇怪林可会喜欢上他。
女生的房间在三楼,男生在二楼。汐伊和林可住一间。
躺在床上,她忍不住说:“我以为你小叔不会在的。”毕竟是个大忙人。
林可微笑:“本来他确实要出差的,但我和他说希望十八岁生日他能陪陪我,他就把行程延后了。——我是不是有点任性?”
汐伊摇摇头,反而有些羡慕林可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可眼神失焦:“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恐怕……就要离我远远的了。”
“你们……”
林可摇摇头,闭上眼:“睡觉吧,明天很忙的。”
“欸。”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汐伊翻身抱住林可:“喂,十八岁生日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说的?”
“是啊。”她握住她的手,“你是第一个。”
汐伊无声笑了笑:“突然发现,我比你大欸。”
林可这时也转过身,同她面对面,视线下移又对上汐伊的眼睛:“你是挺大的。”
“喂!”汐伊一拍枕头,“我说正经的。”
“好啦。”林可意有所指,“那姐姐什么时候可以比我明白一点?”
汐伊愣了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身体翻回去:“睡啦睡啦……”
眼睛却在黑暗中睁了好久,她依稀听到林可轻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他像一杯红酒……”
红酒。所以你醉得不行了,还想喝吗?汐伊在心里默默想着。
当晚,她做了一个噩梦,凌潮头上都是血,她分明大喊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还离他越来越远。
她一身冷汗醒来,眼前不是红,而是白。对了,他们在旅馆,都安然无恙。
她看到林可站在窗边,便叫了她一声。
“你醒啦。”林可指着窗外,“瞧,飘雪了。”
汐伊走去她身边,“真的欸。”虽然不大,似乎时刻都会停的样子,“是不是好久没见了?”
林可说:“是啊。”
印象里汐伊见过最大的雪,是她刚上初中的时候。早上一起床,感觉整个世界都围上了一条厚厚的白围巾,可能是雪太大了,不断“飘”进她的喉咙里,让她冻感冒了。
39℃的高烧,路也走不动。
她以为她要失去唯一一次堆雪人的机会了。刚吃完药,躺在床上委屈地流眼泪时,蒋慕推门进来,说凌潮给她送雪来了。
原来凌潮本来想拉她去玩雪,得知汐伊发高烧,又回家拿个盆子一把一把用雪装满。
他进来的时候那个盆子都快遮住他半个身体了,那时候他很矮,没她高。
“你哪来这么大的盆子?”
“你小时候就没在这种盆子里泡过澡?”
汐伊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所以这是你以前用来洗澡的?居然还留着?”
凌潮耳朵红了:“你到底堆不堆?”
“堆的,堆的。嘿嘿,你真好,咳咳咳……”
“行啦行啦,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也感冒了。”
汐伊连忙捂住嘴,眨巴着一双大眼。
凌潮笑了:“快堆啦,要化了。”
她堆完,凌潮又端着盆子登登下楼,放在她从房间的窗口,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凌潮还捡了两根树枝、两颗石头,分别做眼睛和手。
汐伊见了噗嗤一笑。怎么又丑,又好看呢?
“喂,你怎么掉眼泪了?”林可看向她。
汐伊飞速抹掉:“天冷得我眼睛都酸了。”
林可不语。
汐伊问:“几点了?”
“快十点半了。”
“呀!”这么晚了!
“别慌。”林可笑笑,“还有人没起呢。——我们去吃早午饭吧。”
汐伊讪讪点头。还好有人垫背。
到了餐厅,汐伊没有看到凌潮,林可替她问那群男生。
“他有点感冒,不过刚发消息问了问已经起了,让我们先去玩好了。”
汐伊看着盘里的糕点,沉默。
填饱肚子,一行人去滑雪。刚穿好服装,她就见凌潮也来了,想了想还是没上去打招呼。
汐伊还是第一回滑雪,林可一路带着她,等掌握一点技巧了,她就开始自己滑。
下坡途中,不知谁堆了一个漂亮的雪人,她眼神在那根胡萝卜鼻子上多停留一会儿,注意力一分散,她就摔倒了,一路滑把人家的雪人也撞散了,手还有点疼。
凌潮就在她后面,想上去帮她,身旁林可快速滑去,搀扶起她。
他松口气,见女孩脱下手套揉了揉,不知是否有扭伤。
她们走后,凌潮滑过去,看了眼那摊破碎的雪人,不动声色走了。
滑完雪,一群人又打雪仗,坐缆车。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他们给林可庆生,谭晏初陪她吹完蜡烛就回到房间办公,让他们随便玩,有事找他。
“一会儿去打保龄球吗?”林可问。
“去的去的!”
汐伊吃着蛋糕,突然发现:“我的手链不见了。”
林可问:“周辰往送的那条?”
“嗯。”
“你今天戴着?”
“嗯,可能白天滑雪摘手套的时候掉的。”
“呀,那肯定找不到了。”
汐伊下意识问:“他会……”
“什么?”
“没什么。”本来想问他会不会生气,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面前男生招手:“凌潮!”
汐伊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手上提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感冒药。
他低头同余汐伊对视一眼,又像没看到她一样坐到一群男生边上。
汐伊心里说不清得堵塞,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们打完保龄球,就去泡温泉。舒舒服服,热气腾腾,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泡完温泉出来,发现酒店的窗户都湿透了。
“哇,这是下雨了还是下大雪了?”
“可能是雨夹雪,哎,还好白天没下,不然太危险了就滑不成雪嘞。”
几个人又喊饿,好在食堂还没关门,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等开饭。
汐伊发现凌潮又不见了,她看着窗外暗沉沉一片,心里不安:“他人呢?”
“啊?”那人反应一会儿,“哦,凌潮啊,他说有东西留在滑雪场柜子里了要去拿,打保龄球的时候就离开了。”
打保龄球的时候!那不是都要快两个小时了!她居然没有发现!
这么大的雨或是雪,那坡该有多滑!
汐伊腾得站起:“你怎么不阻止他?!”
那人看她如此愤怒,愣了愣:“我看他的神情,似乎那东西挺重要的,而且是在柜子里啊,所以就……难道——”
汐伊闭上眼,都快哭了。
“汐伊——”林可抓住她的手。
“手链!”汐伊反握住她,“他去找了。——打电话给你小叔!都两个小时了还不回来!他会不会——”想起那个梦,她浑身发冷。
“别急别急,我这就打!”
谭晏初下来,他说刚才打电话过去,保安说看到一个男生出去了。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
林可松口气:“那就好。——诶汐伊!伞!”
余汐伊冲了出去,她摁电梯,但几秒钟都不想等,直接飞奔下楼。
地面潮湿,她摔下两级楼梯,不算什么,她匆匆爬起,麻着一只膝盖跑出旅店。没想到雨比看上去还要大,她心里更急了。
一急,再次摔倒。发现脚上还是拖鞋,这样怎么跑得快。
她撑着膝盖喘气,喉咙里干得弥漫血腥味。歇了歇打算接着跑,抬起头,凌潮站在不远处一盏路灯下。
她一下子湿了眼眶,见他要走过来,一看地上没有足够的积雪,便拿起一块石头扬手要砸过去。
但,怎么可能。她用力甩在地上,手都震麻了。
汐伊垂下头,耸动肩膀抽泣。视线里,他走至面前,一只红彤彤的掌心里躺着一条银色手链,他哑着声音:“我找到了,可惜断了。”
她嘴唇抖动哭出声来。边哭边捶他胸口:“你回来干什么!”
又是一拳,“这么大的雨你找什么找!”
“你——”
他抱住她:“打疼我了。”
汐伊打他的背,哭得更大声。
她知道他其实在问,手链和他哪个重要?送手链的人和他,你选择哪个?
要不要这样拿自己逼她!
周辰往是可以分手的。但他是不可以的。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她大概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凌潮,但她害怕吵架,害怕分手,害怕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到尴尬的局面,再也回不到曾经。
答应周辰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但她仍想,总会有这么一个时候的,她要学着喜欢上别人,这样和凌潮之间就一直只存友谊。不会散。时间,空间,都不可以把他们分开,除了死亡。
他会喜欢上别人,对别人好,冲别人笑,就像对她那样。
没事,她可以忍,可以的。
但——
她打他的背:“你就不能等等!”
“咳,等什么啊……”
等她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是忍不了的。
她没说,现在还不能说。听见他咳嗽,心疼得紧紧搂住他:“傻子。”
凌潮笑了:“可能吧。我只会做题,完成有规律的事情。”却不懂她此刻在想什么。
也可能有点懂吧。
汐伊从他怀里出来:“你脑袋怎么又破了?”
“刚才坡上太滑,摔了。”
他抓住汐伊扬起的拳头:“好啦。——别打了,疼。其实就擦破点皮。”
汐伊用空出的手推他一下:“下次别这样。”
“这说不好,你老丢三落四,上次在医院忘记把文件夹给我了,还麻烦人护士送。知不知道他们很累很忙的?怎么不自己过来?”
“我——”她说不出口,转身背对他。
她确实丢三落四,但他不会。所以当凌潮说自己忘东西在滑雪场,她一下子就猜到他在说谎。
肩膀被人敲敲,“干嘛?”
“手链还要不要?——我是在那根胡萝卜底下找到的。多亏了那个雪人。我感觉比你小时候堆的好看。——嗯?你是不是笑了?”
她没答。
他追问:“是不是?喂?是不是?”
“是,是。”她没辙了。
“所以还要不要?”
“要的。”他拿都拿回来了,怎么可以不要?“你帮我收着。”
“好。”他放进口袋,注意到她脚上穿着拖鞋,叹口气蹲下:“上来。”
汐伊转身:“我可以自己走的。”
“啧,上来,不然我一直蹲着。”
汐伊没办法,凌潮背起她还巅了颠。
“我重吗?”她轻声问。
“重啊。——感觉背了一条海,要把我淹了。”
她点他脑袋:“说什么呢……”
汐伊抬起头,看见林可和谭晏初站在前面看他们,当即把头低下。
凌潮笑了笑,走过去。
“你没事吧?”林可给他们撑伞。。
“没事。”
林可松口气,看到他背上的汐伊,心里欣慰高兴,但嘴上不饶人:“哟,这谁啊?把头埋那么低。怎么还让一个伤员背着?”
凌潮笑了:“别说她了,刚才哭得可惨了。”背上一掌。
林可耸肩笑着:“知道知道。刚才都急死了,我都怕她直接从楼上飞下去。”
“别说我啦……”汐伊声音闷闷的,羞得甩动小腿。
凌潮嘴角含笑:“我们先回去了。”
“欸。”她把伞给余汐伊。
林可目送他们远去,问谭晏初:“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怕。”
“怕?哦——”她大概明白了,“可,这个年龄有什么好怕的?”
谭晏初问:“小心翼翼的不好吗?”
“不好。”
谭晏初不置可否,笑了笑:“那个男生胆子挺大的。”
林可同意:“小叔有喜欢的人吗?——哦,我忘了,你要结婚了,你和她——”
“我这个年龄已经不说情情爱爱了。”他打断她,“可可,我是个商人。”
“真的吗……”
“小叔我手冷,可以放你口袋里吗?”
谭晏初拿出一个玻璃杯:“刚才太烫了,现在正好,你拿这个捂捂手吧。——我口袋里也凉。”
林可垂眸看着玻璃杯却不接,她愣愣地问:“如果你年轻十岁,会深深喜欢上一个姑娘吗?”
天太冷,眼泪冻了回去。
“没有这个如果的。”
“是啊。”她看向他:“我穿越小说看多了。”何况他们之间不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眼里水光潋滟,如大雨下的水洼,里头光洁的世界在噼啪声中凌乱溃散。
谭晏初把水杯塞进她手里:“回去吧,天太冷了。”
他们并肩而行,林可听他忽然开口吹来一阵北极的寒风:“可可,即便我现在喜欢上一个人,也会告诉自己——算了。”
一截枯枝在地上翻滚,上头一枚枯叶不敌狂风暴雨,摇曳挣扎之后,飘远了。一辆汽车偏巧开过,把它压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