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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7 ...

  •   盖叡五岁时,在一个寒风萧萧的傍晚,一家人围在炉边烤火,煨了些酒,酒香四溢的时候,盖聂和临渊说要去咸阳看一位故人。
      临渊以为是卫庄,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卫庄夫妇时常来桑海与他们同聚,断断不至于让盖聂先生如此伤感。
      盖聂先生所说的故人,倒更像是故去的人。
      而盖聂先生对他的一些过往,讳莫如深,临渊也不太愿意去探究。
      毕竟不愉快的经历,谁愿意反复提及呢。
      所以盖聂先生的故友究竟几何,一直是个谜,临渊知道的也就是卫庄先生,端木姑娘。
      其他的她不知道算不算,毕竟大婚写请简的时候,盖聂先生确实没写几个,大约凑不满一桌,和她曾有一面之缘的高先生雪女并不在邀请之列。
      她猜测,也许盖聂先生在大泽山,与他们终究是产生了不愉快的。
      于是她稍微花了点时间盘算,如果来的人不多,剩菜剩饭做成炒饭,她能吃多久。
      临渊觉得盖聂先生以前肯定孤独得很,所以也不会和他提过去。
      但是她七情上的毛病一向明显,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明明白白表现出来,盖聂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释道:“不是小庄,是荆轲。”
      临渊恍然大悟:“哦,是那位把你喝醉了的朋友。”
      盖聂凝视着通红的炭火,本来内心颇为感伤,她的语气却让他不由展颜:“是的,你还记得他?”
      临渊点点头:“当然,先生说他是为数不多把你喝醉了的。”
      她紧接着想说:“先生想去找他喝酒啊?”
      突然想到荆轲已经故去许多年,怎么能说去找他喝酒呢?真是晦气。
      立刻在心里呸呸呸,乌鸦嘴。
      她呸了好几声,刚想开口,便听盖聂道:“快到寒衣节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低沉,临渊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轻声道:“盖聂先生去便是了,需要我陪你么?”
      盖聂侧首看向她,眼中温暖不少:“我想带你和叡儿一起,让他也见见。”

      稍稍准备了一些东西后,一家人第三天出了门,盖聂亲自驾车。
      叡儿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扒着车窗往外探头,看见大雪茫茫,高兴得合不拢嘴,嘴里连连喊着:“娘亲,看,大雪!”
      幸亏临渊知晓儿子好奇心重,提前把马车布置得暖暖的,给他系紧虎头帽,笑:“等爹爹的事忙完,就带你去玩雪啊。”
      叡儿很高兴:“太好了,娘亲,爹爹说要去见一位朋友,是哪位叔叔呀?”
      临渊柔声道:“那位叔叔娘亲也没有见过,他去世了,天气冷,爹爹怕叔叔在地下冷,去给他烧一些衣服。”
      叡儿很懂事:“那爹爹要多烧几件。”
      他突然想到:“爹爹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冷。”
      他解下自己的虎头帽,掀开厚厚的门帘,对盖聂道:“爹爹,外面太冷啦,叡儿的帽子给你戴。”
      盖聂放缓了马车的速度,侧头看看眨巴着大眼睛的儿子,宠爱地笑:“爹爹有披风兜帽,叡儿。”
      叡儿“哦”了一声,又想了想:“爹爹,那给你暖炉好不好?”
      盖聂单手御马,一手摸摸贴心儿子的小脑袋:“好,叡儿真乖。”
      他这儿子随了他媳妇的性子,又贴心又乖,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怀里绑着儿子给的小暖炉,盖聂神情柔和许多,只觉得这天气,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坏。
      去见故友这件事,也不再那么沉重。

      他们到咸阳的第二天就是寒衣节,盖聂带着临渊和叡儿兜兜转转,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地方,找到了荆轲的坟冢。
      他原以为会见到野草丛生的凄凉景象,到了才发现已经有人来过,将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新雕刻了墓碑。
      墓碑上面赫然几个字:父荆卿之墓。
      来的人是天明,盖聂站在茫茫荒野,举目四望,却只见乌云低垂,草木凋敝。
      临渊“咦”了一声:“盖聂先生,刚刚有人来过。”
      盖聂定定心神,道:“是天明,荆轲的孩子,我曾经跟他说过,荆轲的埋骨之地。”
      荆轲死状极其惨烈,他费了一些手段才将他的尸骨收殓齐全,再运出咸阳宫,寻了这一处地,让他入土为安。
      因着荆轲的特殊身份,他未用他的全名。
      在天明离开时,他将坟冢的位置告诉了他。
      临渊之前并未见过天明,只是在极少数的时候,听到过一两次这个名字,但是却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于盖聂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看到盖聂眼里的沉痛,心知或许于盖聂,也并不是很愉快的记忆。
      轻轻拉拉盖聂的袖子:“他们或许才刚走,我们先拜荆轲先生,到时候再找他们也不迟。”
      盖聂默然半晌,方才道:“好。”
      他语气有淡淡的伤怀:“荆轲兄弟,久违了,这些年,我一直没来看你,想必你定是馋极了烧鸡和美酒。”
      他笑了笑:“今天都给你带了,还要跟你介绍一下我的家人,临渊,我妻子,还有叡儿,我儿子。”
      放好祭品,倒上酒,点上纸衣纸钱,盖聂让叡儿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叡儿规规矩矩磕头行礼:“荆轲叔叔,我叫叡儿,给您磕头了。”
      盖聂在坟前倒了小半坛酒,又举头饮下一杯,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你看,你以为我要孤独终老,但是我成亲了,你打赌输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摇摇头:“关于天明,我愧对于你,我已数年未曾见他,他知晓当年事情时,十分痛苦,无法接受,于是去了江东,与我再也未曾往来。”
      他凝着墓碑上的字,语调涩然:“荆轲兄弟,我不知你泉下是否后悔,但是我猜测你不会后悔,我们都只是洪流中的尘埃,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空旷的原野,只有风声低低呼号,盖聂侧头听了一会儿,低低一笑。
      他再倒一杯酒:“荆轲兄弟,这杯酒喝完,我就要回桑海,待到明年再来看你,望你泉下有知,一定要护佑天明,护他一生顺遂。”
      他饮下酒,起身,带上妻儿往马车走去。

      临渊牵着叡儿,叡儿觉得爹爹好像很难过,一只手又牵着盖聂,语气很是老成:“爹爹,莫要难过了,叔叔泉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临渊笑道:“盖聂先生,叡儿说得有没有道理?”
      盖聂摸摸儿子的脑袋:“好,听叡儿的,爹爹不难过了。”
      回去的路上,临渊问:“盖聂先生,当年荆轲刺秦,莫非还有别的隐情么?为何天明不肯见你?”
      盖聂望着远处:“荆轲,死在我的剑下。”
      临渊大惊,随即皱了眉头:“但是先生,你不是会对朋友出手的人。”
      盖聂语气痛憾:“图穷匕见,陛下早有防备,顺利避开了他的刺杀,并且命侍卫抓住了他,还告诉了他一个真相,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临渊诧异:“什么真相?”
      盖聂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人知晓他剑术高超,为了激起他的仇恨以为己所用,便将丽姬藏身之处泄露给陛下。”
      临渊嫌恶至极:“此计实在恶毒。”
      盖聂道:“于那诸国纷争的年代,这件事,并不算出奇,只是对于局中人而言,无异于诛心,荆卿心知自己被人利用,也再无生机,挣脱侍卫,拼死冲向我,他要用命换陛下对我的信任。”
      他音色有一丝颤抖:“他说,这是他为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最后求我,将他埋在咸阳城外,可以望到咸阳宫的地方,他想看看丽姬。”
      临渊心中五味杂陈:“那丽姬呢?”
      盖聂握紧了手中的剑,下颌紧绷,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殉情了,临终前,将天明托付于我。”
      临渊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后来呢?”
      盖聂苦笑:“我因为一个约定,带着天明四处流亡,在大泽山最后一战,我带着天明,罗网将所有事情告知于他,想借他之手除掉我,天明无法接受,便随项羽一行人回了江东。”
      临渊心中酸楚,轻叹:“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更何况一个孩子。”
      盖聂亦叹:“是啊,这几年,我内心始终觉得无颜面对荆轲。”
      这时风突然大了起来,茫茫原野,一片哀声,临渊低声:“可先生,这些事,原本也不该是你背负的。”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看她,那眼神,说不出的动人,令人心碎。
      临渊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道:“先生,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宿在咸阳。
      卫庄夫妇早得知他们来咸阳,于是便来到他们落脚的客栈,赤练亦带了孩子卫况和卫墨过来,三个孩子玩到一处,大人在炉边饮酒取暖。
      卫庄还是一如既往冷傲狷狂模样,大马金刀坐在那里,与他一比,临渊觉得先生实在温文尔雅,赏心悦目。
      两人闲散地聊着天,喝了不少酒。
      卫庄说现在新的罗网已经十分成熟,他觉得总做一件事无趣得很,年底打算辞官回鬼谷。
      扶苏还没有应允,不过他终归是要回去的。
      盖聂看一眼在一旁絮絮低语的妯娌,道:“是为了红莲么?”
      卫庄于此并不回避,淡声道:“当初她不忍我一生隐于山野,寂寂无名,便替我开了门,但是这于她而言,无异于锥心刺骨,她为我付出这么些年,我也当为她着想。”
      赤练闻言,抬起头看他:“庄,你想清楚了么?”
      卫庄点头:“当然。”
      她笑了笑:“既是你想清楚了,也好。”
      临渊笑眯眯地:“卫庄先生看着冷面冷心,对赤练姐姐却好得很。”
      赤练娇笑:“盖聂先生不也是么?”
      临渊有些骄傲,道:“唔,盖聂先生还要更好一些。”
      卫庄闻言轻哼:“幼稚的女人。”
      临渊笑意不改:“卫庄先生,你还欠我好多次药费哦。”
      卫庄掏出钱袋:“够不够?”
      临渊接过了,掂了掂,喜滋滋道:“付药费肯定是不太够,不过请喝酒倒是够了。”
      将钱袋放回桌上,她笑:“今晚的酒就卫庄先生请嘛。”
      盖聂笑:“小庄做东,亦非不可。”
      卫庄嗤道:“师哥,我这嫂子,倒真会勤俭持家,替你打算。”
      盖聂含笑:“毕竟小庄有俸禄在身,我只是一介散人。”
      卫庄淡淡反问:“哦?那么,沧海楼是谁的?草庐又是谁的?”
      盖聂道:“沧海楼你不也占了一份么?”
      卫庄很气:“那你请客还不结账。”
      盖聂颔首:“下次一定。”
      临渊看着赤练,摊摊手,笑:“其实就请了一次端木姐姐。”
      赤练甚是玩味:“哦?你怎么想到请她?”
      临渊笑道:“她医术精湛,又于盖聂先生有恩,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赤练睨她:“我说妹妹你啊,倒像是比墨家那群人更像墨家的人。”
      临渊笑笑:“姐姐谬赞。”

      直至夜色阑珊,孩子们玩累了,早已熟睡,盖聂和卫庄喝了十几坛酒,却毫无醉意,临渊惊呆了:“他们的酒量,是个无底洞么?”
      赤练掩唇,在她耳边轻语:“他们鬼谷有个独门内功,可以将酒逼出来。”
      临渊亦低声:“所以,这就是他们头顶冒白烟,屋里烟云缭绕的原因?”
      赤练点头。
      临渊痛心疾首:“喝酒不喝醉,简直是浪费。”
      赤练笑:“男人嘛,总是要点面子的,在咱们面前喝趴下,多少有点不合适。”
      临渊只能庆幸:“幸好今天卫庄先生做东。”
      赤练勾勾她的下巴,妩媚笑道:“下次去桑海城哦~”
      临渊一拍巴掌:“盖聂先生酿了许多酒,管够。”
      她眨眨眼:“还比这个好喝。”
      赤练轻笑:“那妹妹到时候可要多备几坛。”
      天色渐亮时,卫庄他们离开了,今日还需上朝。
      盖聂补了一会儿觉,一家人用过餐后,也离开了咸阳城。

      回去路上,盖聂没有回头,没有看到在咸阳城墙上,一俊秀青年和一貌美少女,远远望着他们离去。
      高月问:“天明,你真的不去和大叔告个别么?”
      天明道:“月儿,我没有脸面去见大叔,当初我…听信谣言,差点杀了他。”
      他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大叔过得很好,就好了。”
      高月沉默半晌,知道他需要一个台阶,便问他:“那…我们成亲的时候,还请大叔么?”
      天明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成亲必须要请大叔,不然大叔一定会很生气。”
      他高兴得跳起来:“我现在就去和大叔说。”
      盖聂正在赶车,突然听到有人掠过,不由警觉起来,这速度,非一般人可及,若是敌非友,他确实需仔细应对。
      只见一人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他的马车前,挡住了去路。
      青年脸上还有些许青涩,开口却还是如少时一般,直白又坦荡:“大叔,我和月儿在明年开春成亲,到时候你能来么?”
      他的神情有些局促和讨好,手也不自觉捏着衣角,似乎很担心他会拒绝。
      盖聂望着他,看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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