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折返》空壳面包

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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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度疲累的身体与并不愉快的记忆反复挤压梦境。像一枚被攥得干瘪的酸橘子，生涩苦绿，扰得顾北南一夜都睡不安宁。

　　恍惚间，被手机嗡嗡震动的声响惊醒。

　　奚山岛清晨浸泡在一种微微泛蓝的静谧之中。卧室昏暗。顾北南睡眼惺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挤到了床的边沿，岌岌可危，即将滚落地毯，

　　然而身后又有一张结实的网缠绕着，不让她往下坠。

　　拥抱密不透风。一双健壮的胳膊从后揽住她。一手握实腕骨，不许她挣扎。另一手横过腰肢，极具侵略性地将她往里收。

　　沈际飞心脏慢而有力地跳动，呼吸温热地洒在顾北南颈后。脉搏与体温皆滚烫。熨得她也似薄薄的宣纸一张，被他胡乱揉皱在怀中。

　　怪不得睡不好。

　　一直梦见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被这么当阿贝贝抱了半宿，没被压扁都算她身板硬朗了！

　　顾北南半梦半醒，没好气推开枕边人，噼里啪啦一堆无效动作，伸手去够被碰掉的手机。

　　与平日里表现出来懿恭和气的成熟风度不同。

　　沈际飞起床气很重。

　　意外被吵醒后，他不声不响，脸色臭得没法看。察觉怀里空了，懒懒撩起眼皮，面无表情掠过去一眼，又不由分说箍住顾北南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顾北南一边掐他手臂，一边低头捡手机。

　　混乱间，没留意来电显示，直接滑开了接听键，条件反射“喂”了一声。

　　“娜娜？”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娜娜是顾北南小名。

　　因为她小时候讲话慢，口齿不清。说“南南”的时候，发音位置不对，总奶声奶气歪成“娜娜”。外婆既心疼，又觉可爱，就将这口误当作小名保留了下来。

　　认识的人之中，被允许这么亲密唤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姐？”顾北南茫茫然分辨对方声线，很有几分意外，“怎么了，这个点打过来？”

　　“你这是在国内，还是在伦敦？”顾冬宜那边环境音鸣条律畅，似在开阔户外，衬得她音色更加朗朗温柔。

　　自去年正式接手家族企业，顾冬宜就忙得焦头烂额，但对待妹妹，她无论何时都格外多一份耐心。

　　听到对面黏黏糊糊的迷糊劲儿，猜是刚醒，她索性略过了琐碎话语，好让顾北南继续睡，“晚一点再跟你聊，先把手机给Felix。星融有个项目要找他聊。”

　　顾北南“啧”一声，不满抱怨，“你找他打给我干嘛呀。”

　　“我打的就是他号码。”

　　“……”

　　顾北南无语。

　　翻过手机定睛一瞧。黑的。没壳。还真不是她手机。

　　有病！

　　她即刻迁怒，什么人啊，乱丢手机，睡觉还不调勿扰模式！

　　一边腹诽，一边点开静音，转身推搡那个埋在她颈间的麻烦精，“起来接电话。”

　　沈际飞一动不动，眼都没睁，语调又懒又哑，“挂了。叫她晚点打来。”

　　“我姐电话！”顾北南强行掀他眼皮，“你赶紧接！”

　　他的睫毛在她指尖乱戳。像鸟雀藏在最底下的茸毛，软绵绵的，挠得彼此都发痒。

　　沈际飞任她折腾，纵容地弯了弯唇角，“不让配偶睡觉，实施精神暴力，算不算婚内虐待的一种？”

　　顾北南冷哼，“你再不起来接电话，我不介意直接升级成肢体暴力。”

　　沈际飞闷闷笑出声，捉住她作怪的手，凑到唇边啄吻几下。然后终于肯睁眼，懒懒接过手机，交代一句“很快回来”，套了条裤子起身出去了。

　　谁稀罕等你。

　　顾北南恹恹翻了个白眼，一脚将他枕头踢下去，拉高被子继续睡了。

　　其实中途醒过一次，就不怎么睡得着。

　　似梦非梦闭了半晌眼。不安稳。迷迷糊糊感觉脸颊有痒意。又睁眼。

　　沈际飞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还冲了澡，短发微微湿润向后撩，露出高耸深邃的眉骨。

　　“黑眼圈出来了。”他坐在床沿拿手指描她卧蚕，感觉有趣似的，看着她笑，“很困？”

　　尽管已经睡过不知多少次，顾北南还是介意让他看见自己不漂亮的样子，是以撇了撇嘴，闷闷地将脸埋进枕头去，“你好意思问。”

　　“累的该是我吧。”沈际飞完全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装模作样叹气，“半夜被你又挤又踹，挨了好几下，不抱实了都没法睡。”

　　…简直血口喷人！

　　“我挤你？这床你横着躺，我在旁边蹦迪都碰不着你！”顾北南半点冤屈吃不得的，即刻没好气瞪他，“嫌我闹腾，谁叫你完事了不自己滚去客房睡？我一个人睡眠质量好得很，还没骂你挤来挤去影响我呢。”

　　沈际飞低低“哇”一声，姿态懒懒地噙笑瞧她，“前前后后伺候你那么多回，帮你洗澡跟打仗似的，转头就踹我去睡客房？”

　　“我都讲了不要！纵欲肾亏，一直不射是病，你这假洋鬼子耳朵有听吗？”顾北南眼底冒火，将自己昨日把持不住的懊恼尽数发泄到他身上，顺势踹他一脚，“自己非要加班加点开OT，现在反过来怪我奴役你。况且什么叫伺候我，哦，你没爽到？我骨架都快被你撞散了，胃都幻痛，搞完善后是你义务好不好！”

　　沈际飞低眉顺眼捉住她脚踝，听她冲锋枪一样哒哒哒骂人，半分脾气没有，反而心情很好似的笑起来。

　　“对不起。”而后笑吟吟低头亲一亲她腮颊，很斯文、又很没诚意地道歉，“怪我。我错。我深刻反省。”

　　…啧。

　　每每这种时候都不得不发出慨叹。

　　人类的审美和喜好，真是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怎么抵抗都无解。

　　顾北南原本还想继续发脾气，但看着看着那张帅脸，干巴巴噎一下，又不情不愿咽了回去。

　　搞得好像她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一样。

　　最后惟有先一步高傲地别开脸，撇下一句翻着白眼的咕哝，“废话这么多。一年到头总共也见不着几回，麻烦不了你纡尊降贵几次。”

　　——而且如无意外，今日讲完拜拜，往后也不必再麻烦了。

　　“今年Q2开始，睿世的项目重心会慢慢转回国内，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忙。”沈际飞手指绕着她发尾玩，语速不紧不慢，平常得好似在谈论今日天气，“假如你觉得现在这种模式频次太低，我不介意多定几个见面日。遇上你在外面玩，我也可以飞过去找你。”

　　一副很体贴、很为她着想的样子。

　　顾北南抱着鹅绒被，若有所思打量他半晌。

　　最后还是咬了咬颊边肉，强迫自己别犯糊涂，假装兴致缺缺地撇开视线，“心领了。我看我是无福消受。你该干嘛干嘛吧。”

　　这话估计结婚第一年，顾北南听了会高兴得想砰砰开香槟，然后即刻冲出去，仰倒在软绵绵的雪地里，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刨出一个世界上最圆的圆。

　　现在么。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强人所难的癖好。

　　今日雨过天晴。他们卧室朝海。智能家居定时定点撤去遮光，接纳日光洒落，波光粼粼的湛蓝海近在咫尺地闪耀。

　　沈际飞没穿上衣，精悍漂亮的肌肉就这么大方晾着，逆着薄薄日光，身缘泛出一滩毛茸茸的、柔软的光亮。

　　他安静消化了几秒顾北南的拒绝，指腹沿着她面颊轻描，过了半晌才又风度翩翩地问，“陪你睡个回笼觉？”

　　他俯身。挨得近了些。身上好闻的针叶林气味拢住她。

　　湿发随着动作滑落，正好搭在左边眉骨。那里显出一道浅浅的疤。断眉，几乎划过眼皮。要凑得很近很近才能看清。

　　顾北南忍住伸手摸他眉骨的冲动，摇摇头，发现自己微微携着鼻音，所以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睡了。醒都醒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沈际飞态度一如既往地宽和，“刚刚佣人送食材过来，以为你还要睡，怕吵到你，就都打发走了。”

　　顾北南斜乜一眼，装作不以为意，“你还能做什么，少爷一个，来来去去不就培根煎蛋。”

　　“那今天换芦笋煎虾？”沈际飞又拿惯常那套对付她，在她腮颊轻吻，微笑展示那份目眩神迷的、虚伪的温柔，“洗漱好出来。”

　　顾北南不吭声，裹在被子里，跟自己怄了一会儿气。

　　等她慢吞吞洗漱淋浴，换好衣服出来，岛台上已经摆好了两杯咖啡、一碗甜柿煎薄荷沙拉和一小碟混合坚果。

　　沈际飞腰间挂着一条松松垮垮的工装裤，面前的平底锅滋滋慢煎，背部肌肉随着动作优雅起伏。

　　啧，暴露狂。

　　顾北南嗤之以鼻，心底暗骂。

　　懒得挪出去餐厅，她索性在旁边的吧台椅坐下来，一边挑松子仁吃，一边往意式浓缩哐哐加牛奶和冰块。

　　“对了，小狗呢。”沈际飞过去开冰箱拿黄油和柠檬，趁势回身瞧她，“昨天就没见它跟你一起，是不是还在医院？吃过早餐，我们一起去看它？”

　　顾北南尝了一口自己做的拿铁。

　　沈际飞不知挑的哪款豆子，烘得又醇又苦，药草感都出来了，平常量的牛奶都盖不住。于是又往里面胡乱加了点椰浆。

　　结果又甜又苦，味道怪极了。

　　顾北南忍耐着喝了几口，被齁得直皱眉，“不用。它不在了。”

　　空气陷入了几秒微妙的凝滞。

　　沈际飞洗柠檬的动作顿了顿，“不在，是什么意思。”

　　顾北南耸耸肩，“字面意思。”

　　沈际飞收起了那份从容的、习以为常的笑，静静注视她半晌，“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顾北南平静回视，既非阴阳怪气，也非积怨深怒，仿佛只是好奇地认真反问，“告诉你，它就可以不疼了吗。”

　　沈际飞双手湿漉漉的，拿戴戒指的左手碰了碰她的脸，声音很低地说，“至少你不会一个人伤心。”

　　“我不伤心。”他视线太沉，顾北南睫毛被压得低低垂下去，“它年纪大了，一直拖下去，只会更辛苦。”

　　顿了顿，又不忘补充，“你不用这样。它又不是你的小狗。”

　　“我们一起捡的它。”沈际飞明显不赞同，“它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吐司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名字吗。”顾北南假装无所谓地搅拌着那杯做坏的咖啡，“况且它笨得要死，根本分不清自己名字，叫它花卷寿司pho它也照样会应。”

　　“什么时候的事。”沈际飞问。

　　“前天。”顾北南答。

　　沈际飞一瞬不瞬看着她，少了那份习惯性的、轻佻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既安静，又锋利。

　　然后顾北南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顾北南下意识很抗拒这种情形。

　　虽然她知道自己很伤心。但她也同样心知肚明，沈际飞什么过错都没有，无需为这份伤心负责。

　　这一切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甲乙双方做到这种程度，既要又要，未免太贪心了吧。

　　顾北南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然而为了掩饰表情，澄清思绪，还是随便叉了一小块甜柿子往嘴里送。

　　“给你个建议怎么样？”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下颌微微抬起，像只漂亮又傲慢的猫咪，“不关心的事，没必要浪费时间假装关心。指望我激赏你演技，给你量身定制作品，送你去戛纳领奖吗。”

　　她语带机锋，话说得呛人。

　　但沈际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平静又耐心地看着她，说，“你对我有偏见，顾导演。”

　　“这是基于客观事实毫无偏颇的诚恳建议。”顾北南骄矜地强词夺理，“你认为我有偏见才是你的偏见，Miss Elizabeth。”

　　沈际飞英俊地笑了笑。

　　“所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一下她耳后那行字符，语气意味难明，“这个刺青是因为小狗？”

　　“…不关你事。少打听。”顾北南心脏空跳半拍，慌忙拍开他手，强自镇定地提醒，“另外，你虾煎糊了。”

　　“抱歉。”沈际飞慢条斯理关了火，顺势亲了一下她软红的唇，“再等五分钟。我重新煎。”

　　顾北南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些无所适从，又有些害怕自己会软弱反复，索性倒掉了那杯齁甜夹苦的咖啡，“算了。你做自己的吧，要不打电话让佣人过来做。我赶时间，去机场吃。”

　　大概有些出乎意料，沈际飞停下手中动作，用了几秒时间反应，“去哪？”

　　“北海道。”顾北南含糊说了个地方。

　　“这么突然？”

　　“早就约好了的。突然的是你。”

　　“和谁。”沈际飞语调略微往下沉了沉。

　　“不觉得自己问题太多了吗。”顾北南示意他注意界线，“我可不会啰啰嗦嗦地干涉过问你的私生活。”

　　“我特意赶在昨天回国。”沈际飞垂眸看她，眼神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还以为今天能和你一起过。”

　　顾北南耸耸肩，“反正你既不办公开派对，也不参加家庭聚会。不需要我配合演戏，我在不在都无所谓吧。”

　　沈际飞一言不发，难得面无表情，没有轻佻戏谑，也没有笑。只静静站在早春寂静的日光里，手里拿着一锅煎得一塌糊涂的虾，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的情绪就像他的人。

　　始终蒙着一片无法识破的暧昧迷雾。

　　顾北南曾经很勇，一意孤行提着灯，想要闯进去寻一条路。

　　但彷彷徨徨，兜兜转转，她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在原地打转。或许她就从来没有真正踏入过那片冰天雪地的森林里。

　　好累啊。

　　她放弃了。

　　放弃比任何事都更简单。

　　顾北南坐飞机不化妆，很快拎了个包，将佣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从衣帽间一路推出来。

　　再次经过厨房，发现沈际飞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手里机械地拨弄着一块打火机。

　　听见声响，他很快抬起视线，与她遥遥对视。

　　大概天之骄子这辈子都没搞砸过什么事。是以就算只是无关紧要地煎坏了几只虾，都会令他感觉自己的无所不能受到挑战和质疑。

　　顾北南自诩人美心善，适时送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安慰——

　　“我提前准备了礼物。应该很快就能送到你手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乱发脾气，好难得，与他心平气和地挥手告别。

　　“这次你会喜欢的。沈际飞，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