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南楼载酒

3、第 3 章 “亲眼看到

　　下午同沈清泽见了一场，虞晚乔心情十分不错。

　　沈清泽对她来说亦师亦友，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大她七岁，他的师父章太傅是太子老师，他便收了她为弟子。

　　沈清泽出身在世家，但却没有世家子弟身上那股市侩与纨绔劲儿，他风清月白，就像高悬的明月，但又心系天下，如同日光洒向世间。

　　很长一段时间，沈清泽都是虞晚乔前路上的一盏明灯。

　　甚至如今，他也是对她影响最深的一个人。

　　虞晚乔说不清自己对沈清泽是什么感情，但见到他的时候，她便觉得心中安宁且坚定，与他相处交谈又十分愉悦。

　　“绿漪。”

　　虞晚乔唤道：“我师父让我带回宫的那些东西里，可有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桂花年糕？”

　　绿漪翻了翻，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食盒，“在这呢。”

　　虞晚乔拿在手中，看了看窗外早已黑透的天色，忽然笑了，“你留在宫里等我，还是别叫人发现我不在，我去去就回。”

　　“公主还要去……”

　　绿漪没说完，对上虞晚乔含笑的视线，闭上了嘴。

　　-

　　打从昨日之后，便没再下雪，今日又出了太阳。

　　冷宫院中那一滩无人打扫的长寿面仍旧在那里，雪一化，旁边那些老鼠肉的血跟着渗进雪水中。

　　送饭的小太监直到戌时才姗姗来迟。

　　一开门瞧见院中那一团血腥的脏污，脚下一顿，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他站在院门口没动，招狗一样敲了敲食盒，“开饭了！”

　　过了好久，殿门被人打开，一身黑衣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

　　少年的脸色很苍白，瘦削的身形在黑夜里如鬼魅一般，他目不斜视地跨过那团血污，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食盒。

　　还未打开食盒，那里面饭菜馊了的味道便隐隐传了过来。

　　虞乘渊面不改色地将碗拿出来，又硬又冷看不出食材的饭，边角还有些灰绿色的毛。

　　他抬头淡淡扫了小太监一眼。

　　那小太监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别过头轻咳：

　　“今日咱家被派去给启华宫帮忙，饭菜便送得晚了些。”

　　虞乘渊没说话，拿起筷子三两下将那碗馊饭吃下去，仿佛这就是他的日常一般。

　　小太监见他吃了，心里放松下来，收了碗筷，“那您歇着，咱家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看到院中那些血腥让他难受，小太监总觉得今日站在这冷宫面对那少年，心里发怵得厉害。

　　他回头锁了门，抬手摸了摸脖颈后的冷汗，长舒一口气，往回走去。

　　冷宫距离前面那些宫殿和人群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个花园，此刻夜色昏昧，四下里寂静无声，冷风一起，花园中枯树枝上的雪簌簌而落。

　　小太监只觉得脖颈越发冰凉，不由拢紧了衣衫，低着头加快步伐往回走去，厚实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然而还未走出多远，他只觉膝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小太监的身形一个不稳就往一旁被冰封住的湖面歪去。

　　掉下去前他还在庆幸，幸好此刻是冬日，湖面冻得厚实，前阵子陛下还在宫中办了冰嬉。

　　可就是这么想着的瞬间，他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猛地砸穿了冰面掉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刺骨的冷意瞬间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小太监迷失了方向，头顶被厚重的冰层罩着，甚至连扑腾都没扑腾几下便没了气息沉入湖底。

　　虞晚乔定定看着远处冰面上那个窟窿，和冰层下隐隐的一道黑影缓缓消失，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她脸色煞白地愣着，提着锦盒的手指不断打颤，就连牙齿都冰冷得发酸，呼吸变得紧促，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半天，虞晚乔听见脚步声，骤然抬头。

　　黑衣少年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唇角挂着森冷而邪肆的笑意，像死神一样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虞晚乔惊惶地睁大眼睛，寒意自脊椎窜上头皮，她被他森冷的眼神看着，便觉得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地狱。

　　从未有哪一刻，在面对这个少年的时候，有此时这般恐慌，此刻他的神情让她笃定，他是真的会杀了她。

　　就像方才对待那个小太监一样，连声音都没发出半分，便让他彻底消失在冰冷的湖面下。

　　他的脚步声一声声靠近，越来越重地砸进她耳膜，直到他的身影到了近前，虞晚乔才倏地回神，下意识转身拖着发软的双腿就要跑。

　　身后“啧”了声。

　　手腕被一道冰冷的力道箍住，少年的声音如阴沉的鬼魅：

　　“能跑得掉么？”

　　他将她抓回来，她的背被迫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感觉他森然的气息落在耳畔：

　　“亲眼看到我杀了人，你觉得你跑得掉么？阿姐？”

　　说着，虞晚乔便感觉一只冰冷的手猛地卡住了她的脖颈。

　　那只手缓慢却毫不迟疑地越收越紧，窒息感刹那间袭来，她甚至听到了自己喉骨被捏得发出的细微声响。

　　虞晚乔脸颊憋得发红，她拼命在他手底下挣扎，用力扒住脖颈上的那只手。

　　耳畔少年阴戾的声音如蒙着一层雾，忽远忽近：

　　“我是不是说过，下次再来，做弟弟的当真是会杀了你的，皇姐就这么喜欢找死？”

　　“不……不是的……”

　　虞晚乔手脚冰冷，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大张着嘴却徒劳地呼吸不上来半分，胸腔仿佛要炸开，眼前渐渐模糊一片。

　　她的意识开始消散，手指慢慢松了力，锦盒“咣当”一声砸想地面，咕噜噜滚到虞乘渊的脚边。

　　掐在脖颈上的力道一顿，略微松了些许。

　　“这是什么？”

　　清凉的空气骤然钻入肺腑，虞晚乔不顾一切拼命呼吸，一边呛得咳嗽不止。

　　“咳……咳咳……你、你让我……咳……不许去冷宫……”

　　脖子上少年冰冷的手还威胁般卡着，虞晚乔一刻不敢松懈，身子紧绷得都有些颤抖。

　　她长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尽量平和着语调儿，“我、我没想去咳……去打扰你，此处、此处也不是冷宫。”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手底下纤细的脖颈微微转动，细嫩的皮肤带着柔和的温度徐徐擦过虞乘渊掌心冰冷的皮肤。

　　虞乘渊眼皮淡淡压下去，瞧见虞晚乔转过来时月色恰好铺洒在她细嫩的脸颊上，她的眼圈通红，黑白分明的眸底蕴着水盈盈的泪光，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惧怕。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良久，慢慢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没想打扰，那就滚。”

　　虞晚乔身子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她慌忙撑着膝盖剧烈呼吸了几下才稳住了气息。

　　好半天，她视线扫过湖面那冰窟，紧了紧掌心，又抬头看向虞乘渊：

　　“他是……咳……他是掌管冷宫膳食的吴玉。”

　　虞乘渊神色落在远处的雪地里，闻言冷冷睨了她一眼，“你要告发我？”

　　虞晚乔心里猛地一紧，脖颈上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重新回来了，她急忙摇了摇头，觑着他：

　　“你是不是吃不好饭？”

　　虞乘渊没说话，转身就要往回走，“即便你要告发我我也无所谓，到时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其实不用虞晚乔问，她也能想到，他在冷宫里都被磋磨成了这幅模样，怎么可能能吃好。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上次没发现，这次瞧着他的背影才发现他的走路姿势似乎有些跛，不知是不是腿脚受了伤。

　　虞晚乔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个锦盒追了上去。

　　虞乘渊脚步不停，她就跟在他身侧，一边小跑一边将锦盒打开。

　　“这个，给你的。”

　　虞乘渊目不斜视，“再跟着我就真把你扔湖……”

　　“里”字还未说出口，他忽然感觉掌心一热，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

　　虞乘渊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便甩开了那只手，语气不善，“做什么？！”

　　少年人此刻正值变声起，嗓音有少年独有的清越又带着几分低哑，像是砂纸轻轻摩擦，又有些像雪落在枯枝上的声音。

　　虞晚乔见他停下，从锦盒里取出一块儿桂花年糕，轻轻剥开外面的油纸，递到他面前去。

　　她什么也没说，但虞乘渊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建邺城陈记糕点铺的桂花年糕。

　　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却记了许久——那时他还是太子，父皇带着他和母后南巡，春日的江南草长莺飞，一同随行的……还有七岁的锦华公主虞晚乔。

　　虞乘渊定定望着那块儿桂花年糕，许久，他的视线顺着攀上她的面颊，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贯的冷漠和阴鸷，反倒流淌着些许虞晚乔看不懂的极淡的波澜。

　　许久后，她听见他问：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虞晚乔一愣，“记得什么？”

　　虞乘渊鼻腔里溢出一声讽刺般的哼笑，掐住她的脖颈，虎口卡着她的下巴上抬，森冷冷地看着她，压下身来威胁：

　　“既然不记得，就永远从我眼前消失，否则下次，你就和吴玉一个下场。”

　　“可你……”

　　她刻意打听过，从前他作为太子时，最喜欢的便是这桂花年糕，但他恪守章太傅所教“食不过三箸”，从不肯多食。

　　如今宫里关于这位废太子之事始终讳莫如深，这般隐蔽之事还是她花了好大功夫才打听出来的。

　　虞晚乔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桂花年糕，心理莫名窜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回到锦华殿的时候，绿漪正在里面急得来回踱步，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

　　“公主可回来了！方才太子殿下派人来过了，说……公主！你的脖子怎么了？！”

　　经绿漪一说，虞晚乔才看见镜中自己的脖颈上有一圈淡淡紫痕。

　　“没什么。”

　　她没什么精神摆了摆手，怔怔看着手里的锦盒，恹恹道：

　　“太子说什么了？”

　　绿漪又担忧地看她一眼，却没再多嘴，只说：

　　“倒是没什么，就送了几瓶治疗风寒的药和几件首饰，倒是那王公公见公主不在，多问了两句，奴婢遮掩了过去。”

　　虞晚乔点点头，坐到一旁的妆镜前。

　　镜中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有几分稚嫩，远不是从前她二十岁和亲时的模样。

　　妆台上放着太子送来的药和首饰，虞晚乔的视线却只落在面前的锦盒上，半晌，忽然开口：

　　“绿漪，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有什么事是她两辈子都记不起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原本还要开口的绿漪突然跪在了地上，下巴抵在胸前没吱声。

　　虞晚乔看着她，眉心微蹙又松开，半晌，挥了挥手：

　　“罢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