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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踏断绝路·六 ...

  •   另一边,欧阳倩房内。

      按理说男子进入未嫁女子的闺房是一件很失礼的事,但姜承仔细打量了一番欧阳倩的表情,觉得她显然是有要事相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

      欧阳倩的房间干净整洁,她在抽屉里捣鼓了一番,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四师兄请看。”她拿出来的是一张纸,上边题着字,乍一看似乎是一首诗。字迹歪歪扭扭的,即便是恭维也完全称不上好看,但姜承眼熟得很:这正是欧阳靖的字迹。
      但是二小姐特地把自己叫来房间,竟然只是为了一首诗?

      “这是靖儿十岁那年所作之诗,”见姜承疑惑,欧阳倩解释道:“还请四师兄仔细看看,其中大有蹊跷。”

      姜承依言将泛黄的纸展开,读道:

      云来霖风仙岛梦,凡尘问道雨留声。
      世人懵懂流年乱,离聚有时终相逢。

      “如何?四师兄初次读到此诗,是否只觉得文采尚可,但表意不明,有堆砌辞藻之嫌?”
      姜承如实回答:“二小姐,我一介武人,不通诗词歌赋。”
      欧阳倩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失望:“连你也读不懂这首诗吗……”
      “如二小姐所言,此诗乃少主年幼所作,或许不过随笔,难道其中别有奥秘?”
      “正是。此诗乍看之下不知所云,但考虑到靖儿写这首诗的年纪,少年总爱为赋新词强说愁,也算合理。近日来浣纱为我收拾旧物时,这首诗偶然飞出,我又品读了一番,再结合最近发生的种种,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若要写悲欢离合,为何诗中全然不见半点悲戚,反倒字里行间充满希望?”
      姜承只能杵在原地,等欧阳倩说出下一句。
      “四师兄与靖儿一同外出历练,我想着可能有些细节是只有你才能察觉到的……若你也看不出什么,我便去请教夏侯公子与皇甫公子他们。”
      于是姜承只好拿过纸,重新开始一字一字地读。
      云来、霖风,仙岛梦。云与风都是诗中常见的意向,但……
      等等,云来?霖风??
      云来石、霖风草!
      姜承瞬间瞪大眼睛,一上来就是两个如此爆炸的信息,难道整首诗都是某种隐喻不成?
      他继续读下去。仙岛……仙岛又是何物?凡尘问道……这个词有些笼统,很多事情都可以被称为“在凡尘之间求索问道”。雨留声……雨又是因何出现?留下了谁的踪迹?
      欧阳倩见他表情变化,心知这是姜承看出来什么了。于是她也凑过去,用自己的方式解读道:“凡尘问道雨留声——难道是说某人来到凡间问道求索,一场雨便代表了他的心志?”
      姜承摇摇头,不置可否。
      世人懵懂流年乱——这一句写得更是模棱两可,世人不懂时间的流逝已经凌乱了?这是何意?
      离聚有时终相逢……人有悲欢离合,但我们终将相逢。这一句奠定了整首诗充满希望的基调,但姜承却看的汗流浃背。
      欧阳倩按照姜承所说,将内容试着联系了起来:“云来石、霖风草,还有仙岛。有一人来到人世间索求着什么,雨便是他意志的证明。时光的流逝已经乱了,可世人不懂。哪怕经历过离散,但我们终将相逢……”
      姜承说:“整首诗中,云来石、霖风草我们已经见过了。如果按照顺序来,接下来我们就将遇到这个名为仙岛的意向。”姜承忍不住想,之前欧阳靖戏言道自己有预知未来的第六感,难道并非玩笑,而是真的?

      他将这首诗看了又看,恍然间又发现一个细节。
      如果将这首诗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便是“云凡”和“世离”!
      曾经在蜀山藏经阁中偶然看到的那个名字如针扎般刺痛了他。云凡世离……他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两个名字,但为何想不起来?
      “二小姐,你方才说这首诗是靖儿何时所作?”

      “十岁那年。”

      解读诗作绝非姜承擅长之事,他第一时间想要去求助于夏侯瑾轩。但夏侯瑾轩似乎被夏侯彰喊走去训话了,连皇甫卓也不见人影,姜承倒是在梅湖附近遇上了喝酒的步华、凉期和谢沧行,于是顺道去凑个热闹。
      “四师兄!”见是姜承来,步聆尘十分激动地邀请他坐下,“你在这啊,我和七师弟方才还在想你去哪了呢。”
      凉从意举起一杯霜华春向他虚虚一敬酒,“来啊四师兄,不一起喝点?这么大一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姜小哥,你们折剑山庄的小兄弟们可真有意思,”谢沧行说,“这俩刚才可劲儿张罗着回头怎么庆祝呢,又说大设宴席又是说万众狂欢什么的,这么会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姜承手里还握着欧阳靖写的预言诗,心乱如麻,对于谢沧行的调侃也只能囫囵应答。谢沧行看出他的心绪不宁,问道:“姜小哥?还在为刚才的公审难过吗?”
      步华也道:“四师兄不必难过,那些想、想要针对你的人都被我们解决掉了,皇甫一鸣和上官信也被大家狠狠制裁了一、一番,那个幕后黑手也在小少爷的掌控之内,事、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被步华这样一说,姜承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和这些兄弟们道过谢。

      “的确……这次公审若非各位挺身而出,下场想必断然不会是如今这样完满。想必这段时间你们在庄内也是百般警戒、如履薄冰,姜承却还在外面兀自逍遥……大恩大德,我实在不知要如何感谢各位才好了。”
      “四师兄你又来这套。”凉从意不满地将酒盏顿在石桌上,“早说过我们几人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情谊相比于桃园结义可是有过之无不及。你受人欺负,我们本就该出手相助,何况这次我们可说是合力破解了一个如此庞然的阴谋,就算不说是为了你,单为了这份荣誉,我们也会挺身而出的!”
      “七师弟说、说的是,谁还没点英雄情结了,”步聆尘道,“当时小少爷找上我们的时候,也已说明了这盘棋是有风险的,可、可大家还是义无反顾地入了局。虽、虽然过程是吓人了一点,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年纪轻轻便有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壮举,这些个小伙子小姑娘也不简单啊,”谢沧行夸赞道,“换成我小时候,想经历这些都没机会呢。”

      姜承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五师弟,你方才说少主找上的你们?”
      “是、是啊,”步聆尘愣了一愣,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小少爷没告诉过你这些?我还以为你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呢。”
      “他都和你们安排什么了?”姜承身体前倾,追问道。
      许是喝了点酒,步华脑子也不大清醒,姜承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了:“四师兄你在刚才的公审上也看到了,我们几个其实是各司其职。那次品剑大会之后,你们离家之前,小少爷就给我们几个安排了不同的任务。我要做的事是最轻松的,就是时刻盯紧皇甫弟子与封子谙的往来……哦,当然十六师弟受伤倒下后,一部分监视蒋逸与黑衣人的活就落到了我头上。七师弟则负责与千峰岭的寨子互通情报,好像是和一个叫殷什么的人对接……”
      “但这许多事情都发生在我们离开云州之后,他如何得知的?”
      “我们都和小少爷有书信往来啊,当然,不是走的四大世家官方渠道——”
      “老五你先等等。”凉期眉头一皱,及时打断了步华。“四师兄,这些你都不知道?”
      姜承木然地摇摇头。
      “……四师兄,我不知道你和我们打听这些是为什么。”凉期沉吟着,“但小少爷绝对不会害你,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当然也相信他是为我好。”姜承垂下头,“但是一路走来,他瞒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知道他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们也总将他精彩的布局谋划视作理所当然,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姜小哥,也许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你看,我不也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己蜀山道长的身份吗?”谢沧行试图为欧阳靖打圆场,“说不定只是时机未到呢,小少爷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瞒你太久,将来总会与你和盘托出的。”
      姜承点点头,又摇摇头。良久,他将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说:“……嗯。那我先去找到靖儿,等下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刚才公审上小少爷就和小十六站在一块,现下可能还在一起,四师兄不妨去问问花师妹。”

      姜承走后,谢沧行端着酒杯转了几圈,杯中酒液被他晃出一个漩涡。
      “唉,小少爷,你这个马甲可比我的还难脱啊……还是说,你身上还藏着点什么连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此时,演武场旁。
      夏侯彰把夏侯瑾轩逼到墙根训话,后者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垂着脑袋乖乖挨批。
      “……若非那欧阳靖真有本事力挽狂澜,凭你在公审之上说的那些话,足以将整个夏侯家一并拉下水来!”
      “爹,姜兄他是冤枉的——”
      夏侯彰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他清白与否?但在武林中人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是非黑白,真有那么重要吗?瑾轩,往后夏侯家若是再遇上这等事,你必须学会取舍才行!”
      “可是爹,二叔从前给我读三国时,常教导我说要学刘备,以仁义立身……”
      其实夏侯彰说的那些道理,夏侯瑾轩怎会不知。他甚至多少能够理解欧阳英一开始选择抛弃姜承的做法,毕竟整个家族与一名养子之间,即便是年幼的孩子也懂得取舍。
      但,理解归理解,他正是少年意气时,怎会做那出卖朋友的混账事?
      夏侯彰听了这话,反倒更气:“刘备为给关羽报仇,连大局都可以不顾!你也想效仿他败个夷陵吗?!那我夏侯家可并非蜀汉,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夏侯瑾轩彻底不再言语。夏侯彰也破天荒地不再继续骂他了,而是背过身去,望着一潭湖水深思。
      但,谁还没年轻过呢。瑾轩这个年纪正该是意气风发的,幻想着自己有能力让一切问题纷争都完美解决。夏侯彰数落他,焉知不是在暗讽自己?
      就像他们这些老一辈的家主,欧阳英、皇甫一鸣、上官信、夏侯彰……年轻时也都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可各自接了家主这份担子后,慢慢变得不像自己了,也和曾经的挚友背道而驰。
      如今看到瑾轩和皇甫家、欧阳家的小子们如此情投意合,他本该为儿子高兴的,可为何……

      ——是啊,为何呢。
      擂台围墙另一边,皇甫一鸣仰望下过雪后晴朗的蓝天,默默问道。

      “——父亲!!”
      皇甫卓也在非常默契地挨骂。但他倒有点反客为主的架势,气势咄咄逼人,一点没有方才公审之上被四位长辈轮番斥责的狼狈。
      “我是认真的!和他们同游这一路,我见识了很多,想了更多……也许其中许多道理孩儿现在尚不能参透,但我能感觉到,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卓儿。”皇甫一鸣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了很多,“为父不明白,我给你安排的都是最平坦顺利的道路,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学着点我的为人处世,皇甫家便可高枕无忧。你为什么不愿意呢?难道你就非得在你的人生里闹出几个变量来才肯罢休吗!”
      “不……父亲。我能理解您的良苦用心,但被人安排的人生,真的叫人生吗?永远做着看似最正确的事、走最宽阔的坦途,一辈子被束缚在规则与条框里,就连想法都不允许逾界,这真的是活着吗!”

      他的确是羡慕着欧阳靖的,皇甫卓想。
      曾经他只以为,这个咋咋呼呼疯疯癫癫的欧阳少主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想法,一点没个世家少主的德行。当然,以皇甫卓的修养与素质,断然不会因此鄙视欧阳靖,他只是觉得古怪,还有一点点莫名的好奇——
      为什么你这么差劲,却活得很开心呢?

      所以在公审之上,他终于下定决心跪在那道石阶上、四大门主的面前,屡次三番打自己爹的脸也要为姜承求情之时,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自己的矛盾之处。皇甫一鸣努力将他教成一个一身正气明辨是非的人,他把自己教的太好了,所以他才痛恨皇甫一鸣的所作所为。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只有当自己做了想做之事,才会拥有无穷大的勇气和力量。
      原来欧阳靖并不是差劲的世家少主,他只是过早地打破了俗世用来束缚自己的那道围墙,过早地与内心达成了和解。
      原来他一直都在羡慕着他们能在层层束缚之下追寻真我,原来畅快淋漓地做自己,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但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花掉了他一整个童年。

      “你……你这逆子!那你口中想要随心所欲地活,难道就是像公审那样当众顶撞我吗!”
      “不父亲,我并非是想顶撞您!您心里也清楚,姜兄之罪皆是诬陷不是吗?您自小就教导我,要秉持公理、维护正义,这也是孩儿真正想做的事!我皇甫家向来以仁义立天下,您又为何与初心背道而驰了呢!”
      “……”
      皇甫一鸣没有再责骂他。相反,皇甫卓字字锥心,触到他的痛处,令他无地自容起来。
      “卓儿啊……为父是这样说过,可现实并非如此非黑即白,往往只有行走于灰色之人才能坐收渔翁之利。如今的武林,四大世家盘踞四方,呈掎角之势,皇甫家若是还想抓住机遇稳中求进,势必要使上些不甚光彩的手段……为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皇甫家,而这家业日后便要交到你手上,若你还保持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处事不够圆滑,将来必会吃亏,又教为父怎么放心呢!”

      “父亲……”皇甫卓能听出来皇甫一鸣话中真挚,也明白父亲为了振兴家业堪称殚精竭虑。但难不成要利己就必须损人?若是将来也要他效仿今日公审,去算计夏侯、欧阳和姜承,那还不如一剑杀了他!
      “父亲,我知道。你是长辈,阅历比我丰富、性格比我成熟,给我指的道路想来确实是平坦安全的。相比之下,我要走的路也许注定布满荆棘,可能我的性格也过刚易折,日后会吃大亏……但我不后悔。即便碰壁,也碰不掉我一腔热血。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会长大,会被冰冷的现实磨平棱角,但至少我活出了自己的模样!”

      皇甫一鸣彻底被这一席话定在原地。北风吹落一朵梅花,让花瓣在空中四散开来,露出原本被保护的很好的细蕊随风流浪。恍惚间他几乎不敢直视自己的儿子——这个一向举止端庄、博文约礼,堪称皇甫家引以为傲的排面的孩子,仿佛一直生活在画里,如今他忽然从那幅画走出来了。他终于学会了拒绝一支支试图涂抹、篡改他的画笔,谢绝了芸芸看客的观赏与评头论足,一把将画布撕成碎片,从规则打造的画框里跳了出来。
      就连那一袭白衣,也变得鲜活了。
      见父亲不再挽留,皇甫卓转头就走,背影在皇甫一鸣的视野里越来越小。皇甫一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仿佛在目送那个曾经的自己一点点远去。
      卓儿太像自己了。谁不曾年轻过,不曾试图打破那些碍手碍脚的规矩与束缚呢?他也幻想过自己是天纵英才,幻想过和挚友的情谊天长地久,最终还是向利益低了头,被现实磨了棱角。到头来竟还要一并夺去后代的自由,还美其名曰为他着想,以爱之名却赋予了枷锁与监牢。

      “哈哈哈哈……”
      一串略显无奈的笑声,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皇甫一鸣的背后站着的人是夏侯彰。他们二人的位置有些微妙,明明只隔一道墙,却像横跨了遥不可及的鸿沟。
      “夏侯兄?”
      “看来皇甫兄也是刚刚教训完儿子。”夏侯彰带着笑看他,神情里却瞧得出几分凄凉。
      “……呵呵,犬子不听管教,叫夏侯兄看笑话了。”
      “皇甫兄啊,此地没有旁人,就别端着那些架子了。”

      夏侯彰背过身去,依靠在拱形门的一侧。皇甫一鸣犹豫了一下,也抱着手臂依靠在了他的正后方。
      明明只要双方转个身便能穿过这道门,他们却默契地停在了原地。
      “夏侯兄,看来是人老了,开始回忆往昔了?”
      “哈哈哈……我们四个都还身强体健着呢。只不过,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我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在慢慢老去啊。”
      皇甫一鸣抬头,望向折剑山庄最高那栋房子的屋檐:“欧阳兄此刻,只怕是为了公审的烂摊子忙得不可开交吧。”
      “是啊,你可没少给他添麻烦。”
      “哼,可惜都被那个臭小子搅黄了。”皇甫一鸣笑骂一句,言语中已不见多少怨怼了,反倒是释怀居多。“欧阳英这个老混蛋,老来得子就罢了,没想到生出的是这么个小机灵鬼。”
      “欧阳兄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盟主之位给了你,你也只觉得他在侮辱你吧。”
      “第一反应的确如此,不过现在,”皇甫一鸣摇摇头,“无所谓了。”
      “……”夏侯彰微微偏过头去,看向门那边的皇甫一鸣。“皇甫兄,我们几个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谁知道呢。皇甫一鸣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记不得了,或许很久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踏断绝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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