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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长兄如父 对一个繁荣 ...

  •   公爵府依山而建,高耸的城墙如铁灰的巨蟒盘绕山体,狰狞咬合,将风雪与一切可能的窥探阻挡在外。
      城墙上设有哨岗与箭塔,仿佛巨兽嶙峋的骨刺,指向灰白混沌的天空。裹挟着冰晶碎屑的寒风吹打在由橡木与钢铁建成的厚重墙壁上,不时发出些如无数细小砂轮打磨般的细碎声响。

      塞缪尔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举着徽章靠近。
      他直视着闪耀着寒光的箭头,大声宣告自己是受伊卡洛斯阁下邀请前来的客人。

      女孩吓得瑟缩在塞缪尔怀中,大了许多号的斗篷将她躯体掩盖得严实,确保没人能见到她身上尚未消退的火焰纹样。

      锐利的箭头始终指着二人,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射出,取而代之的是在滞涩而喑哑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的城门。

      守卫们身着皮毛质地的披风和冰冷铠甲,呵出的白气早就凝结成霜,挂在胡须、眉毛、头盔的护颊上,结成一层硬壳。

      塞缪尔被要求下马,搜身检查。
      为表诚意,他主动将匕首拿出,展示给守卫看:“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但我不能把它给你们,我要留下来防身。”

      然而守卫却不领情严格执行既定程序,:“公爵府内绝对安全,不需要你防身。”

      塞缪尔需要嵌在匕首柄末端的宝石隔绝行踪,以防布鲁伊莎追来。
      见对方态度强硬,他便打算先离开,将宝石和匕首分离后再来也不迟。

      可守卫偏偏还是不答应,说得到了伊卡洛斯的命令,务必要将塞缪尔带到他面前,并强调只有他一人能进公爵府。

      守卫先是口头上要求女孩站到一边,见女孩不肯,直接上手地拉拽,这动作放在身单体薄的女孩身上显得格外粗暴野蛮,女孩直接被吓得哭出了声。

      “喂,我说你们——”
      塞缪尔试图阻拦,可又有另一人扳住他的肩膀向后拽去,强行将他与女孩扯开。

      围在一边的狼狗察觉到气氛紧张,纷纷亮出獠牙,竖起颈背部的毛发,警告地吠叫起来。

      守卫们用长矛指向狼狗,试图将它们呵退。但卡西安送给塞缪尔防身的狼狗绝非懦夫,迎着利矛勇猛扑上来,爪子扒住守卫的铠甲,在将其扑倒的同时朝着脖颈部咬去。

      得益于铠甲保护,几个守卫没有被腰穿脖颈,却也无法凭自己之力爬起来。
      其他人赶紧上前帮忙,呼喊声,犬吠声,女孩的哭泣声顿时乱做一团。

      塞缪尔也在混乱中不知被谁拉了一把,摔坐在融雪成泥的地上,想不通明明好好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又急又气,刚要骂喊出声,却听得身后城内的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又清晰的质问:“什么人敢在公爵府门前吵闹?”

      塞缪尔循声望去,又见到了那个银发男人。他这次换了身纯黑的便服,披风内侧和边缘可见雪白的毛领。
      身下是匹纯黑的战马,毛色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每一缕毛发都经过精心剪梳护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伊卡洛斯大人?”
      就连被抓掉头盔,脸上挂彩的守卫也赶忙爬起来行礼,
      “大人……我们正要带他进去,是这些猎犬——”

      “胡说!”塞缪尔站起身打断,“明明是你们要强行收走我的匕首,不让我们进去也我们离开!”
      说着,他回头看向伊卡洛斯,眼神亦如当时讨价还价那般锐利:“收到徽章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只允许我一个人进府,既然您不欢迎,那我们就打道回府。”

      伊卡洛斯稳坐鞍上。没有华丽的鞍鞯,只有最上乘的黑色皮革制成的简约马具。
      他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随着靴跟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轻叩马腹,马儿开始向前踱步。他控马的技术精准而内敛,因而显得从容。在熟悉的马背上、从小长大的领地内,他有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伊卡洛斯的目光在众人间辗转,最后还是落到塞缪尔身上。

      直到那匹马走到面前,塞缪尔才意识到它的个头有多大,想必血统不凡。
      但他仍倔强地仰着头,盯着伊卡洛斯,那股韧劲就像当初在他面前和藏品店老板对峙时那样。

      “特殊时期,只有手持徽章的受邀者本人能进府。”伊卡洛斯开口道,“不过在我看来不用为难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我现在可以特批她和你一起进府。”

      守卫得令松手,女孩立即哭着跑回塞缪尔身边。

      “随我来。”伊卡洛斯牵着缰绳转身,“匕首你拿着,但那几只猎狗有伤人的危险,必须交给我们的人看护。”

      塞缪尔轻拍着女孩颤抖的背,想着自己的衣服已被泥水弄脏,随行的狼狗原本洁白的皮毛上也渗出了些许血渍,他并不认为这场闹剧能被轻轻揭过。

      当着守卫的面,他没有发作。直到三人两马走上僻静山路,伊卡洛斯向他询问瘟疫相关的事,他才开口出言不逊道——
      “既然是你邀请我来,那我就是客人。你的人把我衣服弄脏,把和我同行的人弄哭,还伤了我的狗。这难道就是你们公爵府的待客之道吗?”

      伊卡洛斯覆盖着黑色皮革的指节轻微收拢,牵动缰绳。马儿如他所愿地放慢步伐,让他来到塞缪尔身侧。

      他膝头的位置比塞缪尔高,肌肉紧绷的大腿也有他两倍粗,彰显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伊卡洛斯挑眉反问:“在我的地盘威胁我?”

      话虽如此,他却笑盈盈的,让塞缪尔有勇气继续抬杠:“如果你们这里管讲道理叫威胁的话。”

      伊卡洛斯用单侧鞋跟轻扣马腹,让身下的马小幅度地撞向塞缪尔。力道不大,但体型上的差距让塞缪尔的马一阵踉跄。

      突如其来地失衡令塞缪尔感到慌乱,而罪魁祸首却如同英雄救美、又带着点恶劣的胁迫意味,扶住了他的肩头。

      “山路很窄,请多小心……”
      伊卡洛斯微微低头,目光打在塞缪尔身上,说罢便收回了手。

      塞缪尔料定伊卡洛斯是故意的,认为他是看自己不爽想使绊子,刚想骂他却听得对方说——

      “好吧,我会为你们安排准备新衣服,保证治好猎犬的伤,让它们更加生龙活虎。”伊卡洛斯顿了顿,“至于这个爱哭的小姑娘……一顿美味的晚餐能否挽回你的好心情呢?”

      塞缪尔看着伊卡洛斯俯下身子和女孩对话,动作轻柔地划了下女孩的脸蛋,逗得她笑出声。

      伊卡洛斯接着对塞缪尔道:“我有许多弟弟妹妹,有些和她年龄相仿,也有比她小得多的。相信我,她在公爵府会过得很开心。”

      有许多弟弟妹妹?更有甚者比女孩年纪还小?
      塞缪尔眨眨眼,认真审视起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不由得对他的真实年龄产生疑问。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塞缪尔。”

      “伊卡洛斯。”自我介绍之后,他转而问,“之前跟你同行的那个男人呢?怎么没见他?”

      “嗯哼……”塞缪尔一撇嘴便是一段谎话,“他正在林子里埋伏着,小心被他杀掉哦。”

      “这样啊。”伊卡洛斯拍了拍腰间的剑,显然没当真,“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番了。”

      塞缪尔顺势低头,只见那是一把长剑,和罗伊惯用规格的一样。或许魁梧强壮的男人都偏爱挥舞这种压制力强的沉重武器。

      “这个女孩,她和你一样也是从被瘟疫侵袭过的村庄里幸存下来的人吗?”伊卡洛斯终于将话题引回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上,“早些时候收到消息,我还以为是普通幕僚来访,随后才反应过来,所以去得迟了些,向你道歉。”

      塞缪尔未答,他只是沉默地掀开斗篷一角,露出女孩胳膊上明显减淡的火焰纹样。
      考虑到路上的时间和女孩的状态,她只会是在痊愈而非病发。

      有那么一瞬间,伊卡洛斯被那象征着死亡的纹样吓到了。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喃喃自语:“竟然是真的……”

      塞缪尔将女孩的斗篷掖好:“只要给我足够多的材料,我就能救下所有感染瘟疫的人。”

      “要拿什么作为交换呢?”伊卡洛斯正色地展开谈判,“金钱,地位,还是别的什么?”
      他清楚解药求之不得般的珍贵,即便身为公爵之子,恐怕都无法拿出与之等价的筹码。

      “嗯……”塞缪尔稍作停顿,然后用一种相约早餐般平淡的语气说,“统一战线,一同对抗教廷如何?”

      伊卡洛斯闻言拉紧了缰绳,停在原地。
      眼前这名外乡人的身份、意图果真如他意料中那般复杂,差点就要被对方纯真秀美的外表迷惑过去。

      “女巫的诅咒,自然只有女巫能解。”伊卡洛斯沉声道,“我本可以忽略你的真实身份,但你却暴露出这样危险的念头。”

      “北国和教廷的关系一直很僵,不是吗?”塞缪尔从容道,“你们有自己的信仰,对女巫也并非恨之入骨,何必对我这样警惕?如果我告诉你,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来自教廷,你又会怎么想?”

      存在矛盾和直接宣战有着天壤之别。
      实权在公爵本人,这并非是伊卡洛斯能决定的事。

      “亦或者……我应该见的人是公爵,而不是你。”

      “父亲?”伊卡洛斯有那么一瞬显得慌张,“不,你还不能去见他,至少现在不能。”

      “给我一个理由。”
      气派的府邸近在眼前,有着瘟疫解药做筹码,塞缪尔就算不通过伊卡洛斯,也有其它方式面见公爵。

      塞缪尔等了几秒,随后做出纵马开奔的动作,终于让伊卡洛斯下定决心开口——

      “我有个弟弟偷跑出去玩,前些天回来发现已经感染了瘟疫。”他深深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流露出哀痛的神色,“他哭着对我说他错了,保证自己只是在侵染瘟疫的村子外徘徊了一阵子,没进去,可他身上还是出现了染病的症状,他求我别告诉父亲,求我救他……我把他藏在了府内猎场的木屋,那里足够偏远,确保除我以外没人能接触到他。我之所以派出幕僚搜集一切可能的消息、迫切地需要解药,只为救我弟弟。”

      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私自将这样一个祸种藏在公爵府,谁敢说气派的府邸不会成为下一个一片死寂的村庄?

      塞缪尔惊讶于伊卡洛斯的胆量及抗压能力,同时仍有不解:“不过,这似乎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要瞒着公爵。”

      对一个仅两面之缘的人推心置腹是危险的,但伊卡洛斯没有别的选择。
      “父亲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只会立即将他处置掉。他有很多孩子,足以辅佐、继承他的家业。对一个繁荣的大家族来说,失去一位莽撞的幼子无关痛痒。”
      伊卡洛斯望向塞缪尔,一字一顿:“但对我来说,他很重要。”

      无论是体型还是身份,塞缪尔相较之下都更像被驱使、受摆布的柔弱一方。可他此时却在伊卡洛斯身前,接受这位地位显赫的男人向自己俯首。

      “好吧,”塞缪尔向来是容易心软的人,“我好像也可以晚点再去见公爵。”

      伊卡洛斯带着塞缪尔和女孩先前往了府邸,安置女孩的去处。

      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似是某种凶猛野兽的皮毛,铺陈在打磨光滑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两侧墙壁是未经雕琢的粗粝花岗岩巨石垒砌而成,粗犷而坚固,一路看去,更悬挂着许多巨大狰狞的兽首标本。
      壁炉中燃着火,将整个府邸温度变得舒适宜人。

      伊卡洛斯解下了毛质披风,搭在手臂上。被便装包裹的脊背与臂膀显露在外,即便没有宽大披风的衬托也依旧宽阔,外貌和体态已然有了家主之感。

      塞缪尔和女孩好奇地张望四周,不时发出赞叹声。

      许是公爵府内不缺孩童,侍仆们对这样活分的现象司空见惯,皆称职地埋头各司其职。

      塞缪尔将注意力放在了墙壁上雄鹿夸张的鹿角上,全然没看见迎面走来的年轻贵妇,直到对方用多有不悦的语气开口,才恍然止住步子。

      “刚从外面回来吗,伊卡洛斯?什么样的人还要你亲自去接?”女人的胳膊亲昵地挽在伊卡洛斯的肩颈上,另一只手撑开扇子遮住半张脸,望向塞缪尔和女孩的眼中难掩鄙夷与提防,“总不会是……”

      “不是的,母亲。这两位都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年轻贵妇看着比伊卡洛斯大不了几岁,塞缪尔想过“姐姐”,或是其它亲属称呼,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会是“母亲”。

      闻言,年轻贵妇立即变了脸色,变得和蔼好客,就连那重色的唇妆都显得妩媚而非刻薄。
      “是这样啊!欢迎你们!”她热情地走上前,握了握塞缪尔的手,又捧着女孩的脸蛋、如同对自己孩子那般宠爱地吻了她的脸颊,“衣服怎么脏了?一会儿记得叫仆人那套新的来。想吃什么、缺什么用的都和仆人说,希望你们在这里做客愉快。”
      随后她没再多过问,迈着轻巧的步子径直离开。

      周身还残留着贵妇人身上的香水味,确认对方已然走远,塞缪尔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她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你却叫她‘母亲’……别告诉我你只是长得显老。”

      “嗯。”伊卡洛斯平淡地回应,像是对很多人解释过同样的问题一般,“她是我的继母,父亲的第三任妻子。”

      “那你说的弟弟妹妹们难道……”

      “我是家中长子,弟弟妹妹们大多都和我同父异母,唯独除了那个感染瘟疫的弟弟。”伊卡洛斯说,“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吧?我有必须救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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