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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扎进皮肤的瞬间,似被蜜蜂轻蛰。
又似被火焰抚摸。
痛感比预期强烈。
顾北南看不见。不能动。不确定还要忍受多久。心里有对于未知的焦虑。
幸好这微弱的折磨很快就宣告结束了。
“Now he’s with you forever.”
刺青师是日本人。
潮。
挺帅。
没有日男常见的颌面问题。
不过中文很烂。英文也一般般。
据说之前在列宾美院熬了几年,素描能力拔尖,毕业出来沿街卖了一段时间画,差点没饿死,后来痛定思痛,迅速改行入了刺青的门。今年旅扎快闪店漂洋过海开到桐城,靠着东京总店的口碑,热热闹闹捞了不少钱。
懂行的朋友介绍给顾北南,说Satou桑是亚洲目前设计最牛、手艺最硬的刺青师,没有之一,收费最低按每小时两千刀计算。
顾北南不懂刺青。但懂市场选择。秉持“最贵即是最好”的朴素原则,预约了今日下午的档期。
尽管她要做的只是最最最基础的类型。
——将自己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一句话,原样复刻至耳后位置。
毫无技术含量。
不必反复沟通、来回琢磨,也不必费时费力设计原创图案。
从备皮转印到落针收针,全程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分钟。
初级学徒都能干的活儿。
有些自诩有艺术坚持的大师,为了保持腔调,不会接这种简单的工作。
然而顾北南实在太慷慨了。
这种一言不合就哐哐砸钱的态度,令人很难坚持所谓的原则。
是以,在一个霡霂霫霫的早春午后,顾北南连耳洞都没扎的左耳边缘,赫然多出一行隐蔽而简洁的刺青。
—— [ Until next time. ]
字符犹如波浪起伏,轻声细语,萦绕在旁。
刺青师跟她初步沟通时,为了拉近心理距离、消除紧张感,曾闲聊般问起,这是为了纪念谁?
事实上,无论答案是像别人那样千篇一律地声称为了纪念第数不清多少段刻骨铭心的狗屁爱情,还是别出心裁地扬言为了纪念马蒂斯作品今年正式进入公共版权领域,都不影响顾北南将这句话写得潦草又随意。
她没有对这个稍显越界的行为皱眉,思忖半晌,轻声吐出一句,“For my little puppy.”
很多人都会选择将离开的宠物以这种形式永远留在身边。刺青师表示理解,友善且磕磕绊绊地安慰了她。
顾北南对于即将到来的疼痛深感焦虑,不是很想继续交流,配合地侧躺到操作椅上,回了个敷衍的假笑。
大师的技术,对得起大师的收费标准。
因为落针位置在颞骨,皮肤薄而敏感,刺青师操作得格外小心轻盈,细节抠得严谨,皮损亦控制得很低。
但顾北南对于疼痛的忍受阈值同样很低。
她微微蜷缩着身体,硬生生攥住手心,心中循环默念无意义的数字。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小时候躺在手术台给姐姐抽外周血的错觉。
不知具体数到第几个九十九,刺青师收针,轻拍手臂,扶她起来。
“您这创口比较小,也比较浅,后续恢复应该很快。一般而言,如果没有发生过敏红肿的情况,没有进水卷边,就不需要去管它。一周之内,要尽量忌酒忌辣,最好也不要吃海鲜发物。”
学徒是个温言软语的桐城姑娘,一边耐心嘱咐护理事项,一边帮她贴防水修复贴。
顾北南自找罪受,有些蔫蔫的,说不清是不是后悔,心不在焉地听,含糊说了声“谢谢”。
休息片刻,准备离开。
刺青师追到门口,有些腼腆地递给她一张手写的私人名片。
说是耳后位置下针浅,有晕色的概率,再补一次效果会更稳定。等过段时间,创口结痂恢复,她可以随时联系他,他免费给她补。
顿了顿,又表示,自己初到桐城,对这座容纳千万人口的庞大都市还不太熟悉。如果顾北南有空,他非常希望能有机会请她吃顿晚餐,与她聊聊,更深入地了解当地的人文风情。
昭然若揭的暗示。
顾北南有一张轻易令人陷入绮念的脸。
软红唇。含情眼。薄白皮。玲珑身段。一头渐变长发,由深至浅,云雾灰尾染。
犹如精心修剪的花园里,晒在日光底下的饱满浆果,甜香馥郁,引人采撷。
不熟识的人,很容易被这份养尊处优的漂亮蒙蔽,以为她是那种甜蜜蜜、软绵绵、爱撒娇的类型。
——完全不是。
美人戾气重。
野生的浆果乍见漂亮,实则养分不足,内里难熟透。咬一口下去,汁液迸发,一半酸一半涩,通常没什么好滋味可言。
曾经有人发表锐评。说顾北南装乖时,像雪地里茕茕孑立的无辜小鹿。生气时,又像勇夺金腰带的拳击袋鼠。
顾北南听完,当即气鼓鼓地揍了那胡说八道的混蛋一拳。
又被那混蛋笑眯眯捉住拳头,好整以暇搂进怀里,亲一亲腮颊,敷衍地哄说对不起。
从小到大,各式各样的搭讪邀请,顾北南早已听得耳朵生茧,见得翻白眼,再撩不起什么波澜。
无名指戴婚戒的那段时间,还勉强能挡挡狂蜂浪蝶。后来摘了,丢了,没了明晃晃的已婚警告,初见的异性就都先入为主默认她是单身。
这Satou桑长得还挺帅。
垂下视线时,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很温和、很有耐心的神情。
有几分令人烦躁的熟悉感。
顾北南若有所思打量他几秒,自觉状态不好,懒得走流程投诉对方不专业。手指夹住名片,兴致缺缺扫一眼,不太礼貌耸耸肩,丢下一句“Not this time”,就推开门出去了。
*
桐城的二月质感很薄。
极少雪。
偶尔有雨。
雨比雪累赘。
不合时宜的雨,在无心欣赏风景的人眼中,等同于无意义的浪费。
前面有车追尾,顾北南被死死堵在市中心的高架桥上。看着雨刷机械地刮来刮去,忽而改了主意,给何律师去电,说自己今天不过去律所了,请他原谅自己临时爽约,明日他们再抽空在机场碰面。
毫不意外,受雇为顾北南工作的何律师,同样是国内收费最贵的那批专业人士之一。不仅业务能力突出,服务意识也时刻在线。
尽管他早已空出整日行程,专门用以处理顾北南的委托。但还是非常谦和地请顾北南不必感到抱歉,他随时听候她差遣,可以配合她的行程调整时间地点。
当然,所谓的处理,也只是大致拟一下离婚协议的框架。
毕竟,和沈际飞分割婚内财产,并非凭借顾北南单方面就可以驱动的流程。后续每一项细节,皆须双方律师团队共同商议敲定。
作为金融巨鳄沈泰生的遗产继承人之一,以及睿世资本的创始人兼执行董事,沈际飞今年的身价总资产,保守估计已超百亿美元。
受限于祖父那份信托遗产严苛的前置条件。三年前,沈际飞临时决定与顾北南注册结婚时,没能签署严格的婚前协议,只通过运作维京群岛的VISTA信托,做了最基本的风险规避。
非常符合“高风险高收益”定义的一次决策。
沈际飞因此顺利拿到那笔巨额遗产,成功摆脱家族掣肘,迅速启动睿世在亚太地区的风险投资基金。
也因此,他不得不与顾北南产生一些“同学的妹妹”以外的社交联系。
顾北南比沈际飞小三岁。
耳高于眉的聪明相,小狐狸似的伶俐作派,实际功课学得却不怎么样。去年从伦敦电影学院半水不水地硕士毕业,刚刚回国不久,目前是MA filmmaking毕业生司空见惯的无业游民状态——留学花费百万,归来收入挂零。
不同的是,她合法持有睿世资本若干原始股,还被拉进了沈际飞的BVI离岸公司。每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安分分扮演妻子的角色,即可堆金叠玉,无痛入账巨额分红。
任谁来说,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顾北南也由衷这样认为。
因此她并不贪心,离婚的决定,下得亦并不艰难。
捱过拥堵路段,雨水渐歇,柯尼赛格像一枚银色子弹从枪膛脱身而去,直直往城南的奚山岛贴地飞行。
穿过长长隧道与落叶杏树林,驶入私人道路。薄暮微明。青溪奔快。往前是一望无垠的海,回首是绿野掩映的山脉。
顾北南闯入这片清泠泠的绿,绕过马场和直升机停机坪,将超跑随便泊在一座由红木、混凝土与玻璃构成的几何建筑前。
由于坐落于岛屿的宁静林地,与丰沛的自然共生,有充足的光线参与,这栋建筑没有现代主义常被诟病的荒芜与冰冷,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柔软的质地。
巨幅通透的玻璃幕墙犹如帧帧动态油画,框住山野潮汐与日出日落,将风景最大限度递到居住者眼前。
倘若是往常的好天气,顾北南会打开车门,解开小狗的牵引绳,任它扑棱扑棱蹿进这片灌木丛,钻入那片玫瑰地,再到沙滩边快活地蘸满草梗滚过来滚过去。
但今日有雨。
小狗也不会再可怜又可爱地央求着,拿湿润的鼻头去拱主人手心。
并且出乎意料地。
门前另有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来者高大挺拔,穿一身精裁考究的岩灰西装,羊绒大衣懒懒挂在臂弯,一副漫不经心的从容姿态,正在手欠地拨弄顾北南养在庭院的一株白玉兰。
…见鬼。
顾北南暗骂一声,完全没防备。
柯尼赛格的蝴蝶门刚刚往上飞,她就后悔不迭急忙缩脚,连连按键关门,想要无声无息启动引擎开溜,假装自己从没回来过。
可惜。
略显自欺欺人。
怪就怪这台北欧幽灵的声浪实在太高调。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际飞迤迤然转过身来。面上一如既往噙着玩味笑意。不知是恰好察觉到她的存在,还是假惺惺等了又等,故意要捉住她最狼狈的时机。
玉兰树毛茸茸地裹着花苞,枝桠间疏疏落落坠着雨滴。
沈际飞没抽烟,也没其他动作,隔着挡风玻璃似笑非笑望入顾北南眼睛,好似好专注地在进行等待这一行为。
他皮囊骨架生得好,金相玉质,形容倜傥。一双深卧蚕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笑或不笑都英俊。
就是笑里藏刀,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顾北南握着方向盘,一脸不高兴地跟这装货大眼瞪小眼。
无声角力。
半晌,还是绷不住,没出息,不情不愿重新解锁了车门。
“你好闲吗,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不用工作?”
她长得甜,圆圆一双杏眼,纵使气焰再嚣张,拿眼神剜人也漂亮。
“上吊也要喘口气。”
沈际飞风度翩翩又多此一举地过来帮女士扶住车门,“刚刚落地。本来要回云邸,管家说你最近都住在奚山岛这边,就又折返过来了。”
慢条斯理解释完,不忘温声控诉,“门禁系统是不是重置过了?也不见佣人住家。我的指纹进不去,响了几遍警报,岛上安保都过来了,差点把我当成可疑分子。不过你这株白玉兰养得不错,我一边淋雨吹风,一边还能顺道赏赏花骨朵。”
他微微俯身,距离挨得近了。
顾北南久违地,又再被自己精挑细选的那股冷冽气味拥住。
锋利的薄荷与稳重的橡木苔,灼烧似有若无的烟草,像刚刚下过雪的亚寒带针叶林。
眼角余光扫过他无名指上象征伪饰的婚戒。
顿觉心情更糟。
她推开他手臂,没肯让他扶,自己拎了东西下车。
“所以呢。”语气也很差劲,“找我到底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见面吗。”沈际飞薄唇微抿,顺势接过她的大衣手袋,“工作结束,回家不是很正常?”
这人眉眼折叠度高。配合顾北南身高略略垂下视线时,眼尾落下淡淡阴影,衬得眉骨那道旧疤都柔和不少,显得深邃又多情。
“况且今天一号。”他煞有介事补充,“上个月你临时跑去加拿大看驼鹿,我已经失约过一次了。”
…啧。
顾北南暗暗翻了个白眼。
最近事情堆得太满,差点忘了,他们这对貌合神离的契约夫妻,还有约定俗成的固定打炮日。
“装什么殷勤。”顾北南小小声咕哝,没给他好脸色看,“又没人逼你履约。”
“什么?”
沈际飞斯文微笑,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装没听清,很自然地挡住风口,将人揽进怀里,“好冷。门口撇雨。有什么回家再说。”
*
回家也没能好好说。
入户步道暖气轻盈流淌,将阴雨天的湿冷隔绝在外。
相比起对称与规整,顾北南更喜欢那种枝桠形态自然弯曲、绿得不那么鲜艳、保留一定灰度的植物。
这种审美具像化地应用于玄关花园,促使各种奇奇怪怪的藤本、蕨类、棕榈与块根植物拥挤而野蛮地生长在一起。像不经意滴落画布的颜料,被画家用一层又一层绿,潦潦草草地覆盖过去。
一株蓬松得扑朔迷离的蓝冰柏底下,顾北南被单手抱到吧台上,窗外铅灰色的波光轻轻摇晃。
沈际飞的怀抱很宽,轻而易举就将她束缚在双臂间,唇舌相贴的气息年轻而滚烫。
顾北南一边晕乎乎被按着后颈亲,一边腹诽心谤,这人跟自己真是八字不合,连出现的时机都不对心意。
原本计划由律师牵头推进离婚的事,既避免了当面摊牌的尴尬,又不必见到他因此解脱松一口气的表情。
后面按部就班该干嘛干嘛。
多省事,多体面,多贴心。
结果,哦豁,这人突然这么若无其事地冒出来,话没讲两句,就要直奔主题履行夫妻义务。
顾北南招架得勉强,还得分神苦恼应该怎么开口喊停。
自己知自己事。
她最清楚自己什么德行。
喜欢沈际飞那么多年,总是反反复复,起起落落。有过自作多情的、雀跃的时刻。也有过失魂落魄的、顿悟的时刻。
尽管已经做了分开的决定,也一直在心底提醒自己别再犯蠢——沈际飞的亲吻与拥抱不过温柔的假象,用以遮掩令人难堪的弥补性质。
但实际贴近他体温,被那股锋利的、雪的气味萦绕着,顾北南还是说不出真正拒绝的话。
手撑在他心口,也不知究竟是要推开还是抱紧。
“Until next time?”
耳边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
亲吻戛然而止。
沈际飞手指拂开她浓密的长发,视线落到那行新鲜的字符上,“这是什么。”
“…别碰。”顾北南扭开头,不让他凑得更近观察,“刚弄好,不能沾水。”
沈际飞没立即说话,沉默注视她几秒,指腹不紧不慢摩挲着修复贴平整的边缘。
语调淡淡的,听不太出情绪,“一次性的,还是?”
他的手生得性感。
宽大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运动、体脂率低,浅表静脉明显鼓起。犹如淡青色的植物脉络,从劲瘦的手臂一路延伸,至无名指戛然而止,收拢进简洁明亮的指环。
生硬的金属质感,融化的雪般,拂过顾北南皮肤。
“多事。”她不想被追问,用坏脾气掩饰心虚,径自躲避他的手,“反正你别碰。”
沈际飞没有即刻作声,若有所思望她片刻,才伸手捏了捏她腮颊,“气鼓鼓的,谁又惹你不高兴。”
“还有谁?”顾北南拍开他的手,恶声恶气反咬一口,“沈际飞你弄疼我!”
沈际飞从善如流挨了这记,抱着她靠到转角的劳伦斯沙发,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好好脾气地怂恿,“那你自己来。”
“不要。”顾北南撑着他硬邦邦的胸口,扬着下巴,神情更不高兴了,“凭什么要我辛苦出力?”
“一句好话没有。净会使唤人。”
沈际飞含糊不清嗤笑一声,调换位置,将她摁进抱枕里,继而撩起针织裙,往她软绵绵的地方不轻不重扇了一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不见你叫声老公听听。”
“发什么神经!”顾北南面颊薄红,凶巴巴一脚踹过去,“都说了疼!”
被他好整以暇捉住。
吻顺势贴上来,从脚踝一路流连往下,故意略过重点,反复啄她小巧的肚脐眼,“捏一下就疼,在耳朵后面扎字不疼?”
沈际飞神情散漫携笑,语气却明暗难辨,隐隐渗出讳莫如深的冷意。
“…你烦不烦。”顾北南敏锐察觉他情绪不好,却不知他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心底蓦地翻涌起一阵古怪的委屈,挣扎着要推开他起来,“废话那么多。到底做不做。要做做,不做滚。”
可是沈际飞跟堵墙似的,怎么推都推不开。
“气性这么大。”
他直起身,单膝压住她胯骨,慢条斯理拆开领带和腕表,衬衫纽扣一粒一粒解,充满技巧地展示自己精壮的身体。而后用戴着婚戒的手轻轻蹭她,眉眼压低,朝她斯文地笑,“都这样了,还要我滚,那你想要谁来?那个Flavio?”
顾北南被弄得下意识颤了颤。
半晌反应过来,心底鬼火起,咬牙切齿要甩他一巴掌,“谁来都行,反正用不着你。”
沈际飞神情温和,轻描淡写接住,将她空荡荡什么都没戴的无名指递到唇边亲了亲,语气亲昵又恶劣,“只打一巴掌就够?还打不打,要打一起打完。不然轮到我了。”
顾北南眉目昳丽,脸颊雾红,拿一双湿涔涔眼睛恶狠狠瞪他,漂亮得近乎盛气凌人。
她最最最恨他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仿佛什么都看穿,什么都明了,什么都运筹帷幄。
更恨自己当真如此,每每被他轻松拿捏,三言两语就搅得情绪忽上忽下。
再怎么吞刀刮肠自我警醒,此刻对上视线,回忆起他过往种种好与坏,她还是会难以自控地感觉心动。
对自己的愠怒与失望,日积月累,微妙地发酵成对他的坏脾气。
“用不着你这么勉为其难!”顾北南很快收拾好情绪,卯足了劲准备踹开他,“谁稀罕似的,赶紧滚,从哪来滚哪去!”
下一秒,就被沈际飞强硬摁住腰肢,俯身吻了下来。
“晚啦。”
他遗憾叹气,在她腮颊和风细雨地亲了亲,唇边折起慵懒笑意,“巴掌都挨了,现在滚,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天空传来轻轻的雷霆。
海像深蓝的山脉。
建筑在感官作用下不断坍塌、下沉。
唇舌交缠,绵密轻吮,应和窗外重新落下的雨,发出潮湿而颠簸的水声。
顾北南身上散发黑加仑、樱桃与玫瑰混合的果香,酸甜水润,明亮动人。香气被打磨得很轻盈。仿佛漂浮在空中的泡泡,落在未经采撷的青绿枝桠,隐隐透露出甜美而饱满的肉.欲感。
明明是她在吃他,却又恍惚错觉,他吃她像吃一枚浆果。
太重,太勉强了。
沈际飞蓬勃的荷尔蒙像雪又像火,无声将人吞没。
顾北南细细发颤,脚背不自觉绷直,下意识要躲。
“虽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沈际飞控住她后颈,与她耳鬓厮磨,薄唇沿着椎骨一点点吻落,轻轻咬她明显起伏的蝴蝶骨,“但是我道歉。不生气了,宝贝。”
——骗人精。
顾北南将呼吸埋进抱枕里,忍着悸动与不甘,恨恨腹诽。
怎么会有人演得这么好。
这么像真的。
顾北南自认不是对性很郑重的人。
她自幼经济富足,父母疏于管教,性格被外婆纵坏了。关键时刻于言语上,每每色厉内荏、口是心非,为了掩饰失望与沮丧,又习惯以颐指气使的姿态示人。
但在行动上,她其实没什么矜持保守的倾向。
面对喜欢的人,顾北南不介意主动,不介意付出,更不介意敞露身体欲.望,成为彼此接纳的容器。
不过她眼界高,审美挑剔,一路趾高气昂长到25岁,周遭称得上喜欢的人寥寥无几——目前不多不少,暂时只发现沈际飞一个。
顾北南自认亦不是喜欢为难自己的人。
她吃不惯苦,贪图享乐,薄志弱行,极易摇摆不定。
因此在沈际飞沉沉望入她眼,又一次吻落耳骨,好似很在乎、又很专注,低低唤她名字时。
顾北南犹豫半晌,还是不情不愿放弃抵抗,顺从身体本能,勉为其难回吻了他。
算了。
她闭上眼,浸入他怀抱,自暴自弃说服自己。
权当搞点仪式感。
送上门的离婚炮,不打白不打。
*
顾北南体质不怎么好。
不知哪个是因,那个是果。她很容易累,在需要耗费体力及精力的运动中表现得很差劲。
越差劲越努力,越努力越疲惫,越疲惫越失准,越失准越抗拒。
形成一种劳而无功的恶性循环。
因而她非常讨厌动弹。
外婆尹桢每回提起这茬就疾言厉色地骂,责备顾升和孟佩仪夫妻俩造孽。要二胎的时候心就不诚。过后关系破裂,一个魂在外边飘,一个全副身心扑到事业和长女身上,多一秒都匀不出给小女儿。
要不是她看不过眼,强行接了手,跟老头子变着花样精精细细地养,她的宝贝小外孙女哪能有现在这副明眸善睐的漂亮模样?
据尹桢回忆,小家伙出生时八斤二两,体重超标,害得孟佩仪分娩时没少受罪。养到五岁以前,都还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那叫一个活泼好动——
“哦哟,小鬼灵精天不怕地不怕,成日里飞檐走壁,调皮得很!大人讲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的,还玩火!偷偷拿打火机烧你外公的沉香和字画,怕被教训,哧溜一声躲树上去了,怎么哄都不肯下来。最后好嘛,自己犯困,打瞌睡,直直摔沈家那小子身上去了,害人家好眉好貌破了相,心多大哦!”
这么一路飞扬跋扈长到五岁,懵懵懂懂,终于迎来那个命定的转折。
顾北南体检合格,办理住院,提前履行了父母寄予自己来到这世上最重要的使命——打四天动员针。接受采集。为患有免疫缺陷的姐姐,捐献外周血干细胞与少量骨髓干细胞。
尽管区别于传统的骨髓穿刺,这已经是相当成熟且低风险的捐献方式,一般不会对捐献者的健康产生太严重的影响,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慢慢恢复。
然而那时候的顾北南,实在有些太小了。
她的骨髓储备与身体代偿能力远远弱于成年人。且在采集期间,还引发了意外的过敏反应与短期副作用。前前后后,免疫功能下降,反复发烧,心律失常,几乎折腾没了小半条命。
自此以后,顾北南就变得很怕疼。体能也变得不太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当然有过不解与怨怼。
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生病,却要挨那么粗、那么吓人的针。
哭过也闹过。想要爸爸妈妈的注意力,哪怕再多一秒,完完整整放在自己身上。毕竟她都已经那么疼了。
然而就像外婆将负气的她揽入怀中安慰时所说的那样——她做的可是再厉害不过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那种厉害。而他们是关系最紧密的家人,事关生死,可以为彼此付出任何代价。倘若不幸患病的那个是顾北南,配型相合的那个是姐姐,姐姐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为她捐献的。
顾北南不怀疑。
她爱外婆外公。
爱妈妈爸爸。
也爱姐姐。
爱总归要付出些什么。
她在幼儿园拿过勇敢勋章,被医生称赞是最坚强的小朋友,她完全有能力忍受这份痛楚。
——只要不再有下一次。
因为实在有些太疼了。
小顾扁扁嘴,偷偷往外婆的香云纱旗袍蹭眼泪,不想被外婆发现,破坏自己勇敢又坚强的形象。
想明白这道理以后,顾北南自觉像英雄登场。拥有神奇的超能力。小小年纪就可以拯救一条生命。
但那些多嘴多舌的二世祖同学显然不这么认为。
跟顾北南起冲突时,他们不仅要嘲笑她暴发户的俗气作派,还要阴阳怪气地将她贬作姐姐的备用零件盒。
因为她不够聪明、不够拔尖。性格差,人缘烂,还不肯乖乖受欺负。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学什么都慢,做什么都一般。
顾北南不肯服软的倔脾气、喜欢虚张声势的坏习惯、以及轻微的言语暴力倾向,大概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养成的。
对于以上指控,她一概不认,只勉强愿意从特定角度反省最后一句。
——对比起同龄人,她用于学习滑雪的入门时间,确实有些过长了。
国内不像欧美那样盛行双板文化。顾北南也不像沈际飞那样单双板双修,追求速度与性能,热衷于高山速滑,轻飘飘拿命玩极限运动。
她兢兢业业在道内学单板。
花了整整三十个雪时,才勉强克服恐惧,可以流畅换刃,成功脱离初级绿道。又断断续续练习了一个雪季,才敢上陡坡,可以相对不那么笨拙地掌握走刃刻滑。
至于接下来那些什么正反脚180°跳转、什么搓雪小回转之类的进阶花样,什么野雪小树林的滑行冒险,她是连想都不想,直接忽略,免得年纪轻轻骨头全摔断。
“——你还有点笨呢。”
可是连沈际飞也这样说。
在采尔马特度蜜月的那个深冬。小镇下过一场绵绵密密的暴风雪。顾北南难得贪杯喝了酒,整个人醺醺然地,跌跌撞撞栽入糖霜般软和的雪地里。被沈际飞似笑非笑捞起来,鼻尖在她脸颊亲昵地蹭了蹭,拿那坨圆乎乎的粉团子形容她,“小滚球兽。”
顾北南不高兴被他取笑。
一时报复心起,气鼓鼓拽住他滑雪服,将他一并绊倒。
沈际飞从善如流摔进雪里,手臂悬撑着,小心留意不压在她身上,而后抱住她,往旁边干干净净的雪堆一滚。
人间素裹。
一片明丽。
他们在日落的马特洪峰底下接吻。
那一瞬间,那一帧画面,或许最接近顾北南自以为的、相爱的假象。
原本在写夏夏和Benjamin的故事,但是突然脑海里就闯进了这对小情侣的一帧雪景。预想是个很短很简单的故事,所以抽空写一下,顺便调整一下语感。
感兴趣的话久久过来瞄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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