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圆月人间照·五 ...

  •   六六没找见,倒是见到另一个怪人。
      这件店铺大概是个算命先生开的,里头摆满了罗盘、八卦镜和签筒,老板盘腿坐在一块垫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见欧阳靖风风火火地闯入,他开口问道:“这位有缘人,要算什么?”
      “啊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个人的,马上就走……”怪了,那丫头这么能跑?
      “少侠何必心急。既有所求,不妨在我这算上一卦,定能解你烦忧。”
      “哈哈真的不用了,再耽误一会更找不到人——嗯嗯?”
      不对,这个NPC的声音他很熟悉!
      欧阳靖开始回忆原作,似乎这个声线总是伴随着愤怒、阴鸷的情绪,是谁来着……好像是支线里的角色,开封,跟皇甫卓有关——对了,常念!!
      可是,主角团并没有杀掉楚南河,而常念看起来也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等等,他这会儿真的叫常念吗?他根本就不该姓常,既然楚南河没死,他应该姓楚才是!
      “楚、楚公子?!”

      算命先生闻言,眉头一皱。从来只有他凭借高超技艺读取他人身份信息的,还鲜有别人一上来就识破他的姓氏,面前这人自己又并不认识。
      “你如何知道我姓楚?”
      “呃,我只是……”
      欧阳靖万分为难之际,“常念”却忽然放低了气场。他刚刚偷偷给欧阳靖算了一卦,却发现卦象极其离谱,不仅无法组合成任何含义,甚至卦签还莫名断了几支,简直就像神仙不许他窥探天机似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对眼前这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位贵客不必拘谨。我在这鬼市之中的名号是范无咎,人人皆唤我范先生,除了爹娘与阎王大人,还鲜有人知晓我真名。不过,无论贵客是猜的也好、知情也罢,还请让在下为您卜上一卦。放心,黑无常从不强买强卖,此番是在下对您颇感兴趣,故而斗胆一求。”
      那好吧,免费的占卜不要白不要。而且对方可是黑无常诶,肯定知道不少内幕……真想不到没有经历那些悲剧的常念竟然会加入鬼市,还长成了这么个鬼灵精怪的性子,欧阳靖也替他高兴。
      不过,他得先试试常念的本事,是不是真像他吹得一样牛。
      “那好吧。我等来鬼市确实有事想打听,若阁下能直接算出答案,省却一番功夫,我自当以重金酬谢。首先,阁下能算出我为何而来吗?”
      “待我算算……唔,妾心如铁,秋来而凋。十载深秘,不知归途……贵客所求,可是红雾冢的真相?”
      “正是!”
      “红雾冢之变发生那年,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无法亲眼得见来龙去脉。但作为阎王关的黑无常,这些年间我也多少了解一些内幕:红雾冢的杀人雾气,确实与妖魔有关。而且,似乎源于一只极为强大的妖魔。”
      “……强大到,连鬼市的阎王都无法战胜的地步么?”
      常念点点头。“不过,那妖魔无法离开红雾山,我想应当是杵官大人为其设下了封印的缘故,不然整个开封城都得沦陷。杵官大人为讨伐妖魔而死,也是鬼市公认的事实。”
      “……”看来,大伙又得打boss了。只是这次的boss从未在原作里出现过,一切信息均是未知,实在令他不安。
      “看在你我二人有缘的份上,不妨再赠送你一条情报。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信不信由你——”

      ………………

      次日,众人托皇甫一鸣的关系从开封府手中得到了红雾山的通行许可,便全副武装地出发了。
      结萝用指尖轻捻空中雾气,不时用蛊术试验一番,再耸起鼻子闻一闻,最终得出结论:“现阶段至少可以排除,这东西绝对不是人造的,没有任何调配成分的痕迹,我的蛊对它都没有反应。”
      龙溟道:“也就是说,是货真价实的魔气。”
      凌波担忧道:“得是何等强大的妖魔,才能释放出这般范围巨大又经久不衰的魔气……”
      老实说,欧阳靖心里也没底。但联想到之前在蚩尤陵偶遇姜旭的情节,或许这一次的boss也是兵不血刃就能解决了呢?
      何况根据昨日常念的推测以及历代仙剑支线剧情的尿性,这一切的背后肯定另有乾坤——

      “——众所周知,杵官大人专司军火交易,从他手中流通的兵器大多是绝世珍品,其中便有一双对剑最为贵重——据说那对剑是魔界工匠打造的,数十年前因神魔之井动荡意外来到人界,在鬼市之中流通时又被杵官大人买下。可后来,贩卖对剑的商人不知为何又变了卦,不肯将其卖给杵官大人了。再然后便是红雾冢之变,杵官大人死在了山里,而那双对剑也成为了大人生前经手的最后一件兵器。”
      “……那两把剑,有名字吗?”
      “虽然名为对剑,却与我们熟知的双剑不同。它虽成双成对,但其中任何一把剑都是按照单手剑的规格锻造的,因此持剑人只需使用其中一把即可,很是古怪。那两把剑的名字分别为——「素隐剑」,以及……「费隐剑」。”

      “…………”
      皇甫卓一边跟着大部队向山顶狂奔,一边心情复杂地捏紧了手中的费隐剑。昨天欧阳靖将黑无常的情报公布给大家时,皇甫卓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直以来,我使用的都是魔剑?
      可是……依江月所言,这费隐剑是江朝道长所造的啊!蜀山……怎么可能炼制魔剑呢?我拿它修炼这么多年,也从未感受到任何异样。江月说他的父亲是在下山除魔时不幸横死的,难道就是死在了这红雾冢中的妖怪手下?
      可杵官也是妖魔,妖魔之间为何要自相残杀……不对,姜兄不也差点被那黑衣人害惨了吗。无论是人是妖,自相残杀都不足为奇了。
      费隐剑、素隐剑……杵官死前最后走私的一趟兵器,会和红雾冢有关吗?

      “各位,提高警惕,我们就快接近红雾中心了!”
      龙溟大喊一声,将昏昏沉沉的皇甫卓惊醒过来。层层飓风状的浓雾汇聚于中心一点,在类似暴风眼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个影子的笔直轮廓。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人吗?还是……”瑕努力挥舞双手驱散雾气,但这些魔雾又会在下一秒默契地将空洞填补上。
      谢沧行眯着眼睛,“似乎是一把剑的形状。”
      “嗯?”结萝忽然感觉空气中的味道不太对劲,除了阴冷的魔气外还夹杂着另一股熟悉的气味,香甜细腻、若隐若现,那是——
      “不好!”
      结萝慌里慌张地从随身包裹中翻找起解药来:
      “喂,全给我屏住呼吸!是入梦香的味道——!”
      有了之前在千峰岭被结萝撒过蛊的经验,大伙反应迅速地捂住了口鼻,乖乖等结萝拿出解药。入梦香和眠蛊可不一样,它们的区别有点类似精神类药物和安眠药——眠蛊只是让人睡一觉,随随便便就能叫醒,而吸入入梦香的人除非主动从梦境里挣脱,否则谁也没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等等,这个入梦香不太对劲…味道怎么这么怪?”
      厉岩捂着嘴,含糊不清地问她:“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入梦香里加了什么东西,这山谷中的风这么大,寻常入梦香这会儿早就被吹散了,可它虽然味淡,却根本挥发不掉,这样下去我的解梦蛊迟早要失效的……”
      暮菖兰立刻警觉:“我可没听说过红雾冢里的妖怪还会用蛊,难道——”
      这个想法诞生的瞬间,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座山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欧阳靖咬着下唇:“谁在跟踪我们吗……常念?他有什么理由?或者是鬼市的人……因为红雾冢里藏着秘密?”
      姜承还算冷静地提议道,“各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吧!夏侯兄,云来石能过来吗?”
      “我试试………可恶,怎么又没信号了!”
      “难道是此地魔气太盛,隔断了灵力……”

      祸不单行,山谷中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风沙乱卷、遮天蔽日,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能见度更是降至冰点。这样下去连方向都没法辨识,更别提保证这么一大群人全部安全撤离了!
      不过,结萝总有种微妙的既视感。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师父学了入梦香的知识,但因为有眠蛊这种更方便也不易挥发的东西,就不怎么爱用了。但她有印象,就在这几天时间内,她肯定在哪里见过入梦香!
      是在哪里呢?是鬼市的道听途说,还是大家的随口一提……入梦香,入梦……对了!
      三更点卯,丑时入梦——这本来是封子越教给他们用来拜谒「秦广」的暗号,此刻使用入梦香的说不定就是这个阎王!

      “——秦广!!”
      死马当活马医了!结萝破釜沉舟地想着,然后朝着一个瞎挑的方向大声呐喊。

      ……
      天地静默,唯余呼啸的风声。很快,这片红雾之中果然响起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有点真本事啊,你们这帮人。”

      女人的声音?
      她就是阎王关的关主、十殿阎罗首席的秦广,鬼市创始人之一……
      夏侯瑾轩倒抽一口凉气。之前他还对关主兴致勃勃呢,现在自己恨不得撒腿就跑。
      “秦广,你好像吓到他们了。”
      一个耳熟的男性声音紧随其后。欧阳靖听得出来,这家伙不正是前两天接见自己与夏侯皇甫的阎罗吗!
      “嗨!”秦广豪爽地笑了笑,“我说阎罗,要不是你小子为他们做担保,我都要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来鬼市砸场子的了,连红雾冢的秘密都险些被掏了去,还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她挥挥手,散去了入梦香:“各位,得罪了。不过眼下并不是向我等寻根究底的时候,不知你们有没有察觉到,红雾已经变得更浓了,看来里头那家伙今天心情不怎么好啊。诸位若是信我,便跟着我与阎罗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难。”
      龙溟、谢沧行和暮菖兰几个靠谱的成年人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握紧手中武器,走在队伍前头跟了过去。

      秦广所言的避难所,其实是一处简陋的山洞,汴河的一条分支从洞穴深处流下山崖,和主干汇聚,河边则停着一只古旧的船。不知为何,魔气确实蔓延不到这里。
      “从哪里说起好呢……一下子见到费隐剑的持有者,让我连寒暄都不太会了。”
      欧阳靖率先试探:“那个时候我们拿着暗号找你,却因为缺少信物,最终反被引荐给了阎罗。您能否不吝告知,信物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刻意为难我们而设下的障碍?”
      “你觉得会是什么?”秦广反问道,“为什么其他人想要见我只需一句暗号,你们和其他人相比,特殊在哪里?”
      夏侯瑾轩和皇甫卓面面相觑,“因为我们是四大世家的人……不对,我记得你们鬼市从不攀附权贵。”硬要说的话这攀附权贵的方式也太奇怪了吧,哪有人见了世家子弟不给行个方便,反倒处处为难的啊!
      “你们既已知晓鬼市中大多为魔族,那么酒肆的老板自然是因为察觉到了你们身上的魔气,才向你们索要‘信物’的。所谓信物也不一定非得是某样物品,凡是能够证明自己魔族身份的都行得通。”
      “啊?我们仨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是么?魔族对同胞的感知可不会出错。”
      皇甫卓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费隐剑:“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你拿的是费隐,哪来的魔气?”秦广简直被他们蠢笑了,“算了,我就直说吧:夏侯公子,酒肆老板所感知到的,正是你身上的魔气。”
      “这不可能,我——”
      “打住打住。我调查过你的身份,确实是人族无误,那就请你自己仔细回忆一番了,前往鬼市时你身上是否带了什么特殊的、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不明的东西……瑕灵机一动,“难道是我送你的那块石头?”
      阎罗接过那块灵石看了又看,皱眉问道:“这灵石是从何而来?”
      瑕便将大伙在雪石路遭遇雪女,又偶然捡到了这枚应该是雪女用来修炼的灵石一事告诉了他。
      良久,阎罗转头对秦广道:“从这石头上残留的魔界气息来看……若我判断的不错,它应该就是三十五年前顺着神魔之井意外来到人界的东西。”
      龙溟也要来了灵石进行观察:“不错。虽然此物本身并无魔气,但只要曾在魔界存放过一段时间,就会沾染少许气息,来到人界后,上面的气息则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淡去。可为什么偏偏是三十五年前……敢问二位如何得出如此精确的数字?”
      “龙溟,你还好吗?”
      凌波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龙溟从未露出过如此复杂的表情,之前璇光殿盗鼎时他没有这般动摇,流光洞告别时没有这般悲伤,而欧阳靖带人去营救他、取得水灵珠时,也没有这般惆怅。
      龙溟长叹一声,
      “…………毕竟,两界封印动荡导致水脉紊乱、夜叉大旱,正是从三十五年前开始的啊。”

      “?!”“什么——”“!!”

      “你是夜叉族的?”秦广有些惊讶,“嚯,没想到时隔多年,又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同胞。”
      姜承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得嘞,看在咱们这惊世骇俗的缘分上,便将当年真相告诉你们吧:为何那雪石路的雪女会得到一块来自魔界的灵石、为何三十五年前魔界会水脉紊乱,以及,为何这红雾山会变成魔气弥漫的枯冢……”

      “我名姜歆,蚩尤后人。
      三十五年前,由于不明原因的地震导致两界封印动荡,神州多地的神魔之井产生裂隙。与此同时,神魔之井通道产生了空间扭曲,许多位于封印附近之物均被吸入封印,流落到了人界。
      不幸的是,其中一处神魔之井正好位于我们三人的村落附近。
      ……没人愿意回忆起那一日。云朵呈现诡异的紫黑色、大地与天空发生颠倒,封印的裂缝形同一张不知餍足的巨口,将一切接近它的物体吞噬殆尽。
      你们大概不知道,神魔之井两侧空间的地理位置并不是完全对称的,所以,没人会料到那些被卷入封印裂隙的同族们去了哪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我们三人并未走散,而是一同落在了开封城附近的丹枫谷。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我们回不了家了。
      所以,总得想个办法活下去。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找到回家的路。
      这般想着、互相鼓励着,彼此搀扶着,我们三人决定从此隐瞒自己的魔族身份,以三兄妹互称,踏进开封城寻找生路。
      还好我的脑子「格外」聪明,而他们两个也颇具经商天分,如此辛苦打拼了五年后,我们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和比金钱更重要的——人脉与声望。
      我们豪赌了一把,选取了已经被官府废弃的开封城地下区域,用手中的大半资源建设了鬼市。在这里售卖的货物一概不受律法约束,只要是加盟的商人们认为能够衡量出价值的,都可以拿来交易。
      ……呵呵,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了,你们听出了言外之意。不错,鬼市刚刚发展起来那会,为了快速回收资本,我们几乎什么生意都做。帮官府的人擦屁股、人//口//贩/卖、军火走私……我们一脚踏过法律的边界,又擦着道德底线飞驰而过。如此一来又是五年,我们终于拥有了在黑白两道一呼百应的底气,加之阎罗和杵官听说,开封城附近有不少受人歧视的半魔和像我们一样流落人界的魔族,为了收留同胞,属于我们的门派——阎王关应运而生。
      不过,阎王关也好、鬼市也罢,我们建立它们的终极目的其实都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以便在全中原范围内搜集神魔之井的信息,让我们有朝一日……能找到回家的路。

      为了管理门派,我选取了九位心腹任职十点阎王。除了阎罗、杵官这两位和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其余七位也都是经受住了层层考验,获得了我们信任的魔族同胞。我们的势力在暗中慢慢膨胀,如果说开封府是这座城市明面上的政府,那我们鬼市就是暗地里的领袖。哦,说起来,皇甫一鸣还和我做过交易呢——他来我这儿买了不少妖魔的情报,包括云州千峰岭的寨子位置。说实话,我还以为他是突然正义感泛滥要去斩妖除魔,没想到这些情报用在了折剑公审中……可笑。
      我们兄妹三人虽然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这么多年来,我们也见识了不少受人类歧视的半魔和异族。很难说我们三人创立鬼市的初衷不是为了建设一片没有种族歧视的净土,哪怕在这个充满成见的世界里,我们所能争取的也不过开封地下城这小小一隅……
      很多人觉得,鬼市的规矩看似繁杂,其实究其根本简介得很——不过一个「财」字。
      事实上,钱财不过是表象。在十年的经商生活中,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利益就像灾难一样,都能使人团结。利益面前,不分种族、不分出身,所有人都喜欢它,而为了得到它,人类甚至愿意暂时放下心中成见,和异族坐在谈判桌前冷静友好地交流……作为五年前那场折剑公审的亲历者,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个场景多么难以想象吧?
      所以,在鬼市子,「利益与价值」就是唯一的规则、永恒的通行证。至于其他外在因素——先天的出身、样貌、性别、贫富、性格……这些通通化作了每个人进入鬼市之前佩戴的面具。戴上面具,意味着抛却一切束缚自己的标签,自踏进鬼市的一刹那,你就是全新的人。没人会因为你的种族、性别或容貌而歧视你,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不过,我们依然不敢太招摇过市地招募同胞,只能私下里打听。因此,直到五年前,鬼市中活跃的还是人类占多数。那场折剑公审之后,中原武林对魔族的迫害减弱了许多,我们阎王关也得以趁机扩充人手——哈哈,说起来,我等还欠诸位一句感谢呢。
      至于方才为何要在红雾冢中对各位使用入梦香……得罪了,其实是为了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各位悄悄带离那片危险区域。
      各位可知,那红雾冢中封印的‘妖魔’、红雾山上弥漫的雾气之起源,都是因为你们在雾中看到的那个笔直的影子——
      他就是素隐剑的剑灵。

      约二十八年前,杵官他在鬼市中意外发现了一对流落人间的魔族兵器,他立刻准备向那名人族商人购买。他给出的价码十分丰厚,那商人动了贪念,一开始便满口应下。但当他发觉这双剑来自魔界后,竟然阳奉阴违,暗中将其卖给了蜀山。杵官为这事可没少生气……直到他死的那天,嘴里都在念叨这个呢。”
      龙溟已经有点火大了,毕竟神农鼎这种神农秘宝都被蜀山当成三神器了呢。“哼,只因为是魔界之物便带有原罪吗……”
      “当然,竟敢欺骗十殿阎罗、甚至害的我们痛失一名兄弟,我们怎会轻易饶了他?”
      姜歆至今还记得,那无耻之人死前仍不知悔改的恶毒嘴脸。
      就连最后的遗言里,他对魔族的歧视也溢于言表。

      “——要、要不是看在你们真有几个臭钱,谁会冒着生命危险跟你们做生意!魔剑放在你们手里,肯定会用来祸害苍生!我的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二十八年前的姜歆冷脸瞪着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们向你寻仇,是因为你既无诚信,又不守规矩,甚至害死了我们的兄弟!难道在人类社会里,没有以血还血的说法?!”
      “哈哈,你以为我会信吗?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魔!你们就是想杀人而已!”
      阎罗恶狠狠地捏碎了一只价格不菲的青釉茶杯,气的咬牙切齿:“死到临头还在为自己的罪行辩解……你们人类果然一个个都是颠倒黑白的高手!”
      “……”姜歆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忍着愤怒和他辩经:“鬼市建立之初,就是希望为魔族在这人世间撑起一片平等、公道的天地。在这里没有身份之别、种族之分,我们只认同契约之上的金钱!我们全力淡化那些不可改的先天因素,就是因为受够了因为这些而受到的莫名其妙的歧视!我们虽然不择手段,但也始终秉持着不主动害人的原则底线!阎王关的魔族从未向人类举起屠刀,甚至还资助过角门里的穷苦百姓,你却要因为自己的偏见而毁了这一切?毁了这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小妹,跟这无赖还费什么口舌!恶有恶报,他既然敢坏了鬼市的规矩,就说明早已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赶紧杀了他以告慰大哥的魔灵才是!”
      当时对这个叛徒的处刑,是在鬼市最深处的一处祭坛举行的。来了很多人,有受到阎王关资助的普通百姓、有鬼市的盟友,也有官府的合作方。不过,这些人都只是沉默地盯着眼前这自作自受的家伙,一言不发。
      “喂——你们、你们都是人吧!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这些妖魔?对、对,报官,立刻报官啊!把它们通通抓起来!”他冲着角门里的百姓怒吼。但这些人虽然没有帮助秦广对他处刑,却也不曾向他投去半分怜悯的眼神。
      这就是真正的平等。有罪便罚、有功便赏,不受出身所左右,亦不为强权所蒙蔽。
      阎王关的弟子,不会无故将屠刀指向他人,却也不会白白受人迫害。
      鬼市要的从不是笼统的金钱,而是围绕金钱所创造的规矩,是无形的契约,是在规则庇护之下的真正的平等。

      听了这话,结萝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武林正道,也发自内心心疼厉岩:“哼哼,在这鬼市里,反倒是人类需要夹着尾巴过日子呢~也罢,天道好轮回,总得让他们尝尝被歧视的滋味。”
      欧阳靖亦叹气:“江湖可不止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啊。”
      姜歆苦笑:“不,姑娘。我们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是人类或者其他种族。当然我能理解,听到这里你们肯定会觉得,不过只是那人不讲诚信而已,区区一对魔剑,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小题大做?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魔剑。而且,如果放任这对魔剑流落到不懂它的人手里,才会给天下带来祸患!”
      皇甫卓流下一滴冷汗:“难道说红雾冢的杀人魔气,就是这把剑造成的——”

      “……费隐剑、素隐剑本为一体。
      是蚩尤族的锻剑人将一颗阴阳紫阙分成两份,分别用来吸收天地灵气、锻造双剑,机缘巧合之下炼化出了剑灵。
      严格意义上,只有素隐剑可以被称作魔剑。因为素隐剑灵同化了阳阙,以魔焰炼化形体,姿态健硕凌厉,形同妖魔。而费隐剑则不断囤聚至清至纯的灵气,炼化自身,其形态温和圣洁,形同仙神。
      素隐剑灵生性暴虐嗜血,当双剑仍为一体时,有费隐剑灵始终压制、安抚他,达成阴阳双生的效果,既能压制住素隐剑灵的魔性,又能发挥出双剑最大的力量。
      一旦双剑分离,费隐剑灵便会陷入沉睡,不肯醒来。而素隐剑剑灵将终日神志不清、狂暴疯癫,除与费隐剑灵重逢之外不可解。
      蜀山得到双剑后,意外发现费隐剑拥有压制魔气的功效,但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误将其与素隐剑分开存放。期间素隐剑一直受到封印压制,故而始终沉睡,也因此积攒了许多年的暴虐情绪,不得释放。
      直到……十三年前。

      经过多年的苦心孤诣,鬼市终于探听到了素隐剑的下落。大哥立刻行动,潜入蜀山夺走素隐剑,并将其暂时封印于红雾冢。从此,红雾山中魔气经久不衰。
      当然,鬼市盗剑,蜀山又怎会放过我们,于是立刻派了一名叫做江朝的道士下山,夺回素隐。我们大哥别无选择,只能赌一赌此人心中尚有半分良知,将素隐剑和费隐剑的秘密告诉了江朝。万幸,此人似乎对妖魔并无偏见,并未固执己见地强行索要素隐剑。但他也带来一个噩耗——之前他听说了一位师兄转述的皇甫家的情况,知道皇甫家的少主受到长离剑煞气所害,正巧费隐剑具有压制魔气的功效,因而他拜托了一位叫一尘的道长将其转赠给皇甫家,以进一步压制长离煞气。”
      凌波恍然大悟:“啊,原来一尘师伯一直守护的那把剑就是费隐……”
      谢沧行对此也有印象:“不错,当年为了救皇甫少爷我提出了以人养剑的方案,再加上江朝那小子带来的费隐剑,要保证皇甫少爷的性命绰绰有余。”
      皇甫卓呆滞地望着地面。

      “……大哥知道,费隐剑一朝一夕间肯定无法要回来了,何况那还是以武林正道自居的皇甫家。但是红雾冢的事又不敢拖延,万一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类发现真相,并起了歹意……于是,江朝和大哥一拍即合,决定共同前往红雾山,冒险解开封印,强行消耗剑灵的力量,令其陷入沉睡,再由江朝出面交涉,令双剑重逢。
      既然事态已经偏离轨道,那就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拼尽全力——我们魔族向来如此,不破不立。大哥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我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只可惜这一次,大哥赌错了。
      剑灵乃天地灵气化身,根本无法杀死、也没有可供消耗的体力。一旦陷入消耗战,剑灵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
      江朝身经百战,怎会看不出眼前一战根本毫无胜算?但他拼上性命,也只够狼狈地带着大哥逃出生天……”

      那一日,红雾山山顶下起了史无前例的暴雨,就像老天也在为人间的悲剧痛哭流涕一样。
      河水逐渐漫了上来,枫叶漂在水面上,黏住了杵官奋力划水的手臂皮肤。空气又湿又冷,额前的刘海挡住眼睛,然后被狂风吹到脑后,贴着头皮。
      “……喂……”
      “……喂!!”
      “喂,醒醒,人类、臭道士!狗眼看人低的牛鼻子!坚持住,马上就到山洞了,只要把船开起来,我们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他冻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偶尔还会咬到舌头,溅了满嘴血。
      “别死了——喂!听见没有!给我撑住!说好的要帮我们跟皇甫家交涉呢,你这混蛋要是没了,我上哪再去找一个信任我的蜀山道长帮这个忙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皇甫家这种武林正派,其他生意倒还好,要是被他们发现素隐剑是魔剑,肯定会拿费隐剑砍下我的头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因为人心中的成见就是如此根深蒂固啊!!!”
      “……咳咳……”
      良久,他终于等来了那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们…魔族,是不是都喜欢…管我们叫,牛鼻子啊……咳咳呕——呼……”
      “这是重点吗!!……行行行,我不叫你牛鼻子了好吧?我叫你江朝,你满意了不?江朝江朝江朝江朝!混账,别给我死在这里!”
      “我………”
      “说什么?听不见!你省点力气,但先别睡,我们马上就能看见船了,趟过这条河就能上岸了!……抱紧我的脖子江朝,别掉下去了,汴河很深的,你要是掉下去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啊!”
      “……好。”
      “…该死……自以为是的混蛋,你们人类都像你这样不自量力吗?我死了还能变成魔元等着复活,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你们不是最懂得珍惜小命吗,为什么刚才非要替我挡下那一击啊……”
      “……”
      “你非得要我欠你点什么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魔族都是一群仗义的傻子?我我我我告诉你,我可是阎王关的杵官,最擅长的就是算账,你以为我会因为欠了你一条命就耿耿于怀一辈子吗?!”
      “你不是说过…你还要回家吗…”
      “………”
      “我是个…孤儿。除了秋夜、月儿,还有同门与师伯……什么都没有。可是你还有家,你还要回家,有家人…在等你们平安回…所以你,不能死在这……”
      “你他娘的……!”
      “你…替我和秋夜……说抱歉。我从来不是个好丈夫…让秋夜、把月儿,送到折剑山庄。罡斩师兄说…欧阳门主不像皇甫门主…他是个好人……”
      “滚!这才哪到哪啊就跟老子交代后事,放你娘的屁!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肯定能活着回去,到时候你自己跟那婆娘说去!什么罡斩欧阳英乱七八糟的老子不认识!你自己去!”
      “……”
      “喂……江朝?江朝!船来了!你撑住啊,我们顺流而下,很快就能回鬼市了!我们那儿能找到开封最好的医生,肯定能救活你的!”
      “…听我说……”
      “……我听着呢。”
      江朝颤抖着手抓紧杵官的衣襟,将那片布料染成赤色。他掌心紧紧握着一条原本洁白的剑穗,那是他们此行唯一的战利品。
      “既然我注定无法平定素隐剑灵,那至少请你…先将剑穗……还给费隐吧。”
      杵官想,这有什么用啊。剑穗只是个装饰而已,对安抚剑灵没有任何用处。
      但他还是说:“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它送到皇甫家。”

      那一日风浪大作、小船被掀翻了,一人一魔坠入湖里。杵官不会水,他在湖里游了半天,差点给自己呛死,都没找到江朝的尸体。那人就这么死在了汴河渡。
      杵官把剑穗交给了秋夜,告诉他希望她有朝一日还给皇甫家。他说,你丈夫已经没了……因为我而死的。你要是想向我寻仇,我随时奉陪,但我现在还不能死。我得把素隐剑的问题解决了再死,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个傻子呢……
      后来,杵官试着前往皇甫府交涉。他想尽一切办法,隐瞒自己盗取素隐剑的事实和魔剑的真相,只求借费隐剑一用,这可是拯救苍生的大事!
      但皇甫一鸣只是让他进了府邸,给他看了一眼命悬一线的皇甫卓:不知为何,长离剑中煞气忽然剧增,那养剑人夏初临都病倒了好几次,若是失去费隐剑,只怕我儿性命堪忧。
      那之后,秋夜找到了杵官,说自己下了决心,要跟他一起前去击败剑灵。杵官勃然大怒,他让秋夜拿着剑穗,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再去冒着个险,不然他如何对得起江朝在天之灵?
      那婆娘却说,她已经将白色剑穗洗干净,绑在那支黑色竹笛上,交给江月了。不……其实那上面的血迹并未完全洗干净。它干涸太久,怎么洗也洗不掉,白色的剑穗现在已被染成了淡黄,但也只能这样了。

      素隐剑灵并无神智,无法理解何谓死亡,但是当江朝死在汴河里时、当杵官和秋夜死在自己身边时,素隐共情了他们的痛苦,因而发狂。他将过剩的魔气沿着山间河流渡于汴河底部,每年这个时候就会扬起漩涡。

      “……”
      “…………”

      皇甫卓怀着沉重的心情抚摸那枚泛黄的剑穗,如同抚摸一滴费隐剑的血泪。
      阎罗苦笑道:“其实我们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剑灵很近了。至于为什么还没有受到攻击……呵,可能是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半身就在旁边,因而安心吧。”
      欧阳靖记得,原作中皇甫卓只是“体弱多病”,远未达到“性命垂危”的地步……难道这也是多次轮回的副作用?

      “这便是当年全部的真相了。”
      姜歆看向皇甫卓。那双眼里有太多兜不住的情感,秋风一来,就像枫叶一样速速飘落。
      “时隔多年,现在的素隐剑灵已经十分虚弱了。而且,你手持费隐剑,只要你愿意,就能轻而易举杀死剑灵。素隐剑察觉到费隐剑灵的气息,必然不会还手,你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受伤。做出选择吧,皇甫卓。素隐剑灵害人无数,又是魔族工匠所造,无论从哪个角度评判,似乎都罪无可恕。那么这一次,你是准备代表所谓的武林正道斩妖除魔,还是如何呢?”
      剑在你手,做出选择吧。

      “……”
      皇甫卓紧紧捏着手中的费隐剑。他头一次发现,原来一把剑也能如此沉重——它是武器,却又不仅是武器。它代表着审判的权利、裁定生命的权利……持剑人几乎拥有无上的权利,却唯独没有后悔的权利。

      「而一个生命是否有权利活在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给出回答!」
      「是啊,抛却那些人族魔族的身份,他们不就是一个个活在世上的生命吗?」

      “姜前辈……我,可以将费隐剑还给他吗?”
      姜歆挑了挑眉:“哦?你竟然不会想着先把这魔剑之灵灭了吗?他可是间接害死了不少人呢,又把红雾山搞成那副样子,你不恨他吗?”
      “……前辈,一路走来,我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正邪黑白本为同源之水,清浊善恶终有共流之时。若真要追究对错,不就该怪那商人太过愚昧,将魔族的剑卖给了蜀山吗?再往前推去,我的父亲不肯出借费隐剑,他不也是帮凶之一?世人、世事盘根错节,哪有谁真正清清白白?倒不如将费隐还给素隐,将其从分离之苦中解脱出来,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与见证下,皇甫卓手持费隐,一步一步向着浓雾中心走去。沉睡了三十五年的剑发出阵阵嗡鸣,明亮的白光形同旭日,将红雾尽数驱散。皇甫卓忽然想到,或许这个世界就如同这片浓雾,真相永远被埋藏在中心。原地踏步的人们任由雾气遮蔽双眼,最终迷失了道路。只有勇于做出改变的人,才有机会离开怪圈。

      两名剑灵在滔天的灵力中彼此拥抱、交谈,阴与阳、仙与魔、火与水,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合而为一。恢复理智的素隐与费隐看向他们的恩人,并深深鞠躬。双剑在空中旋舞、交缠,最终双双飞至皇甫卓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何意?”
      姜歆踱步走来,缓缓说:“哦~看来,他们已经将你视作恩人,准备认你为主了。收下吧。”
      “可是,它们毕竟是魔界……”
      “阴阳双剑之中,唯素隐剑魔气最盛。而今费隐剑已经回归,他的作用本就是压制魔气。你使用费隐的这些年来,可有感受到任何魔气吗?”
      “这……倒是未曾。”
      “那不就得了。如今双剑重逢,阴阳调和、五灵均衡,不仅毫无外溢的魔气,对其主人的修炼更是大有裨益。”

      忽而一道金光呼啸而过,素隐剑灵融入了河流分支、溯游而下,在汴河渡掀起了最后一次风浪。水花与气泡托起那人的尸身,体表被珊瑚、水藻严密覆盖,过去十年,竟然仍未腐朽。尔后他卷起浪花,托举起秋夜、杵官的魔灵,将其还给了阎王关的关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圆月人间照·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