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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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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外,大雨倾盆。
漆黑的山洞里,秦毅胸膛起伏,死死捂住左臂,皮绽肉开,鲜血淋漓。
他靠坐在崎岖的岩壁之上,面无表情地拿出药粉往伤口上洒。
此地离琼河县约莫还有一天时间,这一路上秦毅遭遇着追杀,借着今日雨势与山间地形复杂,终于将那群人给甩掉。
秦毅闭了闭眼,洞外雨声淅沥,伤口刺痛。
潮湿的孤寂蔓延在这狭小的山洞。
于志用说的没错,这次的任务很艰难,在秦毅将东西送到京城的这一路就没有太平过,无止境的追杀与埋伏。
好在凭借着多年的经验,秦毅才堪堪躲过。
等明日回到了琼河县,他这伤得修养一段时间。
秦毅掀起眼皮,望向洞外,她也应该没有烦恼了吧。
想到桃花,秦毅冰冷的心软下了一处。
他无比庆幸,那一日他选择去山上打猎,能够与桃花有了接触。可惜他不善言辞,每次他们相聚好似都不是很快乐。
若是他没有那糟糕的命格,他是不是可以允许自己拥有桃花。
年少的第一次相遇,他就将那个软软的躲在树下哭泣,却又爱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桃花放在了心里。
山上桃花遇野兽那日,他庆幸自己有了名正言顺与她接触的机会,却又害怕自己唐突了她。
之后桃花与自己渐渐熟络,与自己交谈,他心里欢喜极了。
后来桃花说愿意与他结为夫妻,那一刻他想他这辈子也就值得了,即便他心中明白桃花是有苦衷才选择了自己。
“七煞转世,克父母克妻儿,终生孤苦,不得善终。”
这是他六岁时,琼河村来了一位黄衣道士为他所批的命格。
一开始他爹不信将黄衣道士骂走,蹲下身告诉他,“这种人就是故弄玄虚,给你说的多么不祥好找个理由要钱罢了,小毅不要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他生辰那日,如果不是他说想要狼皮作为生辰礼,他爹就不会去山里,也不会丧命。
他爹骗了他,那个黄衣道士说的没错,他就是不祥之人,他已经害死了父母,他不能在害了桃花。
*
四月二十日,纪府报丧,琼河县太爷纪吕东因病逝世,即日起半个月内,县内及周边村落,不得嫁娶,不得饮酒作乐。
桃花一家本在吃饭,村长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公布了这条消息。
杨雄早上还美滋滋地算着日子,纪吕东的死讯顿时如晴天霹雳般砸向了他的脑壳。
他目眦欲裂,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县太爷怎么会死。”之前人牙子明明和他说过,县太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身体还是很硬朗。
他这一死,他到手的十五两银子就要飞了。
杨雄紧咬牙冠,喘气如牛。他的十五两,十五两!老东西怎么就这么不长命。
桃花松了一口气,现在县太爷死了,又不允许婚丧嫁娶,杨雄就是再起什么坏心思,也要在半个月后。
回到家中,杨雄一把将餐桌掀翻,桌上的碗筷稀稀拉拉碎了一地,杨母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杨昌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顶撞杨雄。
杨雄恶狠狠地瞪着桃花。
桃花只当不明所以,低眉顺眼地蹲下来收拾。
杨雄一把拽住桃花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拉起,抬手一掌扇在了桃花的脸上,口水四溅怒骂道:“没用的东西。”
头皮被撕扯地疼痛,脸上薄薄的肌肤迅速红肿隆起,桃花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杨母只怕会祸及自己,拼命往后躲藏,祈祷杨雄不要看到自己,根本就不会上前阻拦。
杨昌则坐在一旁事不关己,从地上随意捡了几个好的饼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杨雄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将桃花扔到地上,一脚将椅子踹倒,淬了口痰,大步朝外走去。
杨昌吃饱喝足,抹抹手,也走出了房间。
杨雄走后,杨母从柜子的阴影旁边走出,走到桃花身边,“别怨娘不帮你,我们女人生下就是要承受这些的,将这些东西收拾了再出来吧。”
散落的头发遮住了桃花讽刺的目光,什么叫她就该承受这些,凭什么她就要认下这个命。
这个家真是令人反胃,杨雄残暴只要不开心就会殴打桃花和杨母泄愤,杨母软弱无能只会告诉桃花要认命,杨昌永远事不关己。
这样一个人人自私的地方,哪有什么情亲可言。
桃花跌坐在地上,方才破碎的瓷碗嵌入她的掌心,鲜血涌出,好在只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到筋骨,她要逃出去,她一定要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
琼河县,城北的小巷子,杨雄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巷口,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门从内打开,一个体态丰腴的妇女见到杨雄挑眉,“什么事情。”
杨雄点头哈腰,“上次我们说的那个事情。”
“你还不知吗,县太爷都死了,上次我们说的事情黄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若是我将我的女儿卖给你,能有个什么价格。”
赵琦抱手,“那得看你女儿是什么姿色。还有卖给我,可就不是去县太爷那种好人家了,你要想好了。”
说起来,这杨雄也是个贪婪人物,见过卖女儿的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现在又不是灾荒年代,她买卖人口也是有风险。
“我女儿的姿色你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这钱能不能......”杨雄搓搓手,目光贪婪。
“十五两你就不要想了,我给不出这个价。我就当你女儿是天仙好了,最多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这也太少了。”杨雄不甘道,“能不能在多给点。”
“就六两,不愿意拉倒。我干这个也危险,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官府抓了,我的小命也不保。”赵琦不屑道。
“行,六两就六两。”杨雄想总比一毛都没有来得好,再说了将桃花正正经经嫁出去,聘礼最多也就一两银子,还得自己倒贴钱给她置办嫁妆。
这样算下来,六两银子他也是赚的。
“那三日后亥时,我来取人。我的规矩你知道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有把你家的小妮子捆严实了,别给我弄出什么麻烦。”赵琦叮嘱道。
“知道的,知道的,这个您放心。”杨雄咧嘴大笑,六两银子也不错,不枉他养了桃花这么些年。
*
屋内,桃花将自己的伤口包扎,自己这段时间看来是不能绣花了。
阳光透过泛黄的纱照进屋内,桃花指尖摸索着桌面,纤长的睫毛投射下阴影,下一步她该怎么走,这一刻桃花有些迷茫,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家。
嫁人?桃花苦笑,嫁人就一定会幸福吗,会不会她又再一次的掉入了另一个深坑,为什么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总是格外的苛刻。
她就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吗。
桃花甩甩头,别想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她手上有银子,时间也更加宽裕。
也许会有合适的人呢,桃花苦涩地想。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桃花打开门,门外竟是柳雪媛。
桃花惊讶,柳雪媛也是被吓了一跳。
桃花的脸本是极美,但此刻却红肿不堪,一个鲜明的五指印在桃花白皙的面颊上分外明显。
“桃花,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的。”柳雪媛牵起桃花的手,目露担忧。
好在这时候杨雄他们都不在家,桃花扯出一抹苦笑,“你先进来吧,我和你说。”
桃花为柳雪媛沏茶,缓慢地将事情杨雄卖女,自己的办法一一道来。
柳雪媛气愤地将碗摔在桌子上,“桃花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知道这种事情,我定会帮你。”
桃花摇摇头,“你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就算桃花极不愿意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桃花她与杨雄杨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的亲人。
杨雄想卖她,对于世上的人来看,只能算道德有瑕,只能指责不能阻止。
可若是桃花反抗,这件事就完全是桃花的不对,子女是不可以反抗父母,就算要将你卖掉你也只能承受。
“那怎么办,你就由着他们活活卖掉吗?”柳雪媛轻垂桌面,不甘道。
“之前我是想找个可靠的人嫁出去,将自己的户籍从杨家迁出,这样我就再也不是杨家的人了。”
“但是现在,”桃花抬眸望向屋内虚无昏黄的阳光,“我想自己成立女户。”
柳雪媛双眸睁大,“可女户都是要家中没有男子,才可行。”
“我知道,”桃花抓住柳雪媛的双手,“所以我想问问姐姐你有没有什么门路,就算希望很渺茫。”
“这。”柳雪媛犹豫不决,“我是和衙门有些交道,但是桃花你说的这件事太过于惊世骇俗,估计......”
桃花点点头,“我知道,成与不成我都会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中的。”桃花起身行礼。
“你这是做什么,哎呀,就是件小事。”柳雪媛扶桃花起身,“我帮你向衙门打听一下。”
“谢谢柳姐姐。”桃花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