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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晦暗渴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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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气度谦和,但身量八尺,腰身修长肩膀宽阔,压迫感十足。他温和待人的态度,总会让人忘记他也是名睥睨沙场、骁勇善战的将军。
褚砚秋是朝廷里的笑面虎,平日无人敢触碰他的底线。此时此刻,官场沉浮多年的中书令不难察觉,他的底线就是眼前的三公主。
“臣与……三公主有些误会,今日是小女出嫁之日,苏氏花坊的花倾覆雨夜未能如数交付,正和三公主商议补救对策。”中书令冒着褚砚秋笑里藏刀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回答。
难怪他觉得苏氏花坊的东家眼熟,竟然是陛下寻回的三公主。那日宫宴他为三品大臣自然也携家眷出席。金明池浮光跃金,盛装打扮的公主云髻峨峨,光彩照人,就连身上价值连城的翠玉明珠都黯然失色。
那日浓丽的装扮遮掩她此刻的清丽婉婉,中书令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李大人与我妹妹可商榷好对策?”褚砚秋明明面挂笑容,中书令却脊背发毛。
“二哥哥,我与李大人已有对策,缺少的六百鲜花会去其他的花坊选最优质的来补足,超出的银钱由我花坊负责,多余的则退还。李大人你看如何?”苏酥及时站出来解围。
“也好。”李大人点首同意。
有二殿下撑腰作保,他李府再揪着不放就不识时务了。
跪在地上的管事晕乎乎地站起来,还要跟随的扈从去搭把手才勉力直起身,脑门血红一片,也算自作孽。
李府的人就要走,褚砚秋又发话,将他们震慑在原地。
“大晟律法对民间商贸交易的契约内容有严格规定,凡因天灾、匪患等不可阻拦之力造成的失约,对违约一方不追责,两方另立契约。方才我听贵府管事竟藐视律法,想把花坊东家落入地牢,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褚砚秋神色淡淡,唇边的笑意失去温度,他只是阐述大晟律法并把管事先前的话复述一遍,那管事便吓得肝胆乱颤,两眼上翻竟昏死过去。
他仗着中书令的威势欺压百姓,熟不知报应来得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皇室宗亲也能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依仗帝室权威让他磕头赔罪。
中书令皱了皱眉,女儿出阁的大喜日子,见血就罢了他咎由自取,竟然还被人三言两语吓得晕过去。
“晦气!还不快走。”
苏酥走上前相送,中书令连连摆手,她便只好作罢,对他道:“李大人莫要担心,我苏氏花坊定会立即送来一千鲜花,不会误了贵府千金的吉时。”
关乎苏氏花坊声誉之事圆满解决,后面的事情就轻松多了。苏酥命手下伙计迅速从其他花坊采买好鲜花,完好无损地送到李府,成功赶在辰时末布置好排场。
褚砚秋在旁没有打扰,看她有条不紊地调度人手安排车马。
巳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雨过天晴,温暖的阳光静静洒向巍峨京城,青石板上的水洼叫日光一晒,蒸发不少,半湿半干。
苏酥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下塌,是解纷排难后的完全松懈。
昨晚一夜无梦,撑到城门开启的时辰出府去花舍,为的就是处理此等麻烦。现在一放松倒觉得困乏不少。
“妹妹精神欠佳,我送的夜明枕没有效果吗?”褚砚秋引她在桌前坐下,斟了杯热茶递给她。
幽幽茶香拂散疲倦困顿,苏酥打起精神问:“二哥哥送的夜明枕有效,我无事的,不用挂怀。就是不知道二哥哥来这里做什么?”
她没听错,褚砚秋甫一进来,口中提到凤辇。凤辇是皇后座驾。
“你出宫立府,忙的不亦乐乎,母后想念你至极,让我带你入宫看看她。”
宫闱深深,纵然有琉璃瓦、夜明珠,在森然宫规下也觉幽冷凄清。苏酥出宫后的确快活不少,不是去花坊就是看话本儿,竟然真的忘记深宫里还有自己的父皇与母后。
“是我不孝。”苏酥捏紧茶杯,杏花浮雕在掌心硌出痕迹。
忽而一阵温热覆盖手背,褚砚秋握紧她的手,“妹妹言重,母后不会怪你,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有错。你流落民间,无依无靠习惯孑然一身,对亲人陌生也是无可厚非。”
他的声音充满温暖人心的力量,但话到后头语气难免沉重,“都怪我,如果当时看好你,不和你分开,就不会把你弄丢了。都是哥哥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哥哥很好,当年导致我们失散是南楚攻入,内忧外患祸不单行,我要怨也该怨南楚,但南楚覆灭,要怨的人也早就不在了,所以我不怨。况且哥哥当时和我一般大,垂髫小孩力量有限又能做什么呢?”她展颜倾述,说话时声音清亮,向阳而生,这么多年苦尽甘来她早就释然了。
苏酥一手捏起茶杯,另一手回握,反过来安慰他。
别自责啊,她不怪你呀。
褚砚秋落眼在他们的两手交握,一宽大一纤小,紧紧相连。他们从母胎里就紧密相系,命运催人分别,好在他把她找回来了。他们本就不该分开的呀……
欲念的种子在心脏晦暗之处默默埋下,暗自发芽、破土、生长……
“时辰差不多了,二哥哥我们快入宫吧,别让母后等急了。”苏酥松开他,起身催促道。
褚砚秋缓缓握紧被她触碰过的手掌,跟随她去,“好。”
华贵逼人的轿辇停驻在花坊外,凤辇上绘八宝,雕刻云纹,八角饰以金凤朝天,帘栊细密地绣着翡翠玉石。四周街坊小贩都抻长脖子往这处儿看,若不是有宫人保驾护航,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别说外头的街坊,就连在花坊干了很长时间的伙计都瞠目结舌,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东家居然是传闻中的三公主殿下。
他们居然一直在公主手底下做事。说出去腰杆儿都挺得倍儿直。
“我就和你们说过吧,我家娘子哦不,殿下的身份可是非同一般。”明夏骄傲地扬起下巴,殿下接地气,与民同乐,不想凭借权势地位经商,反倒引来不讲理的,如今凤辇大大方方停在花坊外,不出几日苏氏花坊为三公主所开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届时无人再敢看低、搞小动作。
明夏扶着苏酥出花坊来到凤辇前,她犹豫不肯继续上前,“我和二哥哥一起骑马吧,凤辇独属皇后,我坐上去于礼不合。”
她入宫尚浅,但也知晓宫里重规矩,众目睽睽下单独坐上凤辇,岂不是给御史台递上把柄,虽不会怎样但也心烦呀。
“妹妹上去就知道了。”褚砚秋头次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苏酥带着狐疑走近凤辇,她相信二哥哥不是无礼之人。
缀满翠玉的帘栊晃了晃,浸染凤仙花汁的指甲掀开,露出里面之人雍容的模样。
“母后!”说不吃惊是假的,苏酥怎么也想不到母后会出宫。
“还不快过来陪陪本宫。”姜皇后招呼她坐进来。
苏酥坐在姜皇后身侧,不一会儿凤辇行驶,直入宫闱。
“本宫实在想你想得紧,就让砚秋相随来接你入宫。”姜皇后替她整理耳边的碎发,瞥见她的倦容,神情不太愉悦,“李老不死的为难你了?砚秋有没有给你撑腰?他性子软,也不知去边防走一遭,怎么还养成随和不带肃杀之气,一点儿都震慑不了人。”
她一直在凤辇端坐,自然也看到中书令带人出来。
而褚砚秋年少去边防磨练,与士兵们共同进退,打成一团毫无皇子的架子,军营里无人不敬他。昨夜把酒言欢的将士,今日却血战沙场、马革裹尸,久而久之他更珍视生命,向往天下太平。
苏酥听姜皇后对褚砚秋的误解,摇了摇头,“母后说笑了,二哥哥着实帮我撑腰,再说就算二哥哥撑不了腰,母后现身不得把李大人吓出毛病来,他年纪大不经吓。”
姜皇后出现在花坊,撞破眼珠子似的宝贝女儿被刁难的场景,恐怕晕死过去的不止李府管事还有李大人。
姜皇后嗔了她一眼,满是心疼地数落道:“你也是,宫里少了你的吃穿用度么?月例不够用母后给你支,怎的还去做生意多累人。”
“女儿习惯了。”她怕没有事情做,整个人久而久之会变得空乏无趣。
姜皇后宠她,不多加苛责任由她做想做的事,“若你再受到委屈,不要怕,母后给你撑腰。”
心脏柔软的角被触动,鼻头微微发酸,苏酥欣然笑道:“谢谢母后。”
二哥哥与母后是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自然不懂平民百姓的辛苦,皇权即是无往不利的武器,许多麻烦都能迎刃而解。在她眼里耗费心思的事,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今日之事本就是她的花坊失约在前,她不想以权势压人。二哥哥说的话也提醒到她,她对大晟律法不够牢记,经商一道上还需多磨练磨练,免得再次吃亏。
然而她不会忘记在束手无策之时,她的身后还有强大有力的坚实护盾,她有放手一搏的底气。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