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有只小狐狸》蕉下覆鹿

1、霈霈

　　就在刚刚，霈霈成婚了。
　　草率地举行了婚礼后，她有些愁苦地回忆方才的一切。

　　娘说她长大成了大姑娘，跟着自己没有前途，该是时候嫁人了。
　　母女两个走了一夜的路赶到周梧山，娘以四瓶固元丹的价格把她卖给了驻扎此处的魔兵队长总廿。
　　娘走前告诉她，其实是自己要突破修为瓶颈需要固元丹，家里实在没钱留不住她了，要她好生跟着总廿大人，不要惹是生非。

　　总廿是个相当魁梧且魔气充沛的魔修，正在差人大肆买进盐妾和粗使丫头，对干瘪瘦削的她明显不满意，尤其她娘张牙舞爪的讨价还价惹他生厌。
　　在娘的鼻息底下生活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不悦，当即在总廿面前把头磕得砰砰响，说自己不敢奢求能给大人铺床叠被，希望能做个使女当牛做马服侍大人。
　　总廿瞧了她半晌，让使女出去叫了个人进来。
　　掀起帘栊进来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只见他一身朱草色的短打，褐色的腰带上别着一个葫芦酒壶，梳着的长发隐约可见几个红绳拴着的碎魔晶。
　　不加掩饰露出来的耳朵，就连脚部也是漪春的爪子。所幸少年长得清秀俊俏，一双茶色的兽瞳清凌凌的，狡黠灵动。

　　他一进来，总廿便道：“喂，狐狸，你要娘子不要？”
　　少年耳朵一动，当即答应：“要！”

　　然后就是迅速又荒谬的契礼。
　　在石头垒成的魔塔界碑和少年磕了头，喝了彼此的血点就的酒，一场契礼就这样水灵地结束。
　　霈霈在家里的时候有提心吊胆想过娘会把她嫁给什么人，就像前头那几个姐姐，要么就是学了合欢功法继续和娘一样的营生，要么就是傍上了厉害魔修做小妾，生了一堆固宠的孩子。
　　事情真到她头上的时候，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喂，你。”

　　正当霈霈捧着脸，忍不住叹气再叹气时，和其他喽啰小兵喝酒的狐狸回来了。
　　少年喝得醉醺醺，脸红得和天边的晚霞差不多，耳朵耷拉，连唯一藏着的尾巴都亮了出来，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她旁边伸手撑着石头勉强稳住身形，耳朵动了动，清凌凌的眼睛看她：“你是人族？”
　　“是、是的。”
　　“唔…我不喜欢人族。”
　　霈霈攥紧裙子，低下头正要道歉，怀里“啪”一声落了个纸包，散开的纸包里是一只色泽金黄香喷喷的烧鸡。
　　她怔了一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旁边的漪春。
　　没动。
　　“吃呀？”漪春歪头：“人族不爱吃这个？”
　　“谢谢…”霈霈斟酌了下，乖巧道：“谢谢相公。”
　　娘对一切施舍的人并且交往的魔修妖修都称相公，这样称呼应该没错。
　　漪春的耳朵又动了动，瞧着她半天才问：“你叫什么？”
　　“我叫霈霈。”
　　“霈霈？怪名字。”
　　他砸吧了声：“我叫漪春，你喊我阿春也可以。”
　　被一个陌生人喊相公，怪让狐狸肉麻的。

　　霈霈点头，圆眼里透着温润和乖巧。
　　她见漪春自顾地喝酒，于是动作小心地吃起了那只烧鸡。
　　烧鸡很香，入口即化，好吃。
　　自从哥哥离开家要去投奔人族后，家里很久没有荤腥，她赶了一夜的路，早就饿得不行。

　　正吃着，那漪春又凑过来，道：“我跟你拜了堂，给你保证你想吃多少烧鸡就有多少烧鸡，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霈霈停住动作，点头。
　　“既然如此，你把你的鞋子给我。”
　　什么？
　　霈霈眨眼，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他。
　　漪春又说了一次：“把你的鞋子给我。”

　　鞋子？

　　霈霈想到人世里，鞋子是很重要的定情信物，是有女子会把绣花鞋送给远行的丈夫的。
　　她有些窘迫地把脚藏在裙子底下，在漪春期待的眼神里，摇了摇头。
　　漪春正要追问，眼睛注意到面前的小姑娘的裙下是光着的脚，他一下就皱起眉来了，问一句你难道是光脚来的么？
　　霈霈原先是有鞋的，只是娘走时把她的鞋子一并收走，说是以后可以给妹妹穿。
　　漪春看着她沾满尘土的脚，明白了：“改天我带你扯两身衣服，那等下次吧。”

　　“下次，你要把鞋子给我哦。”
　　说罢举起酒葫芦往嘴里喂，不再看她。

　　霈霈不知道这是何意，点头后默默地啃着烧鸡，看着他从一个清秀白净的少年“彭”地变成了火红的大狐狸，趴在了她的脚边。

　　好大一团，像是温暖的火焰。

　　天边的晚霞渐渐，夜风吹得人生冷。
　　吃完烧鸡守在一旁的霈霈打了几个喷嚏，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又斟酌了会，羞赧开口：“阿春，阿春相公？”
　　“嗯？”漪春从鼻腔里哼哼。
　　“我们晚上睡哪里？”
　　霈霈看着她脚下翻着柔软肚皮的狐狸，想到妖族化形后习性跟畜类都差不多，随地大小睡是可能的，但是这几天入夜都冷，她要是跟着一起睡在野外，很可能会生病。
　　她想了想：“阿春相公，你有挖山洞的习惯吗？”
　　昏昏欲睡的狐狸耳朵立了起来，睁圆眼睛看面前瘦弱又衣着单薄的少女。
　　霈霈虽然面黄肌瘦，可是眉眼并不见俗，只是身上穿得褴褛，冻得发抖，像个杂毛猫子。

　　“什么山洞？”
　　漪春不满地叫嚷起来：“我可不是凡间都野狐狸，我有洞府的。”

　　他的声音大了些，把霈霈好容易鼓起的勇气散了干净，少女瑟缩了下，低下头说对不起。
　　“嘛…”漪春看霈霈一脸拘谨，道：“也不能怪你，咱们这就走。”
　　他翻起来，把背对着霈霈，道：“你上来，我背你回去。”
　　霈霈看着他毛茸茸的背，还是局促道：“不用，我跟在你后面走就可以了。”
　　“周梧山才经历了恶战，到处都是兵器骨头碎屑，你真的要光脚走回去么？”
　　“脚被划伤的话，会很难处理哦，我没有可以给你用的伤药。”看她犹豫，漪春倒是无所谓，说：“不必担心，我成日里拖着兵器跑来跑去，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他有时候兼任战场后勤的工作，漪春体态运输跑来跑去可有劲。
　　霈霈到底爬上了漪春的背。

　　火红的狐狸驮着衣着单薄的少女，迎着晚风走着，空气里隐约有烧焦的气息。
　　霈霈揪着狐狸毛生怕自己掉下去，但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坐在兽类的背上，不免得十分紧张，左右看看，看到远处的周梧山翠绿景色被魔瘴侵蚀一半，天际时不时有魔兽掠过，可谓是危险重重。
　　周梧山近来发生了些大事，就连几十里外的甜水镇都有波及，尚且在家中的时候霈霈就听娘说外头魔族和人族打了起来，争夺最厉害的就是周梧山，听说周梧山是由一条魔脉一条灵脉交汇而成，又因为年代久远所以产生了一种叫“山神”的精怪，很难说魔族不是冲着山神来的。

　　看样子，应该是魔族攻陷了周梧山，把原先驻守此处的人族修士打走了。
　　所以娘知道这里能有好主顾，把她卖到这里来。

　　“嗳，有雨？”

　　专心走路的漪春察觉有水落在自己的皮毛上，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又听到了少女隐忍的哽咽。
　　漪春以为她是觉得委屈了，漫不经心道：“他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跟你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你现在最好也别想跑，方圆几十里都驻扎了魔族，总廿存心想捉弄我，你要是跑了倒霉的不止是你一个，所以这段时间要委屈你了。”
　　漪春龇牙：“逃走会死得很惨，倒不如老实跟了我。”
　　“我对人族没兴趣，你也不必害怕，所以别委屈…难道说你在想你娘？”

　　原本只是想到自己战战兢兢在娘的鼻息下生活还是逃不过被卖命运的霈霈有些心酸，偷偷掉了两颗眼泪。
　　听了漪春的话，大概是白天强忍的委屈从心里决堤，又或者是对未来的恐惧。霈霈哭了。
　　“嗳，揪得我有些痛了，轻点。”
　　“…”
　　“我不喜欢毛毛被水打湿，你别哭了。”漪春很无奈，“给我说说吧，怎的突然要哭？”

　　霈霈揪着漪春的毛，哽咽着小声说：“我娘答应过我的哥哥，在他回来之前不卖我的。”

　　漪春沉默了会，“彭”地一声又化作了人形。
　　少年长发间的碎石相撞叮咚，满脸泪水的霈霈被他抱在怀里，能清楚地看到他白净秀气的脸上蒙着的薄粉，在渐浓都暮色里也格外清晰。

　　“有什么好哭的？”
　　漪春皱眉看着怀里抱着的霈霈，红着的秀气小脸格外生动：“我看见你娘领着你来到咱们这里，也看着她带着四瓶固元丹笑得满脸褶子出去。”
　　“你娘又不为卖了你伤心。”
　　少年人的语气不屑：“你娘是合欢修士吧？我看你好像也不害怕魔修，敢在总廿面前开口说话，也是学的合欢功法？我要是你娘，决不轻易卖你，我会留着你给我发挥更大的用处，况且只是为了区区四瓶固元丹？”

　　漪春狠狠地淬道：“那种人，根本不值得惦记！”

　　霈霈仰头看着他那张秀气的脸，不哭了。
　　路上看见路过的扛着血肉骨头的喽啰跟他打招呼，漪春也没有理睬，背着少女吭哧吭哧地走。

　　路边由荆棘焦木变成了开着黄白小花的林道，在一棵画着小花图案的树前，漪春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咱的洞府。”
　　霈霈从狐狸背上下来，看着面前长着青苔的树，有些犹豫：“这里吗？”
　　“这一片都是咱们十二队的驻扎范围，我好容易找到这里，才不跟他们脏脏臭臭的挤在一起。”
　　漪春的洞府其实托在这课树上，入口有法阵保护，出入需要咒语，旁人不能轻易进来。
　　洞府不算大，但是内里精致，打扫干净，鲜花和干花点缀在屋内。
　　漪春引她到一处泉眼面前，道：“你要洗漱就在这里。”
　　霈霈赶了一夜路，身上灰扑扑的。
　　漪春给了她几身自己的衣服：“你暂且穿这些，没有染过臭人的血，放心好了。不过我没有鞋子可以给你。”
　　他抬起自己的狐狸爪子给霈霈看，说：“因为我穿不了鞋子，家里没有。”

　　霈霈抱着他的衣服，小声说：“谢谢。”

　　待霈霈洗漱完毕，瞧中一片角落，说自己睡在那里就可以。
　　好容易洗去身上尘土的霈霈散着一头长发，少女的身形瘦小，衣服穿着肥大，需要扎几处腰带，倒也滑稽。
　　漪春撑着手打哈欠，打算由着她。
　　他可真没有打算跟陌生人睡一块。
　　看着霈霈转身，他又伸手钩住了人的腰带：“等等，你睡床上。”
　　“为什么？”霈霈不解：“阿春相公…”
　　“什么为什么？你既然跟了我，我待你好不是理所当然？”他的尾巴摇了摇，无所谓道：“我待你那么好，你要快些爱上我才是。”

　　“还有，不要叫我相公，我是不会叫你娘子的。”

　　瘦高清秀的少年说完，往角落铺着的被子走去，噗通一声变作了大尾巴的狐狸倒了下去，四脚朝天声音懒懒：“行了，快睡觉。明天你还有事情要做。”

　　霈霈掀开床帐小心躺了上去，被子松松软软，和此前家中睡的地方全然不同，又香又软。
　　她闭上眼，放轻呼吸。
　　待到周围一片漆黑，角落里的漪春没有动静之后，终于忍不住又悄悄吸了吸鼻子。

　　哥哥说过，他要去投奔人族正道，一定会回来救她。
　　可是她在家里熬了许久，还是等不到哥哥回来。
　　娘啐她说，想不到从我百花销肠子里居然也爬出来这种蠢东西，好好的想去投奔正道，你哥已经很久没有寄钱回来了，恐怕早就被正道杀了干净，他们能瞧得上咱们这种淫邪散修？

　　哥哥是否真的死了？
　　她得知道。

　　要是能逃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