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沉沦》楚君山

13、第 13 章（修） 只有你。

　　沈书越目光变得复杂，眨了眨眼，就连忙低下头了。

　　“骗人。”

　　只是牵个手而已，怎么能抵消痉挛的痛楚？若不是钟斯远为了安慰他撒谎，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骗你是小狗。”

　　“钟先生现在就很像小狗。”

　　钟斯远下意识问：“真的？”

　　沈书越点头：“真的。”
　　像小狗一样粘人。

　　“好吧。在你面前当小狗也行。”

　　钟斯远强撑着换了个姿势，那只紧扣颤抖着的手却仍纹丝不动。

　　互相缠绕的十指在安静的夜晚已悄然溢出幸福的模样。

　　他翻身时，沈书越眼睛微张，忽地从散开的额发下窥见一道很淡的淤青。

　　没等他细看，苏白惊慌失措推开了门。

　　“……”

　　从屋里出来，沈书越闭眼缓和了会酸涩的眼眶。

　　楼内已灯火通明，陈叔端正地站在门外，似乎在专门等他。

　　俩人下了楼。

　　他搬来半山庄园也有小半年了，从钟斯远当面维护他那次后，陈叔的态度对他逐渐软和，不再那么排斥了。

　　而今天，又重新摆出第一次见面的肃穆，告诉他：“少爷其实很珍重你的。”

　　沈书越不动声色地反问：“对每一个都这么珍重吗？”

　　陈叔说：“只有你。”

　　“什么意思？”

　　沈书越不明白这句话特指哪方面，是以前养过的情人里只对他这样，还是所有人里只对他这样。

　　他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

　　陈叔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松动，很快又收起了表情，沉默地重新上楼了。

　　沈书越被弄得一头雾水，想了一会仍不明白。

　　啊……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

　　折腾了这么久，天都快亮了。

　　听石开说，是昨天在董事办跟钟天宏吵了一架情绪受刺激，一整天饭没吃几口，这才复发的。

　　沈书越找了个客房准备再睡会，可心里乱麻麻的，常年保持优良的生物钟第二次失灵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干脆换上衣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拎着东西放在厨房，嘱咐今天加班的佣人几句，再去楼上查探钟斯远的状态。

　　打了针吃了药，现在人已经睡着了。

　　轻轻离开了房间，沈书越坐上那辆好久不见的埃尔法去上课。

　　【流仙庭，7号包厢。】
　　【等你下课。】

　　对方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通知他。

　　沈书越暗灭手机，倒扣在桌面。

　　“哟，看见什么了这是，垮着个脸。”杜怀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放下了手机。

　　他不说话，杜怀眼珠一转，乐了：“该不会是钟斯远不要你了吧，伤心了？”

　　沈书越扣着手持续沉默。

　　作为多年竹马，他这种低落的时候少见，杜怀却不暴躁了，非常耐心地安慰他：“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他不要你了不是还有我杜公子吗？以后你干什么我不能给你兜底？”

　　“我早就跟你说过，钟斯远身边花红柳绿莺莺燕燕，过段时间他肯定腻歪了你。”

　　“看吧，一脚把你踹了吧！你也是傻，竟然相信他那种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看来之前吃的亏还是轻了，没记住。”

　　“……”

　　“他不是沈元峥。”

　　沈书越冷不丁说了一句。杜怀愣了。

　　沈书越说：“我是在想别的事情。钟先生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对我很好，也没有不要我。而且他不会不要我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以后不许再这么说他。”

　　杜怀整个人停滞了足足十几秒，仿佛看傻了眼。

　　果不其然，下一秒抬脚踹了桌子，气的浑身发抖，狠狠地剜他一眼，“你好样的沈书越！”

　　沈书越不再看他。

　　众目睽睽与老师不悦的凝视下，杜怀咬牙切齿地夺门而出。

　　-

　　中午结束了一天的课，沈书越借口资料采样，让司机不用来接，然后从东墙坏掉的栅栏口溜出去躲过监视，独自去流仙庭赴约。

　　7号包厢绿植环绕，假山流水淙淙，飘着静谧雅致的香水味，整体坐北朝南，让房间大部分沐浴在晴朗的日光里。

　　是沈书越喜欢的风格，于是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

　　进了门，直接开门见山：“你提的要求我不会答应的。”

　　沈元峥看他：“你有事着急回去，听我寒暄两句的耐心都没有？”

　　沈书越点头。

　　沈元峥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朝对面抬了抬下颌：“坐吧。”

　　反正走也走不了，他就顺着坐下。

　　“对钟斯远对你的重视程度这么没有信心吗？连这一点基本的小要求都不答应。”沈元峥侧过脸，眉眼下压，英俊的五官在阳光下显现。
　　他道：“别再任性了，万事要以沈家为重。沈家好了，你我才能好。”

　　沈书越语气淡然：“是没有你们，沈家才能好。”

　　当年他父母为了公司呕心沥血，苦心经营，才将沈家从外人轻视的“暴发户”扭转口碑，建立起如今的沈氏企业，勉强撑得起一句“家族”。

　　可在他父母死后，以沈军为首的这帮蛀虫鸠占鹊巢，挥霍家业，致使沈家迅速没落。

　　“如果我按你所说那样做，你以为钟先生不会怀疑我的目的对我背调吗？如果查出来我是撒谎冒名顶替，以他的身份和自尊，沈家早就灰飞烟灭了！”

　　说完，沈书越打心底唾弃沈元峥天真的想法。

　　继而想到什么似的，恼火的眼底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清泉浇熄。

　　是啊，进庄园这么久，难道钟斯远没对他做过背调吗？

　　莫非是在他身边待得太舒服，所以一切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自己只沉浸在满足与安宁的生活中，全然忘记钟斯远这种地位的人在他刻意的接近后一点调查的动作都没有吗？

　　沈元峥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以我的经验来看，钟斯远挺喜欢你的，你低估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了。”

　　沈书越稍回神，“你的什么经验？”

　　“……”沈元峥靠着红木靠椅，微微仰头，眼皮半阖着，黢黑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爽地抵着口腔，道：“你忘了沈家被查账的事吗？就是他派人从中斡旋解救沈家于泥潭。”

　　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沈家几十口人的命运180°拐弯，全程他只用了一句话。就一句。对钟斯远而言沈家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们飞黄腾达还是家破人亡只是他一念之间。阿昭，你千辛万苦进了钟家，沈家就更不会对你这个救命稻草松手了，我们的生死早就被捆绑，你想继续留下只能选择帮沈家。”

　　他吸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阿昭，希望你能体谅我，你知道，其实这些并不是我本意——”

　　“重要吗？”

　　他看见日光之中悬浮着细微的白点，清晰的光线映着他们二人最真实的眉眼。

　　沈书越的表情几近冷漠，直视他的目光再没了任何情绪，说道：“你想蜗居在沈军葛枝的庇护下当一辈子的沈少爷的目的达成了，我不会再成你的累赘也达成了，不论你现在对我是威胁还是无奈，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起身，再次否定了沈元峥的要求：“既然知道钟先生喜欢我，你们整个沈家以后在我面前都小心点！不然哪天惹我不开心，你们全都完蛋！”

　　他冷着脸，匆匆离开流仙庭。
　　在人流中步伐快速，远远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埋头走到学校才反应过来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现在下午两点整，离他跟司机约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暂时无处可去的沈书越就近找了个馆子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睡不好觉起码把饭先吃了。

　　可是，他盯着酱香浓郁的拌饭，一点胃口也没有，强撑着塞进去几口就撂了勺子，肩膀一松。

　　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失神地盯着不知道哪里，整个人说不出的萎靡。

　　什么意思呢？怎么回事呢？

　　他忍不住的反问自己。他经常反问自己。

　　钟斯远究竟有没有对他做背调，有没有怀疑过他？

　　如果没有，为什么会帮沈家？如果有，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没被赶出去？为什么对他好？为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波澜不惊？

　　种种刨根问底的质疑下，曾经被沈书越亲手摁下去的萌芽重新以破竹之势卷土重来。

　　——只有你。

　　也许从来没有他幻想的那些情人，也许一开始他就被特殊对待，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他是第一个。

　　只有他，只有他。在钟斯远身边和心里的，也许只有他呢？

　　不。

　　不是这样的！

　　别傻了，沈书越。在沈元峥身上栽过的跟头还没长记性，现在又要重蹈覆辙吗？

　　被贵族权势浇筑出人大多沉沦纸醉金迷，整个深城能出一个正人君子已是偶然，像钟斯远那样完美的人已经是偶然中的偶然。

　　万里挑一才能对他好的人要爱吗？赌上自己即将拥有的学业和前途可以爱吗？

　　从美梦中清醒过来吧，一切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否则被其他钟家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一定会将他扯进内部争端的漩涡里，关键时刻，钟斯远一定会舍弃他的。

　　沈书越摇头，习惯性摸口袋，没摸到巧克力，就干脆掏出手机结账。

　　屏幕摁亮，就在正中.央的位置，钟斯远明媚帅气的脸庞顷刻闯入眼帘。

　　明亮的眼珠微怔。

　　其实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有些紧张，按快门的手抖了一下，所以当时人像和照片的位置要往左偏移了点。

　　-

　　庄园。

　　钟斯远没睡多久便被电话吵醒，没办法，再累也得爬起来上班。

　　穿戴整齐下楼，对着一桌子外卖早餐陷入沉思。

　　陈叔收到质问的目光，解释道：“是沈少爷叫的。怕您饿着。”

　　原本庄园就有固定的七星级大厨，何必再这样多此一举。陈叔不理解。

　　钟斯远笑了：“他关心我。”

　　“你没结过婚不懂，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钟斯远告诉他：“他真的很喜欢我。你看这些店铺的名字，都是他常去的，这里离市区有段距离，他弄来这么一大桌子，肯定是费了不少功夫。”

　　陈叔：“哦。”

　　各种工业调料勾兑的调料味充斥在餐厅的每一处角落。
　　钟斯远舀了口米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着喝了半碗，但凡是沈书越买来的，基本都被他动过一遍。

　　虽然迄今仍吃不太惯，但他不想辜负沈书越关心他的心意。

　　不过为什么上次没有？

　　钟斯远捏着手帕擦嘴时，锋利的眉宇缓缓蹙起。

　　他细细咀嚼这个莫名冒出来的问题，心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是啊，为什么同样犯病，上次他就没有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